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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小娘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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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师想,这人真当恶劣,想吓死自己么。
桃百花也不废话,径直走到书柜前,道:“帮我移开好吗?”
两人将部分书取出,再合力移开书柜。
幽暗的灯光下,林老师简直要吓得跳起来。
书柜后赫然是暗幢幢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个女人头。
桃百花讽刺地笑了笑:“我在柜子里夹了张符,她居然这么快就显形了。”
林老师只觉得腿一软:“她一直都在这间教室里么…可是当初扫出来很多头发,却没有…这种东西!”
桃百花闻言耸了耸肩:“鬼也是怕人的,尤其大白天,教室里那么多人,所以那时她应该没有显形,只是残留了一些痕迹。我猜,最近频频响起的铃声把她逼急了而已。”
桃百花把脸凑近了那摊棕红的影子,露出奇异的神采。接着,他开始呓语。
“采莲。”
“大宅。”
“新郎官。”
他突然又着急地叩墙,语速快了起来。
“正月初九玉皇大帝。”
“坟头人家。”
“恨官人。”
林老师看着桃百花时喜时悲,宛如癫狂,心下大骇。
片刻后,桃百花垂下头,再度抬起时,脸上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神态。
桃百花叹了口气,露出怜香惜玉的表情:“八十年前的破事,这小娘子现在又被人叫醒了。”
林老师问道:“什么意思,铃铛声和她没有关系?”
“林老师真是一点就通。”桃百花赞赏道,“摇铃的是个厉害人物,把建国前的老东西都弄醒了,她现在怨气颇重,一时也难以驱除。”
林老师听得毛骨悚然:“那这个老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书柜后面?”
桃百花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道:“非也非也,不是在柜后,却是在墙中。”
“贵校建成之初,真是藏了个好东西啊。”他阴阳怪气地揶揄。
K镇一中,恰逢八十周年校庆。
林老师背后渗出汗来。
“不可能吧…我记得这个中学在十年前重建过,建国前的东西不可能还会留下来。”林老师强定精神,分析说。
“倘若校方知情呢?一点骨头,放在混凝土里,不是很容易吗。”桃百花道。
“林老师,你不想知道八十年前出过什么事吗?”
青年的桃花眼富有蛊惑力,林老师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死去的人,是个采莲的小娘子。”
不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小娘子生来就是劳苦命。
她缠着一双小脚,却毫不影响灵活,季节到了便开始采莲、摘菱角,捧回家去。晚上在屋檐下剥毛豆,缝衣服。
南方农村里,这个年纪的女子,大多如她一般打点家事,再过两年,到了二八年华,便要嫁人。
一日进城,她瞧见琳琅满目的胭脂,欢喜得不得了,却只能羡羡地看着。一个新式学堂的学生看见了,觉得她可怜可爱,便送了她一盒胭脂。
这学生长得刚正,小娘子情窦初开,对他动心了。
小娘子虽是农户,但生得天生丽质,有如未经雕琢的璞玉,学生见她羞羞掩掩,心里也痒痒的。
学生好说歹说问到了小娘子的住处,之后的事便如一般的佳话展开。
尽管家里人再三反对,学生还是接了小娘子回家。乡下小姑娘第一次进大户人家的宅子,晕头转向不说,早已被繁文缛节唬住了。学生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愈发觉得她可怜可爱。
后来学生留洋去了,再回来时,身后已经站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肚子女人,是沪上名媛,留洋才女。
