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倌》吉士

4、二、尤情（2）

　　醒来后，天还蒙蒙亮，桃百花起身，换了件白衬衫。他胡乱擦了把脸，把毛巾往镜架边上一搁，整理了些防身的符和器物，正要出门，被桃墨一把拦住。
　　桃百花抬头看钟，背景是天安门城楼的旧电子钟上赫然亮着四点五十分。
　　“师弟醒的真早。”桃百花笑道。
　　桃墨刚起床，顶着一个鸡窝头，神情严肃，桃百花总觉得这个师弟虽然面瘫，眼神却很丰富。
　　“你要去尤情那里？”桃墨问道。
　　果然躲不过师弟，桃百花只能苦笑点头。
　　“我一起去。”桃墨道。
　　桃百花道：“一点小事，你不去也无妨的。”桃百花虽然一副懒散又游手好闲的模样，还喜欢在人面前妄自菲薄，其实自尊心颇强，他觉得自己受伤以来，师弟粘得他太紧，处处受其保护，自己真像废人一个了。
　　桃墨道：“这次不一样。”
　　桃百花微微挑眉，却也不争执，桃墨在沙发上拎了件黑衣服披上，又捋了捋头发，一白一黑两个人就下了写字楼。
　　桃百花一脚跨上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了开去。桃墨面露担心，K镇虽然没什么小汽车，电瓶三轮车还是有不少的，这些电瓶三轮车可谓风驰电掣，刹车往往也不大灵。
　　于是桃墨冲上前去，道：“我骑，你坐后座。”
　　桃百花坐在后座，负责指路，由桃墨稳稳当当地骑着那小破自行车，拐了几个小巷子，在一片晒满了棉被和衣裤的空地停了下来，空地后是一处独栋小院。
　　“直接进去？”桃墨问道。
　　桃百花摇了摇头，他装作路过，往院内匆匆一瞥，房门竟是洞开的，依稀可见天井里长满了杂草，一片被废弃已久的模样。
　　但是他能闻到尤情的狐狸臭。桃百花对妖的气味异常敏感，他感觉空气中还掺了别的什么。
　　“尤情现在大概和某只妖怪在一起，我们直接闯进去，他可能要倒霉。”桃百花道。
　　桃墨眼神幽幽：“那只妖怪，很危险。”
　　他接着补充道：“我前几天帮一户人家除灵，发现狼妖的影子，修为极强。”
　　正说着，一个穿灰衣服的青年走出了尤情的小院子，和桃百花二人撞了个正着。他大概也没料到会有人来这样偏僻的小院子，有一瞬间的愣神。
　　青年身材精壮挺拔，生得英俊霸道，却是一脸的邪气，用桃百花的话来说便是——“一看就是狼变的。”
　　此时，这头狼的眼神突然锋利起来，他五指微张，蓄势待发。
　　桃百花浅笑：“沉不住气，依然嫩得很。也不知道尤情怎么会落在你手上。”
　　那青年看到对面人面露嘲弄，又提到了尤情，便要一爪招呼过去，却发现双脚黏在地上，无法动弹。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了，青年抬眸，看到桃墨的定身符，忍不住咆哮：“你们想袒护那个畜生吗？”
　　纵使散漫如桃百花，也有认真的时候。他周身慵懒的气场变得尖锐而富有侵略性，那双带着讽意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们都是畜生，半斤八两。”
　　狼妖靠蛮力挣脱了定身符，向桃百花袭来。
　　然而桃百花出手的速度极快，狼眼睛只捕捉到明晃晃的一道光，下一秒便被牢牢锁在地上。他看着缠在自己身上的几道符，发狠道：“你以为这几道锁能制住我？”
　　“师弟，看住他。”桃百花道，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
　　桃墨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符上。
　　狼妖周身青筋暴起，他试图化成原形来挣脱符咒，但是桃百花的符抑制了其变身，桃墨的血又强化了符文的效力，他一时间竟无法动弹，只能爆发出阵阵怒吼。
　　桃百花循着尤情的气息一路向里，发现气息愈发微弱，随之而来的是愈发浓郁的血腥味。桃百花摸索着到了一个房间，房门未锁，门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诅咒，他皱了皱眉，一把推开门。
　　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房门不锁，院门大开，尤情还不跑掉。
　　尤情根本无法逃跑，准确地来说，只剩了一口气。
　　满屋子的血腥气，尤情就躺在硬板床上，浑身是血，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他的皮肉和衬衫紧粘在一起，头发浸满了汗和血，湿哒哒地贴在脸边，清秀的脸上血污一片，胸前的刀伤甚至已有腐烂的征兆。
　　桃百花预料的是看到一只被拔了毛的狐狸，结果面对的几乎是只死狐狸。
　　桃百花赶紧贴了几张保命的符，又将尤情现了原形——一只毛色黯淡、濒死的九尾狐。桃百花把狐狸用毯子裹了，抱住便走。
　　院外，桃百花和桃墨会合，桃墨见毯子渗出血来，也是一惊。
　　地上缚着的那匹狼，看到尤情，又激动起来，连吼带叫：“你们不能带走他！”
　　桃百花道：“再不带走就死透了，他是你伤的？”
　　那匹狼噤了声，只是一双幽幽的眼睛瞪着桃百花。
　　顾及尤情的伤势，桃百花并未问个究竟，心中的疑惑倒是愈积愈多。他和桃百花是故交，少说也认识了十年，在他还是个毛头小伙的时候，尤情就是孑然一身的模样，那老狐狸身段颇为柔软，一颦一笑都撩骚，却没有仇家也没有爱人。这十年，桃百花从未听说过这匹狼的事情。

