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记》牧蓉湘

5、记忆 绯烟。瑛昼

　　“绯烟。”清越的男声。
　　她回头，笑得调皮：“瑛昼，你来了！”
　　他摸摸她的头：“今天开心吗？”
　　“你来了就开心啦。”她的笑容没有一丝瑕疵。
　　少年无奈的笑了笑：“你还是像个孩子一样呢。今天我来是向你父亲提亲的。”
　　“真的？”少女的声音快乐的像是要飞起来一般，“真的？瑛昼！”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
　　“要走了吗？”少女问。少年的表情很奇怪，有点不自然，看着少女的有些眼神躲闪。
　　“瑛昼，你不舒服吗？”关切的声音。
　　“没有。绯烟……”
　　“父亲他没有答应吗？”少女焦急的问。
　　“不是……”虽然这样，少年的脸上却看不见喜悦。
　　少女却没有注意，兴奋的拉住少年的手，声音快乐跳跃：“父亲答应了！瑛昼，我简直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我们以后能永远在一起了！瑛昼……”
　　少年不着痕迹的推开了少女的手：“绯烟，我有点累了……让我先回去好吗？”
　　“好的，瑛昼，好好休息啊！”少女依然笑靥如花，洋溢着幸福。“不许不来了哦，我要你看着我试嫁衣！”
　　——未曾想，一语成谶。
　　……
　　少女看着正在抄家的士兵，呆住了。
　　“奉圣谕！罪人连秋砚谋反，罪无可赦，诛灭九族！王府下人一律押至前院，有藏匿私逃者杀无赦！”
　　怎么会这样？绯烟愣愣的听着。耳边的哭喊尖叫声她统统听不见，大脑一片空白。父亲要谋反？这不可能……瑛昼，瑛昼呢？他是否听说了这件事？他一定会相信连家的！让他求求陆大人，求求皇上……绯烟跌跌撞撞的跑到了门口，却被守在自家大门外的士兵拦住：“什么人，不许出去！”
　　“我是连家小姐连绯烟，我要出门，不要挡路！”
　　那士兵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不屑的神色：“任何人都不能出去！”
　　“走开！”绯烟想要绕开他，却被重重推回到地上。
　　“连家小姐？连家都没了，哪里来的小姐！”士兵嘲笑着，脸上是鄙夷的神情。
　　华贵的丝绸衣衫弄脏了，绯烟却没有察觉，只是呆呆的重复着那句话：
　　“连家没有了……连家没有了……”
　　——再没有，容身的地方。
　　……
　　黑暗的大牢。没有一丝光线。周围有老鼠啃着壁角的声音。
　　绯烟抱着腿颤抖着。给犯人睡觉的稻草堆里长满了跳蚤，她不敢靠近，只能这样坐着，度过了一个月。
　　瑛昼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她相信，瑛昼一定在努力，在为连家平反。陆家和连家是世交，陆老爷也会帮助爹爹，救出自己的……
　　“喏，饭！”送饭的人来了。肮脏的碗，散发出酸气的饭菜，让人作呕。绯烟依然保持着姿势没有动，那人就把饭扔在一边离开了。“真是可怜哪，挺年轻的女孩子……”耳边传来了狱监的交谈声。
　　“没想到连家竟然……”“是呀，幸亏了陆家少爷听见了连老爷和乐陵王的谈话……”“哎，你可别和别人说，朝廷里知情的人告诉我呀，这是陆家陷害连家。陆家已经与连家定了亲，这么一来还讨了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不过呀，陆家少爷马上就要迎娶陈家小姐了……”“皇上不彻查吗？”“哪能呀，这可是陆家少爷亲自作证的。更何况现在朝廷大权不都在陆家手上吗？皇上还是个小毛孩子，懂什么呀。”“嘘，你小声点，这是要杀头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然而此刻对于绯烟来说，却如同置身冰窖。
　　陆家少爷……瑛昼……陷害……
　　——绝望像野草一样疯狂的滋长。
　　……
　　再次见到太阳，是行刑的那天。
　　连家上下老老小小六十七人，全都木然的跪成一排。五个月的牢狱生活，所有人都失去了希望。爹，娘，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昔日光鲜的连家人如今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周围一圈百姓，都在好奇的打量着自己，窃窃私语。那日天气晴好，天壁蔚蓝，然而记忆中，是鲜血浸透了一切。刽子手们麻木的挥舞着大刀，一个又一个的人头落地。那些曾经熟悉的脸，全都定格在了一个表情上。似愤怒，似无奈，似不甘，似解脱。
　　终于轮到了自己。
　　她最后看了一眼曾经那么喜欢的天。最后念了一遍那让她爱了那么多年却在最后几个月恨的无法解脱的名字。
　　陆，瑛，昼。
　　“斩！”
　　……鲜血，洒满大地……
　　——直到最后，都恨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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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她带着那浓烈的恨意来到了地狱。时间长了，那恨，却丝毫没有减轻过，反而愈加深刻。
　　阎王看了不肯投胎的她一眼，说：“洗了记忆，去奈何桥上引导亡魂吧。”
　　洗去了记忆，仇恨也消散得无影无踪。她终于解脱，变成了那个无喜无悲的孟婆。
　　——只要，不再回忆起……

　　……曼珠沙华，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