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孔多的谋杀者》错刀

14、伪装 “丧门星”

　　“空调打高点儿，冷，”林响懒洋洋地靠在床头，披着件余靖一刚刚扔过来的浴袍，“你这里……”
　　他就着刚刚亮起来的灯光，环顾了一圈刚才没来得及看清楚的房间，顿了顿，没能往下说。
　　“嗯？”余靖一套了裤子下床，翻了一张沙发两个矮柜，才找到了空调遥控器，一气儿把温度调了上去，“我这里怎么了？”

　　他们刚才匆匆忙忙吃了个火锅——林响觉得自己一早扔进去的鸡翅尖还没来得及煮烂，就被不吃鸡翅尖的假洋鬼子拖回了他暂居的酒店，不由分说从浴室折腾到床上，从华灯初上折腾到半夜三更，灯也没来得及开，更遑论空调。
　　林响觉得刚才怎么坐的车，车就怎么原封不动从他身上碾了一趟，腿上隐隐都有些抽筋的征兆，连嘴唇都有给余靖一咬得有点疼——八爪鱼进化成了狗，真是不得了。
　　余靖一这架势不像走到哪里约到哪里的花花公子，反而像个憋久了突然开了荤的愣头青。
　　不过鉴于他自己也没什么这方面的经验，为了避免再陷入尴尬话题的循环，林响还是谨慎地把险些脱口而出的吐槽咽了肚子里。
　　而且比起这个，余靖一暂住的房间更能吸引林响的注意力。
　　灯一开，房间里的混乱一下子就无所遁形了，简直跟他的办公桌有的一拼，与余靖一表现出来的洁癖和龟毛南辕北辙，也不知道这人是道貌岸然在人前装逼装习惯了，还是飞快地被刑侦队的脏乱差同化了。

　　听见余靖一问他，林响只好耿直地说：“……乱得很有个性。”
　　“我还以为你要说乱得很直男，”余靖一笑了笑，“你要洗澡吗？”
　　林响有点无奈，“直男这个梗是过不去了吗？我不洗，没力气动。劳驾把我外套扔过来。”
　　余靖一在床尾地上的那一堆不分彼此的衣服里翻了翻，找到林响的外套扔到了床上。

　　林响垂死挣扎似的够到了一个衣角，慢腾腾地拖过外套，从口袋里摸了烟盒出来。
　　余靖一看得十分无语，“有这么夸张吗？”
　　林响继续半死不活地找打火机，闻言简直气笑了，“要不你来试试？就你那泰迪赶投胎的样子，我这会儿没一头睡过去已经很给你面子了——麻烦对你的床伴温柔一点。”
　　余靖一琢磨了一下“泰迪赶投胎”是个什么场面，略一点头，“可以。”
　　林响没反应过来，“啊？”
　　“我不在意位置，”余靖一随口说，他看着林响，“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安全——不要躺在床上抽烟，太危险了。”
　　“哦，”林响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边继续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的打火机死磕，一边找补，“我也不在意……也没能抽上事后烟好吗。”
　　“是吗。”余靖一把地上的衣服都捡起来，堆在床尾，没把林响的话当回事。

　　他从桌上拿了盒火柴，坐到林响边上，划着了递到他面前，“抽吧，小心点别掉床上——”
　　林响就着他的手点着了烟，慢吞吞地抽了一口，又看向余靖一。
　　余靖一叹了口气，又找了个烟灰缸给他放在了床头柜上。
　　林响理直气壮得寸进尺地伸长手臂，弹了弹烟灰。

　　余靖一问他：“你每天都抽这么多烟？”
　　林响瞥了一眼烟灰缸，“说得好像你不抽似的。”
　　余靖一摊了摊手，“偶尔才抽，没有你那么大的瘾。”
　　林响叼着烟，毫无信服力地说：“我没有瘾，随时都可以不抽。”

　　余靖一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林响把被子上的烟盒拿在手里，朝着余靖一扔过去，“一毫克的万宝路，桃子薄荷爆珠，里面还要装脆脆鲨，能有什么瘾。”
　　余靖一接住烟盒，打开来往里看了看，他明明记得林响在车上就一直从这里边拿脆脆鲨，这会儿居然还剩下一条，并着两根烟，在烟盒里和睦相处。

