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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深渊 余靖一想: ...

  •   与刑侦队乱七八糟的办公桌与文件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队长对面的那一片区域。
      那张桌子上平平坦坦,除了轻飘飘铺开在台面上的一张轻薄白纸,连一粒多余的灰尘也没有。
      也许是从未见过如此整洁的办公桌,也许是从未见过如此龟毛的男人——新晋马屁精余靖一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林队长捏完肩膀,对着自己的位置沉默了几秒钟,连水也没顾上喝一口,先掏了湿纸巾出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把他的地盘擦得一尘不染。
      看得一干在老大的带领下大大咧咧不修边幅惯了的刑警们啧啧称奇,毕竟连刑侦队硕果仅存的陈警花口袋里,都不一定摸得出来半张纸巾。
      别说旁人,连刚刚跟他生过气的林响见状,都不自觉地要把架在桌子上的腿拿下来——当然林队长刚刚纡尊降贵似的动了动腿,就马上反应了过来,吊儿郎当翘着腿瘫在那儿的姿势立刻变得更加离谱了。
      也不知道幼稚给谁看。

      林响看着这个表面上正人君子,私底下荤素不忌的戏精装模作样的腔调,觉得这厮端起的架势恐怕是要上天,实在不怎么顺眼,欠揍二字根本不足以形容。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敷衍货运公司那个地中海时说过的话,这个当口上,就忍不住拿出来刺了一句余靖一,“洁癖可干不了刑警。”
      “我不是刑警,”余靖一头也不抬,“也不洁癖。”
      “哦,”林响面无表情地说,“我这里是市局刑侦队。”
      意思是您老人家既然不是刑警,那就从哪儿来的赶紧回哪儿去吧。
      余靖一笑了笑,彬彬有礼地回敬道,“林队还是先把案子破了,再关心其他比较好。”

      这么一来一回的几句话,凭空酝酿出来一点针锋相对的火药味。
      前一刻还举止亲近,转头就针锋相对起来。
      忙进忙出顺便围观奇葩海归的刑警们一时间面面相觑,有点没闹明白一向脾气很好的土著大佬,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外来大佬之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画风突变得未免也太快了,作得可以随时上天的小姑娘变起脸来都没这个效率。

      于是进出往来的刑警们不约而同地绕了两步路,各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地伸长了脖子努力看一眼余靖一面前的纸。
      然而入眼只有一篇张牙舞爪的鬼画符,其中夹杂着潦草花哨的外文,屁都没看懂,只觉远观之下,蔓蔓枝枝,颇有点像是四面八方都戳着长签的火锅串串。
      也不知道海归吃不吃火锅串串烧烤这种聚餐庆功必备的东西。
      小刑警案子还没赶上破,先思忖起了庆功宴,一时间竟然停下了脚步,对着一手撑着桌子,一手转着铅笔的余靖一发起了呆。

      余靖一抬起头来,冲他友好地笑了笑,跟着便相当不将就地挪到了纸面边缘落笔,避过了被小刑警遮住了光的那一片鬼画符。
      小刑警回过神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赶紧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余靖一不太在意这种在他边上奔忙又试图围观的人,他以前的工作环境比这里更加混乱嘈杂,忙起来的时候各自电话和咖啡一刻不断,说话全靠喊,要不是大门外边正正经经挂着“犯罪行为研究”的牌子,恐怕外人一来都以为勿入了什么黑市拳击场之流的地方。
      说到底,环境是很难影响他的,平静和混乱毫无区别,国内和国外也毫无区别。
      他会一直做他认为该做的事情,是事业,也是有生以来最热衷、最狂热的东西。
      因此他的老师认为他是一个潜在的犯罪者,甚至时刻觉得他随时都会一步踏错,跌进深渊里万劫不复。
      对此他不敢苟同,犯罪者和揭露者,是永远不会融为一体的。
      就算他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他,深渊也没有办法吞噬他,更不要说变成他。

      临海的这个案子,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无论在哪里,在怎样的环境里,他都是可以解决疑难案件的人,这些都会成为他未来的履历,让他不至于因为导师的一句话,一个莫须有的观点,就被从犯罪研究领域里踢出去。

      对复杂的犯罪毫无经验的当地警方而言,这个案件到现在甚至都还没有清晰的定性,仍然一厢情愿地认为只是一起普通的凶杀案,然而在余靖一看来,这个案子甚至已经触碰到了完美犯罪的边缘。
      精确设计好死者的行为轨迹,在既定的地点精准地完成谋杀——他在案发案场还原出来的作案手法,可以逆推出凶手周密的作案逻辑。
      而看似凌乱,却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的犯罪现场,则证明了凶手在犯案时足够缜密和冷静,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心理。
      至于被凶手带走,又特意放到了死者两年前曾经住过的空宿舍里的杀人道具,则是一种有深度的延伸犯罪行为,它可能是一种猖狂而静默的表达,也可能是一次隐晦又张扬的诉说,甚至可能是下一次犯罪的预示。

