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倌》吉士

6、三、刘老太公（1）

　　“着火哉！着火哉！”赤脚的瞎眼老太太手里拿着一面铁盆，边走边敲，喊得声嘶力竭。她衣冠不整，一看便是慌乱中冲出来的。
　　热心的邻居赶忙端着水桶脚盆到刘老太家门前，那间寻常的老屋根本没有一点火星。
　　“刘老太婆真当是个瞎子，哪里着火了。”邻居抱怨。
　　但是屋里传来的焦臭却真真实实。几个胆子大的男人推门而入，发现蚊帐里头死了一个人，烧的炭黑。
　　是刘老太公。

　　“忒奇怪哉，少欠少有。蚊帐好好的，床阿没有着火，刘老太公自己烧焦了。”当时在场的小片警心有余悸。
　　刘老太婆被警察带去作了笔录，之后被大城市的儿子接去。按照她的原话，醒来闻到烟臭味，只道是蚊帐烧着了，她叫不醒刘老太公，自己眼又是瞎的，只好出门寻救。
　　“还好刘老太婆是瞎的，倘若让伊见了刘老太公那个样子……”小片警愈说愈急。
　　桃百花作了一个“打住”的手势：“刘老太公，真的不是被烧焦了再扔到床上吗。”
　　“局里在调查。”小片警道，“据说这桩事十年前也发生过，当时请的安定倌作法。”
　　“作法又不能破案。”桃百花奇道。
　　“弗（不）是这样。”小片警的声音突然变轻了，他凑近桃百花，神神叨叨地说——
　　“法医都觉得，在被烧之前，刘老太公已经喝农药自杀哉。所以所长便托我来找安定倌。”
　　“你是说，刘老太公吃了药，死了。之后有人把他的身体烧焦，再放回床上。”桃百花的眼睛略微眯起，神态倒是悠闲。
　　小片警点头，示意桃百花小声。
　　“不碍事，事务所里面都是自己人。”桃百花道。
　　“这种下咒方法，确实和十年前的如出一辙。你们派出所的赵所长，或者所长的双亲，最近身体还好吗？”
　　小片警骇了一跳：“侬怎么…”
　　“你自己早就说漏嘴了。”桃之娆在一旁，着实听不下去了。
　　小片警悻悻地点头：“确实是所长的父亲，伊以前认得刘老太公的。伊最近精神弗太正常，时常梦见刘老太公站在床边，眼睛珠子瞪得老大。”
　　桃百花从抽屉里拿出三张黄符：“让老人家一张贴在床头，两张贴在床底，晚上听到声音也不要理。”
　　小片警道谢连连。

　　桃之娆抱臂立在案几边，美目伶俐：“尤情身体好了，他给你留了这个盒子。”
　　四四方方一个木盒，朴素大方，檀香味很浓，桃百花细心收好。
　　“接下来你要去刘家院子？”桃之娆问道。
　　桃百花欲言又止，看着桃之娆，突然拿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桃百花，你找死！”桃之娆拍掉师兄的手。
　　桃百花懒懒地笑了：“师妹也长成大姑娘了啊。”末了又加上一句：“刘家院子那个咒术，不是太复杂，别担心。”
　　桃之娆气鼓鼓道：“师兄……”她有多久没有喊桃百花师兄了呢。从前她最喜欢在桃百花屁股后面跟着，看着桃百花变出各式花样。她师兄那双桃花眼带着温柔的水汽，轻浮又潇洒。
　　桃百花笑得得意：“好甜好甜，再叫一声。”
　　“桃百花，你找死！”

　　桃百花到了刘家院子，两个刑警已经候在院外。刘家院子在K镇的老房区，这里稀稀拉拉地住着一群拆迁户。刘家的老房子透出一股死气，浑黄的玻璃窗子上贴了旧报纸，门上的对联斑驳褪色，风可以从各个角落灌到屋里。刘家院子的正门对着后门，一通到底，风水不利，尤其不聚财。
　　刑警给桃百花开了门，拉亮了灯泡。灯影幢幢，一屋子人的影子都伸的狭长。半下午的阳光透过窗上的报纸，屋里只有一点光亮。
　　一个刑警道：“老房子很多地方都霉了，味道挺大的。”
　　另一个回应：“还有股老人臭。”
　　桃百花问道：“刘老太公是死在里屋？”
　　“对，我带您进去，小心点，不要破坏现场。”
　　正如小片警所说，蚊帐和毯子没有烧着，被单上散落了点黑炭，大抵是来自于刘老太公。
　　桃百花俯下身子看床底，床底板上有五道浅痕。桃百花又绕了里屋一圈，在屋子四角发现了四抔土。
　　“刘老太公的死尸有什么异常吗？”桃百花问一个刑警。
　　“一般活活烧死的人，因为挣扎，四肢会蜷曲变形。但是刘老太公死状平稳，法医解剖也确认了他早前喝下农药。”刑警回答。
　　“不，我是说，尸体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装饰’？”桃百花问道。
　　刑警的脸色恐怖：“确实…我当时在场，刘老太公脸上盖了一块红布。”
　　“红布上画了什么？”桃百花逼问道。
　　“没…没在意看。已经拿去给法医了，红布上只有刘老太公自己的指纹。”刑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知道。”另一个刑警道：“红布上无非就是织了花花草草，没什么特别。”
　　桃百花道：“大致情况我也了解了，先回了。”
　　K镇向来有神神鬼鬼的传统，两个刑警多少信一点，不想晦气上身，也赶忙走了。