　　余靖一把脆脆鲨抽出来，拆了包装。
　　林响见状，没来得及阻止，只能“啧”了一声，聊表不满。

　　他浑身不舒服，抽着烟没消停一会儿，又挑起了别的刺，“衣服拿远点儿，别放床上，一股火锅味。”
　　余靖一也觉着房间里全是他俩带回来的火锅气味，空调一开，更加明显，连“事后”的氛围都给搅散了不少。
　　他作为一个对此束手无策的海外华人，只好虚心求教，“有什么办法能去味？”
　　林响回忆了一下从前他妈帮他收拾整理衣服的场面，“好像用柠檬汁喷一喷会有用……但这个点，上哪儿去折腾柠檬汁，客房服务都停了吧，外套挂门口去不就得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余靖一拉开一扇柜门，门后是个小型的冰箱，他从冰箱里摸了颗柠檬出来，转身又不知道从哪儿拿了把水果刀拎在手里。
　　林响有些无语地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切开柠檬，挤了点汁，正要问他打算怎么喷，用嘴喷嘛，就见余靖一又拉开一个抽屉，拿出来一只……香水分装瓶。

　　“……你是带了多少东西过来。”林响感叹了一句。
　　余靖一成功解决了张牙舞爪的火锅气味，笑了笑，“我就带了衣服和电脑，还有一些书和资料，”他指了指柜子上的外文工具书，“其他都是来了才买的——不是淘宝拯救世界吗。”
　　林响给结结实实噎了一下。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表达一下震惊，走廊里突然喧哗了起来。

　　“外头怎么了？”林响随口问。
　　余靖一看了一眼时间，12点半，这个点能有什么闹腾的？
　　余靖一长住的房间在走廊靠里的位置，声音是从电梯那个方向传来的，他扔下柠檬和烟盒，往门口走过去。

　　这时，外边的声音竟然一下子激烈了起来——像是凉水突然泼进了滚油里，一下子便四溅开来，其中夹杂着女人高分贝的尖叫，已经不止一两个人的大声呼喝。
　　余靖一正打算开门看看情况，林响却赶紧叫住了他，“等等，先别开门……”他心里升起荒谬的预感，又仔细听了听，面色更加古怪，“这动静……好像是派出所临检。”

　　“临检？”余靖一转头问。
　　林响说：“临时检查，一般查黄赌毒那些——这不是重点，重点我们得收拾一下！”
　　他觉得余靖一简直就是丧门星转世，他一来，临海就各种鸡飞狗跳，第一回跟他上床，出了桩到现在仍然没什么进展的凶杀案，第二回跟他上床，还能碰上小概率的临检。

　　余靖一不明所以，“临检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吗？”
　　在他看来，无非就是林响对于自己的性取向过于紧张了，哪怕外面的人来敲他们的门，用工作太晚留宿一夜的借口搪塞一下就好。他不知道为什么林响突然慌乱了起来。

　　然后林响就给了他一个神他妈的答案。
　　林响看了他一眼，斟酌着说：“其实，我的……性向，基本是公开的，很多人都知道。”
　　余靖一：“……”

　　这就不太好解决了。
　　他去应门的话，派出所的人肯定不认识他，按照现在走廊那头的闹腾程度来看，恐怕不是堵着门三言两语就能应付的，要是他们冲进来看见林响，以及房间里的一片事后的狼藉，那大概不必等天亮，整个系统都能知道他俩搞在了一起。
　　但如果换了林响去应门，在外头的一干人等都心知肚明他的取向的前提下，也不难猜出个中缘由，而余靖一自己住在这家酒店里也没瞒着谁，至少登记个人信息的时候，行政科肯定是知道的，那人尽皆知也就是早晚的事情了。

