《奈何记》牧蓉湘

6、死亡 恢复了记忆

　　清即手里的爆米花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她剧烈颤抖着，眼睛睁得极大，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她几乎无法站立，只好蹲下身去，才勉强稳住身体。
　　自己竟然忘记了。忘记了。忘记了被抄家被关押的屈辱。忘记了失去父母亲人的崩溃。忘记了那么多日日夜夜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痛苦。忘记了——被最亲密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绝望！
　　“啊，清即，这朵很好看。”游少白没有察觉到清即的变化，依然背对着她在花海中寻找。
　　清即刷的抬起头来。
　　游少白……陆瑛昼！竟然有如此巧合的事情，那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就算再转世千回，自己依然能够认出来！回忆高调侵袭着她脆弱的神经。恨，恨，恨，满腔的恨意，几乎要吞噬了清即的意识。
　　“呵呵呵……”她竟笑了起来，如杜鹃啼血。
　　游少白回过头来，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走到她身边，“怎么了清即？不开心？”
　　“瑛昼……”清即死死盯着游少白的脸，“现在你满意了吗？我已家破人亡，而你依然是你的大少爷，逍遥自在，你可高兴？……
　　“瑛昼，你可知道那地牢有多么冷，多么暗？你可知道我在那里有多绝望？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瑛昼，我真想忘记你啊，可是我做不到，你以为我会原谅你吗？不，我不会，哪怕再辛苦，我都会一直恨着你……恨着你……”
　　“清即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游少白看着清即，满脸焦急。
　　“听不懂？”清即笑的凄婉，眼里刻骨的绝望与痛苦让游少白浑身冰凉。“你忘记了吗？我说给你听。瑛昼，我们从小一同长大，你却陷害了我连家，六十七口人啊，你一个都没有放过……”
　　“清即，清即，你怎么了？瑛昼是谁？我是游少白啊！”
　　游少白。
　　清即突然不说话了。
　　游少白……不是……瑛昼……
　　然而，他不是瑛昼……那么自己就要撑破心脏的恨意，要向谁倾泻！？
　　她闭上眼睛，克制住那几乎要顶破天穹的绝望与仇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游少白，你……走吧……”
　　“走？”少白愣住。
　　“快点……”她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可是清即你……”
　　“快走啊！！”清即手一挥，赫然出现了一把长剑。她低低的吼道，“离我远点……”
　　游少白脸色惨白，却仍然站在原地，倔强的不肯离开。
　　已经到极限了。爱也好恨也好，全都交织在一起，重重的压着自己身体，无法呼吸。清即只感到灭顶的绝望，陈年的恨翻江倒海的撞击着自己的心脏，曾经立下的“要为父母报仇”的誓言也在不停催促着，几乎要把自己撕裂。
　　“快——点——走——”清即最后喊了一声，随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反手挥剑，向游少白刺去！
　　——那么深刻的恨，只有杀了他才能够平息！
　　刷。……
　　长剑穿过了游少白的身体，准确无误的洞穿了他的心脏。鲜血溅了满地，滴落在曼珠沙华上，红的异常妖异。少年苍白的脸与不断涌出的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天地间仿佛都失却了声音，只有血不断流下的滴答声，寂静的可怕。
　　“咳……”先开口的是游少白。“我总是……为你流血呢……”
　　没有回答。
　　“可是，没有后悔……”少年依然笑着，只是声音越来越小。
　　“为什么……不走？”清即低着头，只为了掩饰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游少白摇了摇头，嘴角有血流下，连说话都显得艰难。他用尽了最后一分力气，只能低低的说出几个字。“傻瓜。”
　　“……别哭了。……”
　　清即怔怔的听着。明明没有让他看见，他是怎么知道的？
　　然而少年再也说不出话了。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然而却再张不开他细长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是会看着她说“清即”的。
　　清即手上的长剑渐渐消失了。游少白失去支撑，倒在曼珠沙华丛中。清即却没有反应过来，许久，她才跪倒在地。
　　一直记得要复仇。但是复了仇的心中，什么都没有。
　　一片空虚。仿佛破了一个大洞，能吹进风来。
　　再没有人说要陪着自己。
　　……游少白摇了摇头，“不。与其去转生，还不如在这里陪着你。”……
　　再没有人为自己挡砸下来的酒瓶。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游少白冲了过来，一把将清即拉到一边，左手直接挡住了男人的酒瓶！“啪”，酒瓶碎成一片片，从游少白的头顶落下，将他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左手立刻涌出了鲜血。……
　　再没有人龇牙咧嘴的让自己帮他上药。
　　……“啊，痛……”游少白的脸皱成一团。……
　　再没有人神秘兮兮的买来衣服给自己惊喜。
　　……“对了，”游少白打了一个响指，“有东西给你唷。”说着，跑到房间里面一阵翻找。过了一会儿，他兴冲冲的跑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个巨大的盒子。……
　　再没有人……会孩子气的笑着，喊自己，
　　“清即。”
　　就像爆炸后的一段时间，巨响虽然过去，自己却还听不到声音。
　　缓过来后，才是最痛苦的。
　　眼泪在清即的眼中晃了又晃，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她透过泪水看着游少白的脸，模模糊糊，就像睡着了一样。
　　再也醒不过来。
　　——曼珠沙华的花语：分离，悲伤。恶魔的温柔。

　　“喔……我似乎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