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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尤情(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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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桃百花在小诊所的沙发上醒来,看了眼窗外——天还未亮,正是抓鬼的好时辰。
桃墨已经醒了,并把一个东西塞在他手里。是一个桃花模样的护身符。桃百花了然,将之系在腕上。
小镇的凌晨安静得只有虫鸣。石板路上,桃百花那辆破自行车的咣铛声不绝于耳,显得愈发冷清而怪异。K镇其实是三面环山的小镇,他要去的便是不远处的一座山。K镇葬人的习俗仍是修坟,山上有很多小坟包。有些坟的年代颇为久远,黄梅时节几场雨,往往能刷出些骨头来。坟的附近长着许多笋,有外地人到山上偷偷挖笋,结果踩到白骨,吓得屁滚尿流。
靠着山的有两户人家,其中一户家门就背对着好几个坟,被当地人称为“坟头人家”。坟头人家上一代便绝了后,房子到现在早就是一栋空宅,对门的和村里的其他人家与时俱进地砌起了小洋楼,唯有坟头人家的房子还是老式的泥瓦建筑,突兀地耸立在乱坟前。
桃百花的小破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停在那漏风漏雨的老房子前,他方才骑了大半个小时,感到力不从心,呼出来的气都带了点血腥味。
这时已经能隐隐约约听到鸡叫声,时辰刚好。
老房子的窗户都被钉死,破门早就腐蚀不堪,只剩了一半,门槛也坑坑洼洼,桃百花迈开长腿便进了屋门。门的左侧供奉着几尊菩萨,从空空如也的寿盘和斑驳的佛面上不难看出此屋荒废已久。
除了门外和窗户缝里透出的一点光,使得最靠近大门的那些佛像能被看清楚,整个屋子都是漆黑一片。桃百花摸索着在屋里穿梭,他在寻找一个证据,是个和绣花鞋大小相仿,却能够夺人性命的东西。
现在这东西的主人在黑暗中现身了。桃百花猜的不错,来者一张死人脸。它被窗帘缝里透过的光勉强照到半张脸,正阴测测地瞪着桃百花。
普通人早就吓死过去,然而桃百花只是眯起桃花眼笑了笑,道:“这么凶的溺死鬼,我倒是头一回见。”
“杀够五个,才能投胎,大概是有人对你下了某种咒。”
“你死之前,看到了什么,才让他们对你这么不放心?”
面对桃百花滔滔不绝的质问,溺死鬼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桃百□□直向前,去看这个鬼死前的走马灯。
他是坟头人家里打杂的小厮,那个时候的坟头人家还是个大户,房子又大又亮敞。仔细一看,就是小娘子嫁过去的那间大宅。
小娘子生孩子的日子到了,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张罗,忙得焦头烂额。
厨房间就在小娘子的房间边上,他听到婴儿的哭声,大舒一口气。然而小娘子的房间却是紧闭。
一会儿,房门开了,产婆和一个医生抱着小孩出来,房门又被紧紧闭上,他觉得不太对劲。
鬼使神差地,他趁人不在,推开了那扇门。
满屋子的血腥气,小娘子仰躺在床上,肚子上一道口子,肚肠和别的东西稀里哗啦流了一床。
他后脑一痛,再醒来时,却是在酱缸里,他挣扎着想逃出去,有人却把酱缸的盖子往下按住,他咕嘟咕嘟喝了几口酱,又咸又苦。
