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意外 他眼圈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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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音导航尽职尽责：“请在前方第二个路口右转，走右侧两车道，前方路口请直行……前方道路畅通。”
林响设置好导航之后，就抱着胳膊斜靠在了车门上，一副闭目养神的架势。
相比于来时低气压下的沉默，眼下车里的氛围多少能算得上平静祥和。
余靖一却觉得有些惊奇。
他眼下开着一辆租来的家用车，在双向单车道的路上畅通无阻。
更加狭窄的非机动车道里，间或行驶着几辆慢吞吞的电瓶车或者自行车，车后座上坐着，车把手或者车筐里，还装着些晚上的菜，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长条蔬菜从袋子边上露出头来。
道路两侧，是低矮的门面房，开着些日常吃用的店铺。冬季懒洋洋的太阳还没来得及下山，有些门店的卷帘门倒是先降了下来，自顾自歇业了。
余靖一停在红绿灯前边，眼看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自家的修车店门口，支起一张小方桌，端来饭菜，招呼家人围坐吃饭。
他十几个小时前，还在堵在M国CBD的车流里，往来行人哪怕是套装严整鞋跟颇高的女人，也行色匆匆，步子里带着风，手里拿的是契合着衣着与妆容的手包和电脑，装着法棍的纸袋与她们向来毫无关系。
在他原来生活的地方，时间奔流飞快，且理所当然，需得要各显神通精打细算。
而在这里，无论是蔓延到路边的生活气息，还是他车里安静打着瞌睡的林响，都让他感到无所适从起来。
车轮轧过的水泥马路很有些年头没有修整过了，车子开起来就有些颠簸——每到水泥板接缝处的坑洼，林响就得在车门上“哐当”撞一撞，也难为他不怎么讲究，靠在那儿不动如山。
另外，林响手机里的导航软件也让他相当不能理解。
林队长作为一个露了半张脸就在香蕉上拥有无数脑残粉的基佬，居然下载了一个国内知名女明星的语音包，导起航来如同撒娇，字字句句又软又嗲。
他刚想到这里，导航语音就适时轻柔地提醒他：“前方有闯红灯监控，请遵守交通规则。”
余靖一把一声叹息憋在喉咙里，险些一脚油门冲过了红灯。
他真觉得林响这人是个大写的奇葩，各种意义上的。
要不是他们之间并不相熟，他甚至想丢开自己不管闲事的原则，问一问林队长的心路历程，这人都弯成红酒刀了，审美还笔直如意大利面，也是相当难得的。
余靖一看了看红灯剩下的时间，又转头看了林响一眼，见他手里虚握着手机，伸开了长腿，看着睡得挺惬意的样子，便照着车载显示屏上的目的地，相当龟毛地用自己的手机重新导了航，开了蓝牙，在绿灯亮起前，成功把林响的蓝牙连接踢了出去。
语音导航终于换成了波澜不惊的电子合成女声：“前方路口左转，请减速慢行，走左侧车道。”
余靖一打了转向灯变道，不料近处有个嵌得挺深的窨井盖，车子一下子从那上边颠了过去。
因此电子女声话音刚落，林响就闭着眼睛说：“志玲姐姐哪里招惹你了。”
他笑了笑，说：“太直了，不适合我。”
林响坐直了一些，揉了揉磕到了的脑门，“就算我弯成蚊香，志玲姐姐也是我的女神。”
余靖一沉默了一下，觉得这种言论应当属于十来岁的男孩子，还得是血气方刚还无处宣泄的那一挂，不太知道要如何应对。
反正林响也没要他接茬。
林响瞥了一眼导航路线，“前面路口右转，导航这条路在修路，这个点可能不好走。”
余靖一打了方向盘，一边变道，一边问：“这个路况还会堵车？”
林响笑了笑，说：“修路的那一片有个小学，这个点，都是去接孩子的老年人代步车——三个轮子的那种，跑起来慢吞吞，加塞起来跟碰碰车似的，开着开着还会随便一停，下去给孙子买烤红薯蛋烘糕吃。怎么着我们这也是局里的车，刮到了很麻烦的，还是绕点儿路，惹不起就躲一躲吧。”
余靖一说：“早知道开警车了。”
林响说：“太天真了，警车更拉仇恨，为人民服务的公仆，抢在接孩子的群众前边算怎么回事？说不定我们还没吃上火锅，局里先接到投诉电话了。”
余靖一脑补了一下一众老大爷带着孙辈们横冲直撞的场面，没忍住说：“……你们也挺辛苦的。”
林响艰难地在副驾上伸了个懒腰，没形没状地说：“习惯了。这种都是小事，也不太会跟刑侦队扯上关系，基层派出所可能会比较头大，”他想起来刚才大东电话里的那一家子，随口说，“城区这一片还好一些，郊区那里什么破事都能闹得起来，刚大东去那个被章良撞死的老大爷家里，子女闹得不是违法不违法的交通事故，是闹着想多要点儿赔偿款。”
余靖一点了点头，他刚刚在林响手机里隐约听了个大概，又问：“还有什么破事？”