　　余靖一想到这里，叹了口气，觉得林队长可能长了一张货真价实的乌鸦嘴。
　　刚说完要给叶局买速效救心丸，这才过了几个小时，眼看着明天一早就得带着速效救心丸去市局了。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
　　余靖一和林响对视了一眼，拉开抽屉，扔了一盒没拆的内裤过去。
　　两人很有默契地从这条内裤开始“打扫战场”。
　　林响脱了浴袍开始穿衣服，衣服从火锅味变成了柠檬味，让他有点无语。
　　余靖一随手从抽屉里抽了件T恤兜头套上，想了想，大刀阔斧地把床上乱糟糟的被子推到一边，又转身去桌上拿了两个文件袋，一抬眼，看见林响裸露出来的皮肤上留下来的吻痕——就这么一会儿，已经浮现得相当显眼了，余靖一不由得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他把两个文件夹都打开，里头都是些胃口相当感人的案件照片，从现场到证物再到致命伤特写，一应俱全。
　　林响把其他所有乱七八糟的衣服一股脑塞进了被子底下，一扭头瞥到这些，愣了愣，里面居然有好几张章良案的照片资料。
　　“别发呆，”余靖一扔了个托盘在地上，又拿过两个马克杯，朝着窗边抬了抬下巴，“窗帘后面有一块软木板，拿过来架在被子上。”

　　他拆了酒店提供的速溶咖啡倒在杯子里，各冲了小半杯的水，晃了晃杯子，转身放到了地上的托盘里。
　　林响依言拿来了一块宽约一米的软木板，上面用图钉固定着一些案件照片和资料，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随手写就的便签条。
　　林响看了一眼，同样是关于章良的案子。

　　余靖一指了指托盘的另一侧，林响心领神会，从沙发上拎了只靠垫，盘腿坐到了地毯上，一抬头，准确地接住了余靖一抛过来的两本书，随手放到了身边，又抬手指了指纸篓。
　　纸篓里没别的，就一只……用过的套子。
　　余靖一弯腰拎起了桌子底下的纸篓进了卫生间，把里边硕果仅存的“如山铁证”冲进马桶。
　　抽水马桶的水声刚响完，房门就被敲响了。

　　派出所的片警一路查过来，已经被各路尖叫与唠叨轰炸得相当不耐烦。
　　本来今天没有轮到他值班，正在家里搂着女朋友睡大觉，没想到十点多所里突然接到线报，说这家酒店有人聚众嗑药，一下子不止他们自己所里的人，连隔壁片区的也惊动了，两队人马立刻集合了杀过来，还真在8楼的一个套间里抓到了现行。
　　抓是抓了，其他房间还是得挨个查，被吵醒的住客们怨声载道，双方的负面情绪都积攒到了极限，眼看着就要爆发了。
　　小片警一边胡乱敲门，一边不耐烦地大声说：“1232，穿好衣服开门，派出所临检……”
　　他“检”字还没有说完，房门就突然开了，敲门的手险些怼到余靖一脸上。

　　余靖一笑了笑，“派出所临检？查什么，需要帮忙吗？”
　　小片警一路敲门过来，都没见过这种张口就问警察要不要帮忙的人物，张了张嘴，一时间居然没能接上话。
　　后面领头的队长冲着这边问：“小孙，怎么了？”
　　查出来一个聚众嗑药的已经够可以了，再搞个双响炮出来可就精彩了。

　　余靖一端着一副毫无攻击力的姿态，朝着赶过来的队长摊了摊手，退开了一步，坐在地毯上的林响适时从里面探出头来。
　　“金队？”林响一副见到熟人的样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手里还端着杯喝到见底了的咖啡，“今晚有什么任务吗？”
　　片区派出所的队长金成看见林响也很惊讶，“林队？怎么是你？”

　　林响笑了笑，拍了拍余靖一的肩膀，“我来介绍下吧，这是我们队里刚来的犯罪学专家，余靖一，”他又看了一眼装乖装得十分逼真的余靖一，“这位是分管这一片的金队长，金成。”
　　余靖一露着八颗牙，笑得很标准，“你好。”

　　林响又说：“金队带着人来是有什么任务吗？我听着动静挺大的，缺人手我们也可以帮忙。”
　　金成赶紧说：“不用不用，林队最近听说也挺忙的，这怎么好意思？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人举报说这个酒店有人聚众嗑药，刚真在8楼查到一群不学好的小兔崽子，这不整个酒店都得查一遍……”
　　他的视线从林响和余靖一身上依次略过，迟疑着问：“这么晚了，林队你这是……？”

