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倌》吉士

3、二、尤情（1）

　　桃墨的写字楼边上是清一色的发廊，此类发廊的装修颇为类似，脏兮兮的玻璃窗后面，展示着几顶假发，店门口贴着的海报上，女人的头发夸张无比。发廊门口旋转着昏暗的三色灯。K镇的经济不怎么样，红灯区倒是还算发达。
　　桃百花有时候会感慨桃墨真是心如止水。
　　半年前，桃墨穿过层层叠叠光着身子的小姐，一把把他从女人堆里捞出来。桃百花怀里的小姑娘被吓得扔掉了烟。
　　“别再堕落下去了。”桃墨抓着桃百花的手就往外拖。
　　“疼…”桃百花倒抽一口凉气。桃墨担心他旧伤复发，稍稍放松了力气。
　　“我在外边修行了一年半，你都过着什么日子。”桃墨痛心道。
　　桃百花难得看到师弟蹙起眉头，心想他可能真的生气了，于是吊儿郎当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看到桃百花一副消瘦落魄的模样，桃墨心里抽痛。桃百花一脸心虚地看向别处。
　　之后的几个月，桃百花被关在小事务所里，有时候梦到桃吾妄，浑身哆嗦，桃墨沉沉地按住他的手，把头微偏过去，不去看桃百花那张涕泗横流的脸。醒来后，桃百花半虚脱地靠在桃墨背上。桃墨有时候能听见他的呓语，多半是关于桃吾妄的。
　　桃墨在言语方面相当笨拙，只能拍拍对方的肩膀，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他为桃百花做的都是实打实的事情，桃百花常常觉得自己欠师弟的太多了。
　　如今的桃百花，戒掉了烟酒，调养了身子，又神气活现起来。好几次，桃百花顺路到写字楼边的发廊巡视一遭，碰到年轻漂亮的洗头妹，开始搭讪时，桃墨便会沉着脸出现。
　　事不过三，桃百花终于忍不住抱怨：“师弟，我只是给她们看个手相。”
　　桃墨依然沉着脸：“你不要那么随便。”
　　桃百花尴尬不已。这个桃墨，从小到大，都一板一眼，简直道德楷模，文明标兵。