小娘子愣住了,眼泪扑哧扑哧滚下来。
学生和才女是明媒正娶,看着小娘子无名无分霎是可怜,学生便纳她当二房。
可想而知,小娘子受尽了正房太太和仆人的欺侮。学生当家在外,开始闹民主闹革命,自然顾不来儿女情长。
大肚子女人正月初九产下一子。据说是玉皇大帝大寿,日子特别吉利。
产房外,小娘子拿着绣花剪刀,眼里的隐忍和懦弱都变成了诡异的仇恨。
她从学生留洋开始,便缝起了二人日后结婚的绣衣。当年学生给了她人太多承诺,她傻傻地信了。眼下绣衣缝好了,她也用不着了。
小娘子端着水,轻易地进了产房,她看到产盆里,一个猴子似的丑娃娃在啼哭,娃娃的生母虚弱地摊在床上。
屋里的仆人都跑出去报喜了,小娘子干脆地划开了女人的肚皮,把娃娃掐死放了回去。
干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心跳的厉害,手却很稳,女人被划开肚子了才晓得尖叫。
小娘子一双小脚跑得飞快,手心出了很多汗。她悄悄跑回自己的屋里,晓得在这个大宅的另一端应该是一片鸡飞狗跳。
她穿上绣衣,躺在床上,把属于她官人的绣衣铺在身边。
准备好这些仪式,她含情脉脉地吹灭了蜡烛,划开了自己的喉咙。
她庆幸自己是农家女子,手劲大,死得不至于太痛苦。
两天后,学生被紧急叫回来,看到惨死的妻儿和小娘子,发了疯。
学生的父亲心如刀割,他托了几个安定倌作法,让小娘子永世不得轮回。安定倌作完法,把小娘子的骨头带走了。
“故事大致就是这样。”桃百花说的口干舌燥,“另外,我刚刚那番话,似乎触动了她的逆鳞。”
林老师看见墙上那道黑影变得大而扭曲,金属器般的尖锐声响不绝于耳,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桃百花眼疾手快地射出两道符封住了黑影的去路。黑影挣扎了一会儿,淌出腥臭不可闻的黑血,滴落在地上,向桃、林二人蔓延过去。
桃百花一跃而起,林老师以为他有什么大动作,却眼见他翻过两张桌子,跑了。
林老师赶紧跟着跑了出去,黑血歪歪斜斜地蔓延过来,却没能出得了教室。
桃百花避开了林老师质疑的眼神,道:“她的血很厉害,要是碰到了非晦气大半辈子不可。但是血总是有范围的,她人在墙里出不来,这下一定急得更厉害了。”
突然林老师的眼神变得很恐怖,嘴唇哆嗦,手指颤抖着指向教室,桃百花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干笑了一声。
“看来我的判断…有些急躁了。”
教室里的人穿着大红大绿的嫁衣,脸被头发挡住,看不分明。
“她并非地缚灵…我被误导,中了摇铃人的圈套了。”桃百花摇头。
那人挣脱了黑影,她脖子上有道口子,污血溢出。
“黑影反而是困住她的东西,结果我抑制了黑影,让她逃了出来。”
绣花鞋子里,一双缠足小巧灵活地向二人走来,悄无声息,黑血顺着她的步子向前伸去。
“林老师,我们快走。”桃百花拔腿就跑,林老师虽然吓得半死,却也紧随其后跟了上来。
桃百花跑得并不快,却有意迂回,过了几个走廊,身后跟着的黑血突然消失了。
“甩掉她了?”林老师大气不敢出,轻声问道。
“没有,只是她似乎不放黑血了。”桃百花回答的当儿,女人阴测测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走廊对面了,她足底的黑血果然变少了许多。
又是一阵夺路而逃。
但是林老师发现,桃百花绕来绕去,却有意地向操场的方向引去。
林老师还发现,桃百花的体力极差,跑了没多久便已是气喘吁吁。现在桃百花步子都开始趔趄,林老师一阵悲观,觉得他二人要葬身于此。
小娘子逼得很紧,出现的位置也总是很奇怪,骇人得很,她如同猫捉老鼠,有意玩弄二人。
到了操场,桃百花脚下一滑,跌坐在地。
“跑不动了,跑不动了。”他捂着小腹,痛苦地喘气。这架势颇像刚跑完马拉松。
林老师焦急道:“那那那个厉鬼怎么办?”
桃百花咳嗽了几下,脸色苍白,一双桃花眼里却都是笑意。
“放心吧林老师,我们并没有性命之虞。”
之后的话犹如天打雷劈。
“那个小娘子,把你错认了她的夫君。”
“她刚刚,和你闹洞房玩呢。”
林老师,长得平平淡淡一张好人脸,一副厚眼镜,不懂自己究竟哪里吸引了这个女鬼。
“你大概和他夫君长得很像吧。”桃百花打了个响指。
林老师毛骨悚然:“那我该怎么办?”