　　桃之娆的小诊所里，尤情悠悠转醒。他全身都绑着绷带，胸口还贴了几道保命符。他艰难地偏头，看到桃之娆上蹿下跳地配药，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摆动。
　　“好久不见，娆娆也长大了啊。”尤情一说话，牵动受伤的地方，脸疼得皱起来。
　　桃之娆没空理他，手轻轻带过几只绿色抽屉，转眼便抓了一大把奇形怪状的药材，扔到大紫砂壶里。
　　“我好疼啊，娆娆给我揉揉。”尤情疼死还不忘调戏小姑娘，倒是和桃百花如出一辙。
　　桃之娆扭过头，冷冷道：“都快没气了您能消停会儿吗。”
　　桃百花在一边看炉子，忍不住插话道：“尤情就是调戏姑娘，死而后已。一辈子的毛病了，改不掉的。”
　　桃之娆把紫砂壶往炉子上一丢，又给尤情喂了几片止痛药，毫不客气地说道：“这一点你们俩也是志同道合。”
　　紫砂壶里煮的东西，自然是尤情的药。妖和人不同，皮外伤片刻就好，伤到内丹就需要一些药材来辅助修复。尤情胸口那道伤，再深半分就可以将他的内丹完整劈开，届时不论修为，一律一命呜呼。
　　“药材的费用算你九折。”桃之娆在账本里记了一笔，“你的内丹损伤得比较严重，需要八个疗程的内服和外疗。”
　　尤情苦笑：“你也不留情面啊。”
　　桃之娆眉毛微挑：“算你九折了。”
　　继而桃之娆话锋一转：“我还忘了问，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尤情尴尬道：“说来话长。”
　　“狼划的？”桃墨在一旁看书，此时转过身来问道。
　　尤情点头，又摇头：“算是我自找的。他叫白戈，我渡天劫的时候把他家人卷进去了，就剩了他一个。我看着他一头小狼妖，倘若扔在山里活不了多久，就收养了他。十年前白戈闭关渡劫，现在他修炼大成，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人报仇。”
　　说完了这些，尤情长吁一口，仿佛多年的担子卸下。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平静得好像一个旁观者，心脏却灼痛得犹如燃烧，他感到奇怪，自己分明已经吃了桃之娆给的止痛片。
　　“这不是你的错。”桃墨听完，分析道，“天劫落在何处是命数。”
　　尤情道：“不是被我所杀，但的确是因我而死。如果不是我要渡劫，又恰巧处在那座山，白戈也不至于无亲无故。”
　　桃百花感慨道：“你毕竟养大了他。”
　　桃之娆啧啧道：“因为天劫，山上死的东西数不胜数，这些你都要当成自己的过错来承担吗？天劫是命数，包括受劫之人，都不为人控制，怎么是你的错了！”桃之娆正义感颇强，此时措辞更加激烈。
　　尤情苦笑：“然而我一念之差，收留了白戈，也是我的命数了。然而我觉得，他早已听不进我的话了，现在在他眼里，我大概是杀父仇人吧。”
　　“所以说白眼狼白狼，狼妖都是睚眦必报的货色！”桃之娆不屑道。
　　桃百花的关注点倒是比较奇怪：“这十年，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他？”
　　尤情的回答也很干脆：“提他干嘛，我和你在一起，不就是喝酒聊女人吗？”
　　桃百花倒是觉得没那么简单，但也不加过问。
　　“总之，我明天去找搞事情的那只鬼。”桃百花道。见桃墨欲言又止，桃百花又嘱咐说：“桃墨，你守在师妹这里，如果白戈过来要人，你们两个人更安全一些。”
　　“我一个柔弱女子，尤情又是半死，就有劳师兄保护了。”桃之娆话虽如此，却没有半分弱女子该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