　　桃百花被迫洁身自好前，还是有不少相好的。现在这个红颜知己，躺在马路上，嘴巴微微张着，后脑勺一片狼藉，显然已经没了生气。
　　桃百花在事务所写毛笔字，“飞发走丝”的老板娘气势汹汹地闹上门来。田姐刚开门，老板娘便飞也似的奔向桃百花，将身子紧紧地贴在他身边，一双小眼惊恐不已。
　　“百花啊…”她喃喃道，红唇哆嗦，“小红今早死了。”
　　桃百花笔尖突然一顿，宣纸上晕开一片墨渍。
　　老板娘接着说道：“小红已经是这条街上死的第三个了…她不会想不开自杀的，肯定有脏东西。”
　　“百花啊，我晓得你会对付脏东西，你救救我们。”
　　桃百花搁下毛笔，白皙修长的双手微微交握：“带我去看看。”
　　警察早已经封了现场，围着看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也有唏嘘的，也有嘲弄的，老一辈的人却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小红不是本地人，和她一个发廊的好姐妹们红着眼圈，发抖不已，她们刚刚被叫去做笔录，又担心自己变成下一个小红，难免精神衰弱。桃百花一到，几个姑娘就哭着蹭了上去。
　　“百花…小红死了。”几个女孩子的妆早就花成一片，如今哭哭啼啼地说话，令人心疼。
　　桃百花问道：“小红怎么死的？”
　　“她自杀了… …跳楼死的。她一直那么快活，怎么会去自杀呢？”一个叫小华的领班哭着说。
　　桃百花脑海中闪过小红的音容笑貌，心下抽痛。那个泼辣精神的女孩子，已经再无生气了。
　　“这条街上的第三个人吗？”桃百花喃喃自语。他大致猜测到了是何种东西在作祟，而那物不杀满五人便不能罢休。
　　“带我去店里吧，我想看看小红的房间。”桃百花道。
　　小红的房间唯一的大物件只有一张硬板床，供她接客，床头柜上放了她从镇上买来的一双小绣花鞋，只有五厘米大小，精巧可爱。
　　桃百花一见了绣花鞋，便道：“把这个交给我吧。”
　　几个小姐害怕道：“百花，这是死人的东西，不太吉利。”
　　桃百花摇头示意没事，问道：“她这双鞋子是哪里买的？”
　　小华犹豫道：“好像是今年初，正月里庙会的时候买的。那时候我没带钱，本来也想买一双的。”
　　桃百花点点头，问道：“小红最近生意怎么样？”
　　几个小姑娘都面露羞怯，只有小华大大方方地回答：“小红今年的客人特别多，而且越来越多。她也是我们几个姊妹里赚的最多的。”
　　桃百花回应道：“最近你们都不要接客了，这个小玩意我先拿回去。”
　　言罢他摸了摸几个姑娘的脑袋，调戏道：“有我桃大师金手摸头，你们几个都会无病无痛，一生平安喜乐。”
　　受到了桃百花的安抚，几个姑娘胆大起来，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像小华那种天性开放的，一双玉手直接爬上了桃百花的胸膛，反过来调戏道：“那和桃大师做一做，是不是能延年益寿啊。”
　　桃百花慵懒清秀，正是小华喜欢的类型，她早已记不清和多少男人抱过，像此刻这样芳心大动倒是头一回。
　　桃百花假装苦恼道：“话虽如此，桃大师毕竟也没什么闲钱。”没钱是真的，他师弟为了不让他寻花问柳，一分钱没给他，还克扣了他祛邪所得的薪水。桃百花吃住都在事务所，苦不堪言。
　　小华心中一动，忙道：“给大师服务，完全免费。”闻言，小华身边的几个女孩子都识趣地离开了，小华更是直接搂上桃百花的脖子。
　　桃百花注视小华，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个女孩子年轻貌美，身材又好，性格也爽朗率真，倒贴他这种无耻废人真的不值。
　　桃百花正要想个法子拒绝，他的师弟已经如幽灵般出现在发廊门口。神情抑郁，气压颇低。
　　“田姐说你在这里祛邪。”桃墨一本正经地开口，“祛邪，不用祛到床上吧。”
　　桃百花干笑两声，道：“你不要误会了啊。”
　　对方虽然是一张万年死人脸，桃百花却能读出其浓浓的失望之情，似乎，还掺了点愤怒的情绪。
　　小华登时兴致大减，把手臂放下，悻悻地走了。

　　回了事务所，田姐一看桃墨的脸色便明白了两三分，望向桃百花的眼神也很责备。
　　“我改邪归正了，真的。”桃百花举起双手投降，手里还攥着小红那双绣花鞋。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不去撩拨别人，别人也不会来撩拨你。”田姐一语中的。
　　桃百花调戏漂亮姑娘早已成为一种本能，听了田姐的话，他缩了缩脑袋。
　　桃墨的注意力却在那双小鞋上：“这是什么？”
　　“一点小玩意。”桃百花看了眼绣花鞋，道。
　　桃墨问道：“你觉得作祟的是他？”
　　桃百花冷哼了一声：“不好说。他刻意留下这么明显的证物，令我很奇怪。”
　　桃墨道：“万事小心。”
　　田姐一头雾水：“谁作祟…难道那些鸡的自杀是有东西在作祟？”田姐没有通灵的本事，也没什么文化，一开始就是跟在在桃百花的师傅身边处理杂事，后来慢慢地变成了保姆式的人物。
　　桃百花道：“只是猜测罢了。”
　　田姐十分得体，不再问下去。