操场上一点亮光都没有,月色下,小娘子的身影、模模糊糊的。
桃百花没有出声。
小娘子逐渐靠近,口中似乎咿咿呀呀地哼着曲子。调子是地方戏,千回百转的南方唱腔,林老师能听出个大概,许是小娘子采莲时唱的小曲儿。
林老师紧张得寒毛竖起,那甜腻而湿冷的戏腔仿佛能钻到胃里去。突然桃百花按住他的肩,低声道:“迎上去。”
林老师似懂非懂,趔趄两步,竟向小娘子走去。小娘子也伸出一双手,林老师凑近了看,小娘子眼窝处两个血窟窿,皮肤在月光下苍白得很,红衣服上的金刺绣在黑夜里仍然闪烁着。
这一刻林老师胆子反而大了,正面迎上前去。小娘子一双滑溜溜的手抚摸上林老师的脸,缓缓下移,直到生生掐住了林老师的脖子。林老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脑子里登时灌进去许多东西,他看到小娘子眉眼含羞,小腹微微隆起,和官人依偎在一起好不亲热,那官人转过头来,正是和林老师一模一样的脸。
于是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再度醒来时,林老师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窗外一片明亮。林老师爬起来,身上竟没有一丝一毫的酸痛,倒是脖子上有两道手印,他心里犯疙瘩,想着莫非被鬼下了什么咒。一个小护士端着药进来,林老师一饮而尽,喝完发现药的味道有种煤灰味。
“符水,三个疗程。”小护士抱怨,“桃百花把你往这儿一塞了事,我又不是做慈善的。”
林老师这才发现自己在一家简陋的私人诊所里,他挣扎着要起来,小护士把他按住:“你现在中了邪,不能直接出去,容易被鬼上身。桃百花帮你向学校告病假,你立了大功,接下来的事他会处理的。”
林老师抬头看小护士,她干练地扎着马尾,瓜子脸,杏眼,是个清清爽爽的美人。
“怎么称呼?”林老师楞了一下,问道。
“桃之娆。你叫我小娆就好。”少女麻利地收拾东西,顺带扛起一个大的木制医药箱,尽管上面用绿字写了“医药箱”,看上去颇像棺材,还泛着潮气。林老师目送桃之娆扛着一人多高的大箱子离开,脑子依然是懵的。一切都难以解释,当他试图回忆那晚脑子里灌进去的场景时,模模糊糊能捕捉到一些细节。为什么,那个男人长着他的脸;为什么,画面中的男女看上去非常恩爱;为什么,怀孕的是小娘子。林老师串联起这些事情,冷汗就爬上了背。小娘子杀的,真的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留洋才女吗。林老师决定不去思考这些事了,他要安心养病,然后回学校教书,把这帮高二生健健康康地带到高三。
至于桃百花那晚做了什么,他窥见了小娘子记忆的最后片段,看到林老师中了邪,于是飞快地用符斩断了小娘子的手,葱白的玉手砸在操场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桃百花终于把故事弄明白了,祛除小娘子也方便了很多。他看着倒地的林老师,叹了句“抱歉”。
接着就是祛邪的一贯套路,放符、做法。谁知过程中,操场的铃铛声突然大作,小娘子本已经就范,被铃声扰得凶性大发,桃百花也被铃声分散了注意力,觉得气血翻涌,一口血喷出来。
桃百花感到自己的内脏如同在灼烧,他忍耐着把最后的几张符掷出,顺带烧了自己的桃木剑,才彻底封死了小娘子,随后小娘子便渐渐地摊成一片黑血,只要等到天亮,就会消失。
做完这一切,桃百花眼前一黑,双膝跪倒在地上,不住地咳嗽和呕血。
铃铛裂了。铃铛的主人便随意将其丢在一边,走向桃百花。
“你变弱了。”男人嗓音低沉,颇有压迫感。
桃百花说不出话来,一双漾着春雾的桃花眼此刻掺杂了很多情感。男人读出那双眸子里的仇恨,笑了笑:“你要记恨我一辈子吗?”
桃百花抑制住咳嗽,平平淡淡地反问:“你把我废了,难道我不应该记恨你一辈子?”
男人不以为意:“我并不想你原谅我。”言罢,又加了句:“我也是为了你好。”
桃百花笑问:“为了我好?你知道我现在这副架子还能撑多久吗?”其实桃百花自己也不知道,这句也大概是气话,但是他想知道男人的反应。
“我那时是断了你的手筋脚筋,却没有折你的阳寿,你不要多想。”男人闻言竟有一丝慌张。
桃百花猛地站起来,血往脑门涌,他一时有点发晕:“你一走了之,结果很多大鬼闻着血腥气找上门。你知道桃墨找到我的时候,我成了什么样子吗?”