　　桃百花回事务所时，桃墨正在看报，见了桃百花，收了报纸：“刘家院子和十年前的陈家大宅一样？”
　　桃百花一身懒骨头，看到沙发便躺倒了：“差不多，都是颠倒阴阳五行，强索命的咒。”
　　桃墨道：“此咒难解。”
　　桃百花点头：“太麻烦了，十年前连师父也险些栽进去。”
　　桃墨道：“祓除的时候，我和你一同。”
　　“你说这次也是他吗？”桃百花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不像。”桃墨说这话的时候，看到桃百花的手攥紧了。桃墨轻轻握住桃百花的手，后者眯起眼睛“嚯”了一声。
　　桃百花支起身子，想慢慢地把手抽出来，桃墨却握得更紧了。
　　“师弟…”桃百花叹了口气，似笑非笑的眼里含着水汽，也没有一丝愠色。
　　“百花，刘家院子那个阵法非常凶险。”桃墨得寸进尺地贴近桃百花，这样看好似他从身后抱住了桃百花一般。
　　桃百花偏开头，他浑身不自在。桃墨平日里木得和尊菩萨似的，此刻却散发着侵略感。
　　“啊哟，你们两个小年轻在沙发上头搞琐个东西啊？”田姐经过，手一哆嗦，一盘水果砸在地上。桃墨赶紧松手，桃百花如释重负地跑去帮田姐收拾瓷盘碎片。

　　三日后，刘家院子。
　　刑警甲哭丧着脸：“晦气鬼上身怎么办，我可是家里的独养儿子。”
　　刑警乙兜里揣着串蜜蜡，脖子上挂了十字架，口诵唯物主义，心里也七上八下。
　　桃百花被这阵仗逗乐了，忍不住吓唬他们：“这里面的凶东西要是放出来，漆金大佛都镇不住啊。”
　　言罢刑警甲简直要落荒而逃，桃墨赶紧道：“别唬人。你们两位守在外面，不会有事。”
　　桃百花沿着刘家院子踏了一圈，把符灰按卦位撒了，和桃墨一同进入刘家。两个小刑警受到吩咐，在门上贴了五道金符，无论里面发生什么动静都不得开门。

　　桃百花和桃墨二人径直到刘老太公屋内。
　　“这个卦，比十年前的又要复杂一些，一不留心就要被夺去心智。”桃百花思忖道，“保险起见，我们一人解卦，一人护其安全。我亲历过十年前那场祛邪，还是我来解，万一出来了什么脏东西，就交给师弟了。”
　　桃百花言罢已摆开符箓，在刘老太公烧死的那张床上坐定。桃墨执剑而立，在屋的四角都点上了火。
　　桃百花阖眼，心神进入阵里，他按着卦位，逼入阵的中心。四方的景象扭曲起来，变作冲天火光，年轻时候的刘老太公从火里跑出来，又摔了一跤，眼镜碎成几片。看不清脸的人，啐了一口，刚好吐在刘老太公脸上。一片的“打倒”声里，刘家被烧得一干二净，只逃出来刘老太公一人。
　　桃百花愈靠近刘老太公，火苗烧得愈旺，女人和小孩的尖叫声也愈响，桃百花丝毫不受影响，只沿着卦位走去。桃百花心神强大，冲天火光连他衬衫的一角都烧不着。阵慌乱起来，子弹和棍棒像雨一样落下来。
　　刘老太公悠悠地转过脸来，他的身形都发生了微妙的改变，桃百花突然觉得不太妙。
　　火焰中，转过来的分明是桃吾妄的脸。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百花。”
　　只一瞬间，桃百花的神智游离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