　　桃百花将绣花鞋放在自己的床头，蚊帐一拉，倒头便睡。梦里，他看到小红光着肩膀，穿着抹胸和黑皮裙，脚上趿拉着一双亮粉拖鞋，在招徕顾客。他看到自己被小红拉近店里，对方白花花的胸脯就贴着自己，是个健全的男人都会心猿意马。幸而桃百花在梦里能够保持清醒，他捏了把自己，镇静下来。
　　仔细一想，他和小红从未发生过□□关系，二者的关系只是比较谈得来罢了，小红也仅仅把自己视作朋友。那么这场预知梦，可能受到谁的操纵。
　　如此一来，桃百花更加确定背后的是——
　　“尤情。”
　　桃百花揉了揉眉心，不耐烦道。
　　“老狐狸精，别装神弄鬼了，出来吧。”

　　尤情现身，可谓风情万种，一双狐媚眼充满了情谊，倘若是个女子，必然是颠倒众生，毁国亡君的祸水。可惜尤情是只公狐狸，还身在新世纪的小县城，穿着花衬衫和牛仔裤，妩媚程度多少打了折扣。
　　尤情和桃百花，一个是狐狸眼，一个是桃花眼，白长了一副好皮囊，满脑子不思进取。两人一拍即合，当过几年的酒肉朋友。最近桃百花被师弟管得严，便少了交集，据桃百花对尤情的理解，他应当不会去害那些洗头妹，疼惜还来不及。
　　“尤情，她们的死，和你有关系吗。”桃百花开门见山地问道。
　　尤情叹了口气：“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我现在是人、妖两界围剿啊。”
　　妖和人本来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而众妖也规定妖不许伤人，若有妖犯事，一律抽筋剥皮。
　　“不是你干的？”桃百花问道。
　　尤情大喊：“天地良心！怎么会是我！”
　　“那双绣花鞋，全是你的狐狸臭，物证确凿啊。”桃百花不咸不淡地调侃。
　　尤情急了，细长的狐狸眼睁得老圆：“我只是在庙会卖过一些催情的小玩意罢了，那绝不会害死人！百花啊，我和你是故交，你救我一命！”
　　“怎么证明你的清白？”桃百花问道。
　　尤情急切地转了个圈，道：“你需要跟那些妖说明，绣花鞋和洗头妹的死没有关系，接着找出真凶。”
　　毕了，又说：“其实你大概猜到了吧。行事的是鬼，不是妖。”
　　桃百花点点头，道：“杀够五个，方能罢休。只是他的马脚不易露出，又拿你当了替罪羊。”
　　狐狸道：“那我来你那里避避风头吧。你帮我证明清白，我给你一条尾巴。”
　　九尾狐的尾巴，其分量可想而知，桃百花对这桩生意肯定是欣然的，只是——“这事情看起来容易，你怎么肯用尾巴交换？”
　　尤情的狐狸眼眯缝起来，他蓦地把花衬衫解开来，胸前横贯了一道刀伤，在白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看结痂的程度，时间应该不久。
　　“百花，你不救我，我此番在劫难逃。这一刀，差点要了我的命。”
　　桃百花打量了一会儿，问道：“谁砍的？”
　　尤情黯然道：“一头白眼狼。”
　　能把狡猾谨慎的老狐狸伤成这样，对方也是个强者，并且城府颇深。
　　桃百花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首先，尤情正在被谁追杀；其次，杀妓女的是他熟悉的一种鬼，这种鬼并无能力伤到尤情，那么，杀妓女的和追杀尤情的不是同一人，但二人可能有交集，预备联手陷害尤情。
　　分析完毕，桃百花一手扶额，道：“你究竟惹了何人？你平时也就是游戏人间，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吧？”
　　尤情道：“说来话长…但是我现在靠着那双绣花鞋托梦，剩的时间不多了，你尽快来我的那栋小房子里救我！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桃百花问道：“你现在被囚禁在自己家里？还不能呼救？”简直是狐狸界的耻辱。
　　尤情不甘心道：“差不多是这样，我不敢呼救。我现在托梦给你，已经冒极大的风险。”
　　桃百花摆摆手，示意对方安心，道：“我一醒来，便来救你。”
　　尤情的身影渐渐隐去，只留下一句：“你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