　　林响笑了笑，“这不靖一刚到，就开始忙着调查文溪小区那个案子，房子都来不及找，暂时住酒店里——案子一直没进展我也实在是压力太大，只能找专家讨论讨论案子了，没想到案子还没聊完，这都快一点了。”
　　金成暗自往房间里张望了一眼，他倒是没什么查林响的想法，但是联想到那些关于林响的风言风语，眼前这个市局新来的专家又长得人模狗样的，难免就起了点八卦的心思。
　　没想到林响却捕捉到了他的视线，端端正正同他对视了一眼，又笑了笑，“大家都是自己人，临检我们肯定是要配合的，金队要不进来看一眼？没什么问题，我们就继续折腾案子了。”

　　金成犹豫了一瞬，尽管林响是市局刑侦队的头儿，他自己只是片区派出所里的队长，但是毕竟系统里上上下下约定俗成似的不怎么把林队长当回事，金成想到这里，便放下心来，堂而皇之地跟着林响进了房间。
　　然而等他定睛一看铺满了半张床的血腥照片，立刻就后悔了——这两个半夜看凶杀现场看得津津有味的家伙为了把照片铺开来看，甚至连床上的被子也不要了，堆在一边，被子上还斜靠着一块板子，板子上同样是各式各样的凶案现场。

　　金成干了快十年片警，辖区里发生的最血腥的案子是一桩医生跳楼自杀的案子，这回文溪小区的案子他从头到尾都是道听途说的，谁知道猝不及防给这两个大半夜研究命案的吓了一跳。
　　金成带着人飞快地告辞跑了，余靖一关上门，落了锁，跟林响一道站在门口，等到走廊里这些片警的声音渐行渐远了，两人才终于憋不住，一齐笑了起来。
　　林响一边笑，一边艰难地说：“我再也不跟你419了，这都什么事儿？”
　　余靖一摊了摊手，心想明明是你的乌鸦嘴太灵了。

　　演戏一时爽，一房间的烂摊子却还要收拾一阵。
　　林响抱着胳膊低头看着靠在被子上的软木板，问余靖一：“这是干嘛的？”
　　余靖一把散落在床上的案件照片分门别类，重新归进两个不同的文件袋，头也不抬地说：“剧本墙——电影编剧经常会用的把戏，把设计好的情节、场景什么的做成卡片，用软木板排序，我觉得这个模式很好，就拿来分析案情了。”

　　林响追问道：“比如？”
　　余靖一说：“不管是什么样的案子，犯罪行为和犯罪心理都是有基本逻辑的，只不过犯罪者遵循的是正向逻辑，破案的时候就要遵循逆向逻辑了，但是在软木板上，没有正逆之分——我觉得好用也不一定适合所有人，不用在意它，帮我放回原处就好。”
　　林响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电脑上没有类似的软件可以替代？这个板子好像不太方便，这么大。”

　　余靖一慢条斯理地把两杯毫无吸引力的速溶咖啡倒了，洗了杯子，倒了两杯温水。
　　他递给林响一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犯罪，尤其是高端犯罪，是一种艺术——当然这是凶手们的观点，不是我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充满仪式感的犯罪行为。要理解这种艺术化的犯罪，就得要有同级别的，或者说更铺张的尊重，不然是无法触摸到真相的。”

　　他话说完了，林响却没有反应，他转头一看，一晚上劳心劳力的林队长已经歪歪斜斜地占去了所有被子和大半的床，就这么睡过去了——他讲的东西有这么催眠吗？
　　余靖一有点无语，只得默默收拾了一下刚刚被他们拖出来挡箭的东西，好容易才从林响那儿抢来了小半床被子，凑合着睡下了。

　　然而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在八字不合的炮/友之间产生的神奇化学反应还远没有结束。
　　第二天一早，才睡了没一会儿的“丧门星”与“乌鸦嘴”就给后者的电话再一次吵醒了。

　　林响这回险些翻下床去，才勉强摸到了手机，接住了叶局长打给他的第三个电话。
　　一听叶局的声音，他就清醒了大半，冲着同样迷迷瞪瞪的余靖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叶局长甚至顾不上骂林响不接电话，劈头盖脸给他说：“风回苑出事了，命案，你赶紧起来，让小余先过去，他住的酒店离那儿最近。”

　　离命案现场最近的余靖一：“……”
　　因此也同样离得很近的林响：“……”

　　“丧门星”与“乌鸦嘴”睡眼惺忪地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