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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为所欲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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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极道魔尊……”月黑风高夜,一道红名从天而降,杀气腾腾地截住了陆昭。
陆昭正在整理自己的小金库,掐指比对着快速升阶所需的时间和钱财。作为一只入住中原的西域喵,陆昭一直活得勤恳朴素、战战兢兢。这是他入阵营跑商的第一天。为了降低被劫的风险,陆昭特意选了一条僻静的小道。本想着能稳稳当当地交了碎银,没料到,半路蹿出一只拦路虎,确切说,是个醉醺醺的二百五。
苏跃喝了点好些酒,脑袋晕晕乎乎的。他拍拍头,眯眼看向面前心不在焉的人。而后好似被辣到眼睛般,跳起来大吼一声:“哇呀呀呀!居然不穿裤子?下作!”言罢,提着棍子当头劈了下去。
破了的裤子送去杂货店里缝补,可是要花好大一笔银子。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心底不屑的陆昭一手护着货物,一手拎起弯刀迎了上去。只听“哐当——”一声,被震得虎口发麻的陆昭一时受不住力,弯刀脱手而出。他舔了舔干裂的唇,倒地之前心道:果然,野外还是PVP的天下啊。
“嘿哟,穿着PVE跑商呐。胆儿可真肥。”饮了一口酒,苏跃的话格外地多:“你们PVE平日里不是挺高高在上嘛,起来干呐!这次披风要是喷没了,我就天天坐在副本门口,来一个蹲飞一个!嗝儿——”越讲越气,苏跃索性一拂袖子坐在了地上,抱着酒葫芦咕嘟咕嘟闷头灌下。
Excuse 喵?这还地图炮了?陆昭望着被苏跃压在屁股底下的弯刀,眼角直抽。不过他这人一向沉默是金,不想跟一个胡搅蛮缠的酒鬼讲道理。他不动声色地将散落的货物笼进包裹里,而后悄悄地挪挪身子伸向弯刀,试图将其慢慢地抽出。这可是他吃饭的家伙,副本里就指望着它发家致富呢。
“你说我们容易吗!”一把扯过陆昭的胳膊,苏跃越想越委屈:“我们PVP容易吗!辛辛苦苦做日常攒威望,眼巴巴盼来一件免费披风。那些人居然!那群王八蛋居然喷我们没有资格?我呸!他算哪块大烧饼!老子为阵营厮杀流血、冲锋陷阵的时候,他搁哪儿逍遥快活呢!”苏跃大力摇晃着陆昭布满老茧的手,情绪激昂道。
陆昭只觉自己再不说话,手都快被捏废了。于是他腾出另一只手,指向远方道:“看。”
“唔?”喝蒙了的苏跃习惯性地扭头望去。恩?什么都没有啊?脑后突然一疼,苏跃龇牙咧嘴地回头,只见额头红了一块的陆昭直挺挺地倒下,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苏跃揉揉肿起来的脑壳,清醒了许多。好啊,居然想偷袭。老子跟你没完!
陆昭两眼一抹黑,意识涣散前心底默默落下悔恨的泪水:他忘了,这不是副本,而他也没有切换成明尊。他的头,一点都不铁。
屋舍外,桃香凛冽。一道身影踏枝而起、御风直上,所过之处隐约有虎啸龙吟之声。酒中仙来人似醉,拨狗朝天战不休。苏跃默念掌门授予的功法,晃着步子横挑斜刺、侧抖旁缠,将一套掌棍法耍得杀气四溢。他屏气凝神、腾空于湖面之上,一招时乘六龙施展开来,炸起鱼虾若干。苏跃收起棍子,一脸满足地拎着满满的鱼篓而归。
陆昭半死不活地倚靠在门边,鼻子灵敏地嗅到鱼腥味,立马激动地坐直身子。如果不是被捆住了手脚,他都要忍不住鼓掌叫好了。这些食桃而肥的鱼,一看就能卖个好价钱。况且,他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肚子早就瘪成了一团。
生而为喵,当能屈能伸!
满载而归的苏跃一进院子,便看到陆昭冲着他挤眉弄眼、还龇出一口大白牙。说实话,昨晚喝断片儿了,苏跃完全记不起把人带回家后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他今早看到光着大腿、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陆昭,居然有点心虚。苍天啊,他不会稀里糊涂地失了清白吧!
不过,这小子笑得一脸狡黠。有点,怎么说呢,有点像隔壁那只老来偷鱼的狸花猫啊。不管心中是如何波动,苏跃面不露色地挑出一条鲜嫩的鲈鱼,仔细洗净道:“想吃啊?”