林响伸长手臂，拎过来仍在后座上的外套，摸了烟盒出来。
万宝路鲜亮的壳子在他手心里转了半圈，又被他放了回去。
林响说：“多了去了，谁家新砌的台阶挡到了谁家的风水，谁家连生了两个女儿，吵着要离婚的，还有更匪夷所思的，只有想不到没有见不到，相比起来家里丢了只鸡都算大案子了。”
余靖一点了点头，总结道：“盲目迷信，重男轻女。”
林响叹了口气，又笑了笑，“对，是这样没错。你是不是后悔来这里了？其实隔壁市比我们这儿要好一些，就是遥狗有点烦。”
“遥狗？”余靖一重复了一遍，瞥了一眼林响手里的外套，“抽吧，我不介意。”
林响说：“我介意，车里太小，味道会沾身上——这样够弯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又想起来了什么，把烟盒重新拿出来打开，抽出来一根脆脆鲨。
余靖一：“……”
林响低头拆脆脆鲨，“是何遥——不是遥狗，安河市刑侦队的。安河比临海要繁华一点，吃的玩的都有，还有GAY吧，听说不错，你有空可以去玩一圈。”
余靖一说：“你没去过？”
林响叼着脆脆鲨，如同叼着烟，“当然没有，遥狗的地盘，我要是去了，他岂不是要纡尊降贵带着刑警队去查酒吧，那多对不起被连累出警的兄弟。”
余靖一想了想，说；“听起来像是遥狗喜欢你。”
林响险些给脆脆鲨呛死，无语地说，“你这是什么脑回路，我越来越不相信你的侧写报告了。何遥比钢筋还直好吗……他只是看我不顺眼而已——你别遥狗遥狗的叫，万一叫顺口了，哪天碰上了当面也这么叫，他能把我们局整个拆了。”
余靖一点了点头，“哦。”
对话经过了GAY吧和遥狗的加持，诡异地顿卡了。
余靖一正要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他国内的手机号没几个人知道——统共也没认识多少人，一般来说，他和林响之间，响的都是林响的手机。
他正开着车，林响探头看了看，“叶局打来的。”
余靖一打了灯，靠边停车，摸到了手机接通了。
他一时间没在意手机正连着车载蓝牙，何况叶局找他，基本都是工作上的事情，没必要避着林响。
结果没想到，叶局长一开口，就放了个雷。
叶宽说：“小余啊，我刚听说了你女朋友的事情，真是太遗憾了，节哀。”
余靖一：“……”
林响：“……”
叶局长后面都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余靖一都没细听——不外乎是他辗转得来的消息，以及絮絮叨叨的关怀，余靖一突然回国，是因为他女朋友去世了。
饶是余靖一向来临危不乱，这也还是让他相当震惊。
他过惯了各扫门前雪的生活，到了国外，父母各自组建新家庭之后，身边也很久没出现过正儿八经的长辈了，眼下骤然遇到叶局长这么理所当然的一出，实在有点猝不及防。
而他这么一愣，就来不及跟叶宽解释了。
因为手机连着蓝牙，林响在一边一直没出声。
等余靖一应付完叶宽，他才又摸出烟盒，抽了根万宝路出来，低头点了烟。
而另一头，叶宽放下电话之后，坐回了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邮件，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省里有意招募一批专业技能比较强的刑侦人员，来填补目前各市刑侦工作上的空缺——去年年初侦破的受贿案件里，各层级的涉案人数都相当惊人，其他都能内部提拔、外省借调，唯独刑侦工作，因为人数和人才的限制，很多事情无法推进展开。
及至眼下临海的凶杀案，无论是案件严重性，还是侦破难度，对于现在临海的刑侦队而言，都有些强人所难了。
因此这个节骨眼上，从天而降一个余靖一，叶宽是相当高兴的。哪怕这人只是暂时借调，将来正式在省局工作，对于地方的安检侦破，也是有帮助的。
而他没想到的是，他接的恐怕是个烫手山芋。
省局马后炮似的给他发的邮件里明确写着，这人就职于M国一个赫赫有名的犯罪研究中心，在犯罪行为学和犯罪心理学上天赋异禀，侧写能力很强，但是在两个月前，被暂停了所有工作，原因是在工作中有“危险行为”，这之后，研究中心又辗转将他的履历推荐到了国内。
叶宽特意找省局那边的负责人要了原版的资料，确定了暂停工作的原因仅仅只有“危险行为”这么一个模糊的说辞——相当耐人寻味了。
犯罪研究会产生什么危险的行为呢？严重到要暂停工作。
而暂停了工作，却又以研究中心的名义，推荐他到国内就职，哪怕只是一个顾问的头衔，刑侦队的工作和研究所的工作比起来，显然前者要更接近一线。
这种情况下，他的“危险行为”会不会造成更大的隐患？
然而人已经收了，暂时无法退货，叶宽眼下除了忧虑，暂时也没什么应对的办法，想来想去，只能让林响多看着点，别放他一个人行动。
可一想到这里，叶宽就更忧虑了。
余靖一的资料上同时还显示着另一个让叶宽感觉更直接的麻烦，这家伙是个男女不忌的双性恋。