      余靖一在铺开的草稿纸上涂鸦似的写满了现有信息和推理方向,等到暂告一段落,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觉得有点儿口渴,打算找点水喝。
      结果他一抬头,眼前就飞过来一瓶矿泉水,余靖一抬手接住了。
      余靖一看向林响,后者已经收敛了毫无形象的样子,靠着桌子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响走过来,端详了一阵余靖一的鬼画符,觉得这人去跟王大师拜师学艺一定很有前途,自带画符技能。
      这大张旗鼓的玩意儿正着看都看不懂,更别说他还倒了个向。

      林响晃了晃手机,“章良撞死的老大爷身份已经确定了,我现在过去,专家先生,你要不要去看看有没有三十来岁的女嫌疑人?”
      余靖一喝了几口水,拧紧瓶盖,“我跟你一起去,不过凶手不在那里。”
      林响把车钥匙扔给他,“为什么?”
      余靖一说:“我说了你也不信。”
      林响看了他一眼,懒得再跟这个傻逼对话,赶投胎似的往外走。
      要不是这人最初在犯罪现场发现了冰箱贴留下的血迹,林响根本都不想带他一起。

      林响不太喜欢开车,除非一个人出去,其他时候,能不开就不开。
      余靖一自觉钻进了驾驶座,林响在副驾上拉好安全带。
      三观不合八字也不合的两位大佬终于有了一点互不干扰的默契。

      两人沉默着经过了两个红绿灯,余靖一突然说:“你是怎么想到去查货运公司的宿舍的?”
      林响的手指在警车窗框上敲了敲,说:“文溪小区那套房子的租赁合同不太对,你之前也看过,没看出来问题?”
      尽管他自己也是碰巧想到了这一茬,但是看见余靖一这种凡事胸有成竹的样子,就忍不住想刺他两句。

      余靖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哪里有问题?”
      他之前也看过那份合同,字里行间的草率很符合个人租赁的特点。
      林响也看了他一眼,“你没看过我们这里租房的价格?简单来说,他那套房子租得贵了,住房待遇也比其他司机好太多——如果人人都是这个待遇,货运公司早破产了,王志国还不如去做慈善。”
      “哦,”余靖一说,“我不太了解这些。”
      他一方面压根没有租房的念头,他不缺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这里,犯不着费那个力气。
      另一方面,也的确没想过这样的小城市货车司机的普遍待遇。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他,眼前的这个案子,的确需要了解和考虑本地人的生活习惯。

      “你觉得什么情况下……”林响问了半句,又突然把话咽了回去,“算了没什么。”
      余靖一看着前方的道路,隔空接住了话题,“什么情况下,习惯于压榨干净工人身上最后一点血肉的资本家,会体贴地给一个普通的货车司机租一套这样的房子做宿舍?一般来说,要么是工人手里有资本家的把柄,要么就是资本家有求于工人。”
      林响不置可否:“听起来有点雷同。”
      余靖一说:“把柄也就是受制于人,受制于人或许是单次的事件,有求于人可能是长期的刚需。”
      林响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认为是受制于人,还是有求于人?”
      余靖一说:“都不是,我认为这条线跟凶杀案关系不大。”

      这话说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林响暗自磨了磨牙,一面觉得这盆冷水当头浇下来,的确是他咎由自取,一面又想把姓余的提起来好好晃一晃,好给他控一控脑子里积攒了很多年的水。
      归根结底,林队长对这个传说中很厉害的犯罪专家,并没有那么信任。
      尤其当他看了余靖一的侧写结论之后,荒谬感彻底淹没了他。

      余靖一对他这种反应习以为常,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首先,货运公司给章良租房,是将近两年前的事情,而你们调查出来的他交通肇事致人死亡,发生在两个月前,时间上就对不上。”
      林响没说话,这也是他隐隐担心着的问题,只是案件毫无进展,好不容易出现了有犯罪动机的人,刑侦队难免把这条线当作救命稻草牢牢握着。

      “其次,如果这个交通事故的受害者家人迫于威胁,忍气吞声了两个月,终于决定报仇,他们为什么要杀章良?”余靖一有条不紊地说,“如果我是家属,我会认为,撞死我亲人的是这个章良,但是让我受到威胁,遭受经济损失的,是章良背后的货运公司,这个城市据我观察,不管是地理面积,还是人际关系,都相对狭小,家属又与货运公司的人直接打过交道,不难确定罪魁祸首到底是谁。从作案的逻辑上说不通。”
      林响听完,说:“他们既然能被王志国威胁摆平,就不具备找王志国报仇的条件。”
      余靖一降下一点车窗,让凛冽的风透进来一些,吹散了车里沉闷的气氛。

      “这样的确也有可能,”对于林响的说法,余靖一倒也严格遵守着外来者的立场,不予置评,“还有立场问题。假设货运公司受制于章良,或者有求于章良——现在两者没有区别,毕竟人已经死了——那么章良之死对于货运公司而言,要么是中性事件,要么是优势事件,总之不会有负面影响。在这个前提下,如果是交通事故受害者的亲属为了报仇谋杀了章良,货运公司和家属之间并不对立,甚至还拥有同样的立场。这样是很难有足够的证据推导出真相的。”
      林响有点泄气,“你说的也没有错。但是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不是刑侦的基本素养吗?”