嗯嗯嗯!饿极了的陆昭连连点头,望眼欲穿地盯着那条还在喘气的鲈鱼。神情真挚渴望到苏跃都有种“这小子想跟鱼谈恋爱”的错觉。
苏跃熟练地剃剐着鳞片,继续道:“想吃是吧?给钱!你们PVE的腰包不都鼓囊囊的吗?”说罢,手起刀落、砰地一声剁了鱼头,鲜血顿时溅落了整整一案板。
下意识一缩脖子的陆昭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苦笑道:“我觉得,你对我们PVE,有一些些误解。”
“哦?你说说看。”又是“啪——”的一声,苏跃力道适中地将鱼摔在案板上,确保肉的弹性可口。随后,一边瞥向陆昭,一边用刀轻巧地剖开鱼腹,一点一点地掏出其内脏。苏跃甩甩手,血淋淋的脏器便被丢至一旁。
陆昭觉得,自己肚子好像有点疼。他扭过头,低声道:“其实,并不是所有PVE都看不起PVP:很多PVE只喜欢打本不想搞事,比如我。也不是所有PVE都很富有:很多人玩PVE只想赚个小钱养活自己,比如我。那些有迷之优越感的挑事者,或许都不玩PVE。”
苏跃有些好笑,将盐巴均匀地铺成在鱼肉上,道:“这么说,你是个爱好和平的小穷鬼?”
“可以这么说吧。”陆昭难为情道,“所以,要钱没有,要命……更没有。”
得!还是个小抠门。捧了一堆柴木准备生火的苏跃,念头一转,故意挑衅道:“那我留你这个废物有何用?”他将锅烧热,倒进一圈油。待油花噼里啪啦炸起来时,切了姜丝、蒜瓣与红辣椒撒入。屋里瞬间爆起一股浓郁的香味。
“我可以,我可以,”陆昭实在是饿得头晕眼花,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可以劈柴挑水,我还会洗碗刷锅!”
“你早说嘛。”苏跃将炸得酥脆的鱼翻了个面,舀了一瓢清水沿着锅边流入。又掐来青嫩水灵的葱段,打了个活扣,和早已备好的一碟花生一并丢进锅里。
拌好一碗皮蛋豆腐,苏跃蹲下身,喂给陆昭:“饿坏了吧。”陆昭顾不上其他,狼吞虎咽起来。不得不说,皮蛋的鲜美融合豆腐的软滑,入口清爽如山间清泉。陆昭大口大口吞着,只觉心中郁气顿消,舒坦极了。
“吃一口,洗一天锅。”苏跃敲了敲光光的碗,笑眯眯道。
什么?陆昭猛地咳嗽起来。现在跑还来得及吗?因为被绑着,陆昭咳得面红耳赤,眼泪水都飚了出来。
“瞧这孩子吓得,”苏跃好心情地哈哈大笑,“骗你的。起来吃饭。”他给陆昭双手松了绑,却在脖子处系了个极为复杂的结。苏跃站起,一路笑得合不拢嘴地进屋忙菜去了。
确认苏跃一时半会不回来后,陆昭赶忙套了裤子。而后甩了甩发麻的手脚,拿起弯刀分外小心地锯起了脖子处的绳子。磨了半天也不见绳子有豁口,难不成,弯刀锈了?
“别想了。那是捆仙索,天底下除了我师傅,只有我能解开。”屋里传来苏跃肆意的笑声。他打了个响指,陆昭只觉自己脖子处被勒得透不过气来。
“别挣扎了。越动越紧。”苏跃摆好筷子,再次打了个响指。陆昭恍若活过来一般,破风箱一样呼吸着新鲜空气。
“你还讲不讲道理了?!”陆昭忍无可忍,冲着苏跃吼道。吼完就后悔了,饭还没吃呢还受制于人。硬生生地软了语气道,“你好歹,讲点道理。就一点点。”
“抱歉,”苏跃端来一碗喷香的鱼,理直气壮道:“我们PVP,就是可以为所欲为。还想不想吃了?”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陆昭一时气结,暗暗在心底发誓:得了自由后,一定要将这人好好吊起来打一顿!