酱缸几乎是满的,他透不过气来,上头的盖子又有人使命压着… …
他溺死在酱缸里,然后发觉自己成了鬼,一直被困于酱缸里。直到有个男人解除了他的地缚,对他说,杀够五个人,他就可以投胎,又给了他一个小玩意。
“我还是误会了白戈,根本没有那匹狼什么事情。”桃百花叹气道,“那个骗你解咒方法的人,大概是我的某位熟人。”
桃百花走向屋子深处,在靠近灶台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空酱缸。他伸手去探,只摸到一个小香囊,干干净净,香气扑鼻。
“你害了人命,就是厉鬼,厉鬼永远无法投胎成人的。”桃百花回头看了眼溺死鬼,接着道,“杀够五个人,你只能投鬼胎,鬼种倒是可以为他所用。”
溺死鬼露出迷茫的神情,看着桃百花靠近自己,取出黄符。他一点都不敢反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害人的时候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他仿佛还是大户人家的小厮,勤勤恳恳地干些粗活,把对小娘子的喜爱之情埋在心里。他这辈子就只出格过一次,却要了他的命。他不想害人性命来投胎,却无法抗拒诱惑。
即使化作厉鬼,他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厮,被桃百花祓除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酱缸边掉落了一个小瓷瓶,桃百花拾起来,淡淡地瞥了一眼。这个瓷瓶,可以削弱人的心神,让溺死鬼得以趁虚而入。跳楼自杀的洗头妹,其实是溺死鬼上身,在无意识间跳下高楼。
瓷瓶的所有者,他再熟悉不过,它本是用于削弱鬼怪,现在反过来祸害百姓。
“桃吾妄。”
桃百花将瓷瓶收进袋里,一双桃花眼杀意渐露。
“你一直都在看着,对吧。”
阴暗的老宅里,只有屋檐水的滴落声。桃百花缓缓回头,面前已经站了一个男人。
“怎么,不叫我师兄了?”桃吾妄问道。
桃百花气极反笑:“你早就被逐出师门了。师傅当年赶你出去,真是有先见之明。”
桃吾妄不语。
“你看着我把溺死鬼祓除,也没有出手,可见你并不着急,应该是安排了很多的鬼种,少一胎也无所谓。”桃百花接着说道。
桃吾妄道:“你别想套我话。”他的嗓音很低沉,这一句也很有威胁的意味。他把手按在桃百花肩膀上,俯身凑近了桃百花。
桃吾妄的距离有点过近了,他的气息喷在桃百花脸上,说不出来的怪异。和桃百花轻飘飘的眼神不同,男人的眼神炽热而严肃。
“两年里,我一直都在想,如果当初你没有阻拦我,也不至于两败俱伤。”
桃吾妄的眼神突然又狰狞起来,口气却无比眷恋。
“这样的丰功伟业,你为什么要阻拦呢。有哪个安定倌能取得我的成绩!”
桃百花肩膀有些吃痛,他将男人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两年前,为什么我出手阻止你,你还记得吧。”
男人脸色尴尬,桃百花轻轻揉肩,不咸不淡地回忆:“你在屠村。你把鬼放出来,想把一个村子都变成你的炼鬼场。”
桃百花眼底盛满讽刺:“加上你炼制鬼种,简直死伤无数,我怎么可能不阻止你。”
桃吾妄显然不为所动:“伟大历史的创造,当然要大量的鲜血为祭。”
“所以我无论几次,都会阻止你。怎么样,要在这里杀掉我吗?”桃百花倒是悠闲,他一个人,肯定不是桃吾妄的对手,却也不急,只是拨了两下护身符。
桃吾妄的嗓门突地拔高了:“我怎么会杀你…两年前我也从来没有想要杀你!”