      余靖一轻轻笑了一声,带出来一点蔑视凡愚的愉悦感,又立刻收好。
      他想了想,说:“如果所有的线索都要去查,无法从无数的岔路里准确地找到正确的方向,那么耗去的成本就会成倍增加,效率也会降低——去年加州发生过一起固定作案模式的连环杀人案,因为找不到受害人之间的关联,不得已采用了技术对比的手段,耗费了纽约一个生命科学实验室整整两周的时间,人力、技术、硬件的成本是一个天文数字,最后的结果却异常简单,理论上应该是能够破案过程中被发现的,而在等待技术结果的时间里,凶手又犯下了新的案件。”

      “新的案件?”林响有点震惊。
      “新的案件,”余靖一说,“仍然沿用了与之前相同的作案手法,也仍然遵循着选择猎物的标准——标准很简单,因为不知道自己怀孕最终导致流产的女人,她们都因为流产,入住过同一家医院,凶手就是一个在这个医院工作,无法生育的护士,能够查看到所有的病患资料。”

      余靖一略停了停,问林响,“因为办案人员的失职,破案效率过于低下,造成这样的结果,让凶手又获得了新的成就感,你认为这可以被原谅吗?”
      林响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觉得,我们的办案效率太低?”
      余靖一镇定地一点头,毫不见外地说了他心里的大实话,“是的——不仅如此,我还觉得,脑子是个好东西,希望大家都能拥有。”
      不知为何——也许是余靖一刚刚讲的案子的确引人深思——林响并没有对这样的“言论自由”作出反驳。
      如果因为他的失职,导致了生命的亡故……
      这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深渊,林响面无表情地想。

      交通事故的进展果然如余靖一所料,狠狠地碰了壁。
      牛小江并不认识章良,他的供词说到底,也是道听途说来的。
      好赌又无聊的货车司机们凑在一起,吹牛皮向来是必不可少的保留节目,等两个月前的事故辗转到牛小江这里,一辆车上大概也就只有半个轮毂是原装的,其他的全改得面目全非了。
      林响和余靖一还没赶到目的地,先一步前往调查的刑警们已经发来了令人泄气的最新消息。

      大东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那头一片嘈杂,哪怕他拿着手机边说边走,远离了人群,也还是能听见撒泼打滚那一挂的人声鼎沸,其中间或夹杂了陈小烟拔高了的声音——按照林响对她的了解,陈警花眼看着就得炸了。
      梁向东跟猴子陈小烟不一样,并没有一句正经话里非得夹带私活抖个机灵的癖好,三言两语就讲清楚了事情,“章良撞死了人没报警,王志国的律师过来处理的,律师仗着村里人不懂法,赔了点钱就结束了。这家人早就看老爷子不顺眼,孙辈等着分遗产好买房娶媳妇,这么一来正好,还多了一笔赔偿款,根本没有报仇的想法——反而是我们过来了解情况,他们发现赔偿款拿少了,正在哭天抢地要钱。”
      林响头疼地说:“行吧,跟凶杀案无关就把我们的人撤回来吧,让当地的派出所和村里管事的去解决,别掺和了。”
      “好。”梁向东说。

      余靖一在他接电话的时候,就默默地靠边停了车。
      等他让梁向东收队,挂了电话,这才问他,“现在去哪里?”
      林响说:“回市局——还是你有什么要调查的地方?”
      余靖一说:“暂时没有,我只是有点饿了,现在回去食堂有吃的吗?”
      林响看了看车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半。
      余靖一又说:“我下了飞机就过来了,只吃了一顿飞机早餐。”
      林响想起来自己这几天也没正经吃过饭,左右暂时没有新的活能干,就问他:“你想吃什么?”
      余靖一不假思索地说:“火锅。”
      林响:“……”
      林队长可能觉得继江湖功夫之后,火锅是洋鬼子们对华夏大地新的误解。

      他摸出手机连上了车载蓝牙,定位了一个味道不错还顺路的火锅店。
      设定好路线之后,他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余靖一,“你吃火锅就不担心破案效率了吗?”
      余靖一笑了笑,“我用嘴吃,又不用脑子吃,还不如睡觉耽误时间,有什么好担心的。”
      林队长头一回听说这种“睡觉耽误工作”的论调,要不是脸上挂不住,简直想抱拳对他说一声“佩服”。

      他迟疑了一会儿,又问余靖一,“凶手真的会再次作案吗?”
      余靖一这次学乖了,不跟他说那套有趣不有趣的完美犯罪理论了。
      他近于圆滑地说,“只是有这种可能,杀人者都不能以常理推论。”

      他说这话的神情相当平静,语气也怀着恰到好处的谦和,手里稳稳当当地握着方向盘。
      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有些柔和,一点没有之前蔑视凡愚、质疑刑侦队工作效率的尖锐样子。

      然而他心里想的却是:“她不继续作案,我又要如何找到她呢?”
      给她一点时间吧,林队长。余靖一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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