酒足饭饱后,两人窝在庭院里晒太阳。苏跃抖着腿剃牙,瞧见陆昭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头一点一点打瞌睡的样子,真像个懒猫呐。不知为何,苏跃见着陆昭,就想逗他,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简直有趣。大概,他是第一个见过自己耍酒疯还不嫌弃的人吧。苏跃完全忘了,是自个儿跟个土匪一样将人拦住绑了回来、还不放行这档子事。
有饭吃有觉睡的感觉,堪比副本出玄晶啊。陆昭打着盹,开心地想。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无比短暂。就在陆昭已然沉浸在掉落了两个醉月玄晶的美梦中,屁股上冷不丁挨了一遭。“谁?”摔个狗啃泥的陆昭醒来,立刻护住腰包、警惕地望向四周。
“走了。”苏跃暗自偷笑地收回脚,伸了个懒腰道。
算了不气,气出病来还要花钱。陆昭掸了掸衣服,没好声道:“去哪儿?”
“卖鱼。”苏跃从冰窖里取出一串腌好的咸鱼,摆满了整整一箩筐。他冲陆昭招招手,一脸纯良无害,“来,背上。”
“鱼钱四六分。”处处精打细算的陆昭系好鱼篓,梗起脖子道。
嘿!这小算盘拨得叭叭响啊。苏跃抽出打狗棍,眸色一冷。一股疾风自耳旁生起,陆昭僵硬地扭头,却见一条黑色尖头长虫瘫倒在草丛中,七寸往上都模糊成了一团肉泥。
“敢打我的主意。”苏跃满目嫌弃地用酒清洗着棍子,道:“你刚刚说什么来着?”陆昭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脑袋,对鱼钱的事闭口不谈。
一路无言,二人赶至街市。街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苏跃寻了一处阴凉地儿,将竹席铺展开来,底下撑着装有冰块的木制手推车,再卧上一条条精心腌制过的咸鱼。简易的咸鱼摊儿大功告成。苏跃满意地拍拍手,买了块西瓜分给陆昭,坐下啃着。
“瓜甜吧。”吐了一口籽儿,苏跃心满意足道。
吃得痛快的陆昭点头,不成想,屁股上又挨了一脚。
“干活去!”苏跃翘起二郎腿,一脸大爷做派。
无赖!泼皮!等你落我手里,非把你屁股踹烂!陆昭暗自恨道,心不甘情不愿地吆喝起来:“卖咸鱼喽,卖咸鱼喽,五十五一条。”
“大点声!刚出嫁的小媳妇儿啊?”苏跃一脸坏笑,痞气十足道:“是我豆腐不好吃了,还是你胃口高了?”
闭嘴!这话说得糟糕又羞耻。陆昭脸红,清了清嗓子吼道:“走一走,瞧一瞧啦!一位失去梦想的咸鱼,等着你带回家啦哎!不要五百五,只要五十五,美味梦想带回家!带!回!家!”
就在陆昭声嘶力竭之时,他没料到,翻身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哟,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陆昭抬头,只见面前满满当当站了一票人。为首的肩上坎个貂毛,嘴角狰狞着一条疤,满脸写着“来者不善”道:“堂堂苏家二爷,竟沦为个臭卖鱼的。”底下人配合地笑出声。
所谓仇人相见,分为眼红。“貂哥,别来无恙啊。”苏跃吐出嘴里的籽儿,不偏不倚地全都砸在了貂哥脸上,笑道:“这么一看,更俊了呢。”
满脸的黑籽儿摊在那张气得涨红的圆脸上,活像个烙坏了的大烧饼。陆昭没心没肺地笑出了声。
这一笑,直接将愤怒异常的貂哥点爆了。“给我打断他们的腿!”他面目扭曲地喘着气,大手一挥,底下人纷拥而上。
“跑!”臀部一阵钻心地痛,陆昭被踹出去滚了好几圈。他顾不得骂苏跃,一骨碌爬起,火急火燎地跑了起来。脚底生风越跑越快、越溜越远,竟然一口气不带歇地跑到了护城河边。他心如擂鼓,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脑袋一片空白。
陆昭都快忘了为何要跑,只恍惚记得有个声音在耳边重复着“快跑”!他如脱水的鱼一般,大汗淋漓地喘着气。
是了!他自由了!他终于摆脱了那个老爱踢他屁股的流氓!
陆昭腿脚一软,扶着城墙慢慢缓了过来。过了这条河,他就再也用受那泼皮丐帮的气了!可是明明是该喜悦的事情,不知为何,他的心却像被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有汗水落在眼里,迷得眼睛一阵酸涩。
陆昭望着波光粼粼的运河,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汗顺着额角而下,一路滚至脖颈处。他抬手去抹,却碰到一条绳索。陆昭眼神坚定起来,那流氓丐不能死!对!绝对不能!绳扣还没解,屁股还没踢,怎么能让他轻易狗带!
所以,陆昭握紧了弯刀沿路一路飞奔而回,心下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去救他!