男人哑口无言,半晌,闷声问道:“你还有多久的阳寿?”
桃百花无言地睥睨男人。男人受不了桃百花这种薄凉的笑意,尤其是那副闲闲淡淡的,略带讽意的表情。他看到桃百花清瘦的身子和染血的衬衫,心里就抽痛起来,但是他从未觉得自己做错过。
“我很快就成了,那时我会把你护周全,你失去的阳寿,我都补偿给你。”男人道。
“你疯了,安定倌成不了鬼王的。”桃百花道。
男人偏执得很,桃百花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两年前他就试过,结果被挑断了手筋脚筋,他才发现自己在男人心里的分量不过如此。
“当个人类不好吗?”桃百花问道。
男人阴着一张脸,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却又没能说出口。半晌他回答:“轮回太痛苦了,人的一辈子实在太短了。百花,等我当了鬼王,我给你无尽的阳寿。”
桃百花虽然在笑,那双桃花眼却是冷的:“你不要自作主张地为我定度未来,我并不想活那么久。”
男人不再出声。桃百花知道自己这番话,男人肯定不会遵守,他喜欢给人安排一切,反过来,却不许别人干涉他分毫。
桃百花进了桃墨的事务所,已经是强弩之末,前脚田姐把他安置好,后脚桃墨便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我见到桃吾妄了。”桃百花躺在床上,斜斜地看过来。
“受伤了?”桃墨问道,撩起了蚊帐。
“没有。但是花了不少力气。”桃百花收回视线,盯着天花板。
桃墨坐在床边,道:“桃吾妄还是老样子?”
“毫无悔改。”桃百花气笑道,“一副自己才是被抛弃者的样子。”
田姐嚷嚷:“可惜你们桃师傅死得早,不然就能制住他了。”
桃墨毫无波澜的眼神微动,道:“我和百花加起来,大抵是可以制住他的。”
“两年前,我来得太晚了。”桃墨顿了顿,接着道,“这一次,不会了。”
田姐干巴巴地“嗬”了一声。
桃墨看到师兄那双桃花眼眯了起来,两年的醉生梦死并没有给男人带来太多容貌上的改变。他想,这一次一定要保护好了。
桃百花和林老师在学校见了最后一面。
“结束了。”桃百花道。
林老师嘀咕:“只要她不会再出现,我能安安生生把学生带到高三毕业就好。”
桃百花看着林老师,突然问:“对于真相,你不好奇吗?”
“我那晚上看到的场景,确实和你讲的小娘子因爱生恨的故事有些出入,但也记不分明了。”林老师叹了口气,“老一辈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而且这些鬼里鬼气的东西,我一个普通人也不想过问。”
桃百花点点头:“确实如此。”
林老师正要走,桃百花把他叫住:“林老师,憋着不说我也很难受啊,你就不好奇吗?”
“……那你说吧。”
桃百花微笑道:“小娘子和学生,恩爱得很,真正的故事里也没有什么沪上名媛掺和。
“沪上名媛横刀夺爱种种,都是小娘子强加在自己的记忆里的。她的精神上应该有些问题。
她怀孕之后一直疑神疑鬼的,担心自己怀上的是个鬼种。因为她的肚子,比同期的孕妇大上一倍。
“小娘子最后是自杀。她用一把绣花剪刀,剖开自己的肚子。她那时候应该已经精神分裂了,脑内演绎了一出大戏。
“建校的是个高人,那小娘子早就成了厉鬼,挫骨扬灰都没用,他想到用学生的阳气来抑制。”
林老师听后叹息:“可惜可惜。”
“林老师,你的祖辈,兴许就有那个学生。”桃百花道。
林老师摆摆手,他的神经在这几天粗壮了不少,K镇的不同寻常,他也略微看出一二。但他不准备卷铺盖离开。
梅雨季节,偶尔吹来的风也带着潮意,刚刚降过一场雨,梧桐绿油油的叶子浸饱了水,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林老师嗅了嗅空气:“这儿真是平和,不去想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也能本分地生活。”
桃百花若有所思。
这儿的节奏的确讨喜,慢悠悠的,背后酝酿着什么腥风血雨,也是以后的事了。桃百花伸了个懒腰,想着自己真像温水里的青蛙,现在彻底扑腾不出来了。
“K镇真是适合养懒人啊。”桃百花言罢,和林老师道别,慢悠悠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