叶局长简直头都大了，一个林响还不够他操心的，这又来了个更会玩的余靖一。
一个喜欢男的，一个男的女的都喜欢，作妖作到一块儿去了。
现在的年轻人，不好好成家立业过日子，搞出来的这都什么玩意儿？
叶宽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头叶宽正为年轻人操碎了心，这头气氛尴尬的车里，只有万宝路燃烧着的烟雾，顺着被林响隙开了一点的车窗里轻描淡写地钻出去。
余靖一把车停在火锅店门口的角落里时，林响刚好抽完一根烟。
火锅店生意很好，人声鼎沸，还没到饭点，门口竟然没剩下几个车位了。
林响正要凑合着找个什么东西充作烟灰缸，摁灭了火星子好下车，余靖一就递过来一个便携的烟灰缸，乍一看，跟他那天晚上看现场用的手电长一个样，恐怕是洁癖和龟毛的标配。
林响看了他一眼，伸手在烟灰缸里熄灭了烟蒂。
他看着长得跟抽屉似的烟灰缸被余靖一合上，想了想，问余靖一，“你女朋友……”
余靖一沉默了有一会儿，才字斟句酌地说：“是我师姐，也是华人，上周意外去世了——不是女朋友。”
他心里有点烦躁，一面觉得跟林响解释这个事情的行为相当愚蠢，一面又有点闹不清自己做什么要多此一举——鉴于他和林响现在的关系，让他跟着叶宽一道误会下去，反而能在他们之间划下清晰的界线，从此不再逾距。
不止他，林响也不在状态。
他刚问了半句，就有点后悔，越问越不知道说什么，再这么聊两句，今天这顿饭也别吃了。
“节哀……”林响无意识地说了半句，才反应过来，“什么？”
余靖一说：“不是女朋友，只是一个误会，因为一些原因，她让这个误会更深入人心了一些——但是我的确不喜欢女孩子，硬不起来的那种。”
林响听到后面，没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你千万别跟叶局说后半句，我怕他老人家承受不住，还得给他买速效救心丸去。”
余靖一认真想了想，说：“叶局既然知道我师姐去世的事情，应该也知道我的取向吧。”
林响收敛了笑意，说：“抱歉，不该这么笑的——你……师姐的事情……”
余靖一没等他说完，就说：“没事，生死有命，碰到这种意外……也没有办法。我师姐是名副其实的天才，前阵子有一个对她怀有敌意的犯人出狱了，我回国是以为其中可能另有隐情，没想到就是一次意外事故。只能说，非常遗憾。”
世界上无数的失去里，意外或许是最无奈，也最无力的一种。
在这个瞬间，林响想起来很多他并不愿意时常想起的东西，冲天的火光，痛苦的哀嚎，惊天动地震耳欲聋的爆炸……他实际上并没有亲眼见过这些场面，它们却循环往复、见缝插针地在他面前重演。
像是在谴责他，也像在鞭策他。
而这一切的前提，应该是他足够优秀。
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资质平庸，甚至不够努力。
从小的梦想是沿着临海人固有的轨迹，年轻时混日子，年长后逗孩子，年迈了开着老年人代步车接孙辈，没什么“千万人吾往矣”的远大理想，也没有“九死其尤未悔”的觉悟意志，只想过波澜不惊、泯然众人的一辈子。
然而现实裹挟着瓢泼的狗血，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当头棒喝。
到如今，到今天这个突如其来的片刻，他置身在喧哗里的一隅静谧里，身边只有一个远道而来不知底细的余靖一，他才终于觉得过往种种，都让他难以承受。
突然……就有一点委屈。
等到肩上被什么东西碰了碰，林响才突然回过神来。
余靖一点到即止，收回了手，也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地另起了话头，“下车吗？”
林响眨了眨眼睛，把一点即将溢出来的湿润压了回去，“嗯”了一声，慌慌张张地要推车门，却又在自己浓重的鼻音里泄了气。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哭。”
“哦，”余靖一点了点头，又调笑道，“真可惜，我还当可以趁虚而入，再哄你上一回床。”
他说完就觉得自己可能跟临海这帮乱七八糟的刑警混了几天，智商和情商携手并肩地掉线了。
尴尬是今晚的火锅店。
然而林响听了，只稍微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睛看了看余靖一。
在余靖一看来，他眼圈还有点红，看起来便有些碰不得的脆弱感，甚至有点可怜。
然而细看之下，脆弱里却又带着点天生的不服输，细水长流在他的生命里，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曾注意过。
“可以。”林响说。
余靖一甚至一下子没听明白他说了什么。
林响又说：“不用哄，再做一次吧。”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