鼻青脸肿的苏跃抬脚将人重重地碾进地里。凌空御风避开四面而上的夹攻,一招棒打狗头打得人哀嚎连连。苏跃拿出酒葫芦,腾出一掌震晕右边涌上来的小喽啰,毫不在意地抹了抹额角的伤口。他混着血抿了一口酒,返身利落地踢开斜扎过来的刀,扭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跃近乎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你个废物来拖什么后腿!”虽是嫌弃,下手却毫不留情。扭西瓜一般扯开偷袭者的脖子,苏跃一路横扫至陆昭身边。面前这人跑得满脸醉红,眼神却亮得吓人。
“抱歉,”陆昭抬手结阵,毅然决然道:“我们PVE有时候也想为所欲为。”
净土朝圣常欢喜,永无苦恼及相离。陆昭默念口诀,手落阵成,四周燃起明亮圣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隐隐约约间,苏跃看见本该刺向自己的刀刃,不受控制地袭向了陆昭。
“不要——!!”脑里仿佛被扯断了最后一根弦,苏跃双目充血,撕心裂肺道。下手愈加狠厉,棍棍见血、掌掌夺命。一时间,苏跃竟像个地狱出来的夜叉般,无人敢去招惹。
“不要啥?”光芒散去,陆昭呸出一口血,心有余悸道:“还好老子穿的T装,厚实得很。”
苏跃心里一噎,只觉心底好似落下大石头。转瞬,他心头又平白冒出一团火,想要好好发泄一番。苏跃一副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模样,一把擒住了躲在柱子后面的貂哥。
“干森么?干森么!”马不停蹄赶来的新任巡逻头头——燕将军,操着一口蹩脚的话道:“还有没得望法!”他上任没多久,就碰上如此大规模的群殴现场。看看这乱糟糟的街市,看看!简直是无法无天!气得燕将军砸了好几下盾牌。
“就是,眼里还有没有王法。”紧跟一旁的军爷一脸严肃附和道,拍着燕将军小声劝道:“媳妇儿别气。他们留给我处理。”
“手给我撒开,”燕将军红着张老脸,低声警告道,“不然你今晚滚到马厩碎觉。”
军爷立马收回手,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地掏出账簿,记道:“聚众斗殴破坏街市,每人罚五十两。”他指着陆昭道,“念你是初犯,给你打个亲情价,二十五两。”
陆昭一脸不敢置信地捂住腰包,满心悲痛。二十五两雪花银呐!他得赚到猴年马月啊!早知道,陆昭泪眼汪汪地想,早知道刚刚扒了T装,让人乱刀戳死算了。一想到要掏钱,陆昭只觉头疼、心痛、手酸,浑身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这是七十五两,我和那傻子的。”实在见不得陆昭那抠了吧搜、要哭不哭的可怜样儿,苏跃递上银子,赔笑道,“官爷您走好。”
“这不公平!”貂哥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连扑带滚地抱住燕将军的大腿,哭嚎道:“我还死了那么多兄弟!大人,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军爷默默撅断了一根毛笔,一把薅过貂哥的毛领,阴森森地咧出一口牙,“召集社会不良人员,蓄谋扰乱我朝治安,当罚五百两。”
“走。”苏跃一把揽过还在乐滋滋看热闹的陆昭,恨铁不成钢道。
“去哪儿?鱼不要了?”陆昭还惦记着那一竹席的咸鱼。
“不要了。”苏跃咳出一口血,只觉浑身酸疼不已,“去医馆。”
陆昭立马反应过来,喜上眉梢道:“嘿哟,你虚了!”苏跃没听出关怀,反倒感觉陆昭有些欢呼雀跃。
果不其然,那小抠门摩拳擦掌地绕到自己身后。苏跃眼底含笑,心道,还真记仇呐这小野猫。
“算了,君子不乘人之危。”陆昭有原则地收回脚,一把撑起虚弱的苏跃,道:“先说好啊,我可没钱付医药费。”
“恩——”苏跃好脾气地忍受着小抠门的唠叨。
“你吃猪肉长大的?沉得像个秤砣。”陆昭得寸进尺碎碎嘴道。
苏跃揉揉太阳穴,按住隐约跳动的青筋,“恩。”
“你别老恩啊,你不会要死了吧?”陆昭有些着急。
苏跃吐出一口浊气,将陆昭的头揉成了鸡窝,道:“再吵就还钱。”
“哦。”陆昭闭嘴,心道,沉默是金,这真实用啊。
余晖洒在相携而归的两人身上,显得静谧又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