够了。桃百花在心里想。两年前那个男人眼里的杀意是藏不住的。
“我来见你,因为我想你了。”桃吾妄道。
桃百花的胃里翻江倒海,他觉得有些恶心。桃吾妄背着光,神情看不分明。
“两年不见,你倒是贱了很多。”桃百花道。他将情绪都隐藏起来,手还是止不住地颤抖。他被桃吾妄毁了,对方竟还腆着脸凑上来。
“这两年我也明白了很多。”桃吾妄道,“百花,我不能没有你的辅佐。”
无话可说。桃百花知道那个男人的精神已经不太正常,正常人的逻辑和伦理皆不能适用。若可以干脆利落地杀掉桃吾妄倒也便捷,可惜此人又有着绝对的力量。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男人暂时不会杀自己。桃百花定了定神,走为上策。
“你要走了吗。”桃吾妄倒是敏锐。
“不让我走吗?”桃百花手里已经攥了两道符,蓄势待发。
桃吾妄无声地放出威压,桃百花手心都是汗,他将符悬空一摆,搁在自己和桃吾妄之间。两年前的桃百花,对于自己和桃吾妄的实力差距估算错误,代价惨痛。如今桃百花更不如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桃百花的符向来厉害,也不知道加了什么咒,桃吾妄亦不敢轻举妄动。他缓缓地加强了威压,企图震碎那两道符。桃百花感到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他咬紧牙关,一步步向门退去。
桃吾妄抬手,桃百花只觉得仿佛有千金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他将符一转,那重量砸在老屋的橱柜,发出巨响,木头橱碎了一地。
“四两拨千斤啊,这符真是好用极了,而且只有百花你能做出来。”桃吾妄叹息,“从前跟师父学的时候,制符这一块我总是不如你。”
桃百花又将符转向自己,门被桃吾妄的威压震得洞开,而自己也被震出门外,五脏六腑一阵剧痛。他顺势一滚,撞上了一个熟悉的人。
桃墨将桃百花扶正,手如利刃,划开了桃吾妄的威压。桃吾妄看着对方掌心淡淡的血光,感慨道:“桃墨也进步了很多。”
“桃吾妄,别执迷不悟。”桃墨依旧言少。
桃吾妄觉得奇怪,桃墨如何追踪至此,看到桃百花系着的护身符,又恍然大悟。
桃百花揉了揉肩膀,道:“来得挺及时。”
“感应到了危险。”桃墨回答,他腕上也系着一模一样的护身符。
桃吾妄有些遗憾地看着两人,他也没有准备完毕,大动干戈对自己不利。他轻呼口哨,周身蓦地腾起烟雾,烟雾散尽后便没了踪影。
桃百花长松一口气:“你来助我自然是最好,但是尤情那边怎么办?”他在刚刚抵御桃吾妄的斗法中高度紧张,现在虚脱般倚着桃墨。桃墨稳住桃百花,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觉得这件事和桃吾妄有关,你一人比较棘手。尤情那边,我布了阵,暂时无须担心。”
二人匆匆赶回桃之娆的地下诊所,桃墨布下的阵法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可见这住处一时半会未被白戈找到。
一开门,便见桃之娆摆着臭着一张脸,道:“桃百花,你又伤到了?”
桃百花本想马虎过去,不想被师妹一眼看穿。
“我这不是…战略性地挨了一记桃吾妄的威压嘛。”他思忖着给了个体面的回答。
桃之娆不去看对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轻轻戳了戳伤处。
桃百花眼前一黑,倒吸一口冷气,桃墨赶紧托住他:“小娆,别过分。”
“桃百花!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经不起折腾!”桃之娆拔高了音调,“你如果不想加速全身器官的衰竭就尽管闹吧,我给你收尸!”
桃之娆刀子嘴豆腐心,那尾音都捎上了哭腔:“师父已经去世了,你倒是也急着和他作伴啊!”
你这幅身子就别战斗了。桃之娆没有说出口,桃百花心知肚明。
但是他不甘心。他从前将力灌注在符上,那股力量如同大海般绵绵不绝。他现在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力量如果不搭配体术,便仿佛失去了载体,效用大不如前。所以他方才强制性地,逼着自己的身体作出快速的反应,得出的结论也简单——消耗巨大,但并非不可能。
桃百花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代价是自身器官的加速衰竭。
桃之娆给桃百花包扎完毕,出门撞见了桃墨。
“师兄,你一定要制止桃百花。”桃之娆道,“寻常祓除的事情尚可,碰到桃吾妄千万别让他硬扛”。
桃墨点头,眼神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