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倌》吉士

1、一、小娘子（1）

　　黄梅时节，江南的小镇总是闷湿无比，石板路上的苔藓又从缝里爬出来，油绿色叶子粘了一地，发出些腐败的味道。店铺两边迎客的黄纛旗在无风的白天耷拉下来，作坊里偶尔能听见锯木声和刮刨声，腊肉灌肠和洗完的衣服晾在一块，这个季节什么东西放着都发霉，满世界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一辆单车横冲直撞地骑了过来，在青石板路上磕磕绊绊。车的主人显然技艺不精，一路地按铃，又哑又碎的车铃声打破了小镇的沉寂。听到这破车的铃声，两边行人都退到屋檐下，以防这歪歪扭扭的自行车撞到自己。
　　“借过啊，借过。”青年穿着洗得老白的衬衫，控制不住破车的走势，差一点撞上路旁的梧桐树，惊得树下的大妈叫了一声“啊哟”。
　　青年回头，一双桃花眼里带了歉意：“阿姨对不起啊，赶时间。”
　　大妈开始嘟囔，你个小死尸，不会骑就弗要骑得噶快啊。一边瞄了青年一眼，心道这后生长得真当好看。
　　青年左摇右摆地骑到了一栋写字楼下。作为这个小镇为数不多的现代化建筑，写字楼建的颇为破败，不超过八层，白砖头都被雨刷得发青，尤其靠近砖缝的地方，乌黑一片，又带了点水渍。青年下车，进写字楼，喘着粗气爬上七楼。到了七楼，他几乎直不起腰，靠着红扶手歇了好一阵子。
　　青年的手指白净纤长，骨节分明，他用这手叩响了一扇办公室的门。
　　“门没锁，进来便是。”门内传来女人的声音，婉转得很。
　　“哎呀，这不是小桃吗，主人招呼你来的吗。”见到青年，女人和善地笑了。
　　青年眨了眨桃花眼，调笑道：“田姐，许久不见变得更美了。”末了环顾四周，好奇道：“你家主人去了哪里？”
　　田姐摇头道：“这不是，最近天闷阴气重，主人忙得不可开交，才叫你帮忙来。”
　　青年叹道：“我只有半吊子本事，身体又那么差，也敢把我往火坑里推…”
　　田姐看这桃百花不学无术，气道：“你是他二师兄，他相信你有这能耐。再说你若是少玩女人，身子自然好了。”
　　桃百花伸个懒腰，不咸不淡地说道：“我这身子，也玩不了几年女人，该消遣时何苦为难自己，田姐要不要也放纵一下自己？”言毕双眼含笑，看向田姐。
　　田姐啐了一口，不再理会青年。
　　桃百花自讨没趣，向着案几走去，随意地翻了翻记事簿，神色凝重了起来，少了方才的轻佻，边看边咋舌：“这下，麻烦的确有些大了。”
　　田姐自顾自地打扫卫生，将擦了三遍的书柜又抹上一遍，站在阳台上搓毛巾的时候她往下一瞥，看见桃百花的破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了出去，她忍不住笑出声。

　　桃百花骑得可谓惊心动魄，不一会儿便在一个高中门口停下。他长腿一跨便下了车，偏着脑袋琢磨了半晌。
　　K镇一中是全镇唯一的高级中学，旁边几个县城的学生挤破头往里涌，学生一门心思地念书，希冀有天能变成凤凰飞到大城市里去。这样的一个正经中学，近日来学生反映有脏东西在里头，依据桃百花小师弟的便笺，与两年前的“那玩意儿”有着密切的联系。
　　桃百花到后和传达室打了声招呼，接待的老师便跑了过来，见到桃百花的时候一愣。他原以为会是个胡须花白，弯腰驼背的道士，却见到一个眉目隽秀，高高瘦瘦的后生。
　　“我是林老师。桃大师，请随我来。”林老师忙不迭地请桃百花入校。
　　桃百花淡淡地笑了笑：“叫我小桃就好。”
　　林老师是教物理的，不信那套怪力乱神，但是来了这个小镇，觉得有些事情还是颇为蹊跷，警察来了也查不出个所以然，走投无路，只好请了小镇的“安定倌”。“安定倌”是小镇特有的传统行业，收钱消灾，行踪神秘，唯一的联系就是一串电话号码。现在的学生都受着科学教育长大，愈来愈少的年轻人相信安定倌，唯有老一辈还是将之奉若活神仙。
　　林老师领着桃百花到了三楼办公室，请他坐下，道：“我方才联系了校长，学校给你安排了新的角色，你现在作为大四的实习老师，我的助教，在学校方便调查。”
　　“我原来的角色是什么？”桃百花问道。
　　“食堂大伯。”林老师推了推眼镜。
　　桃百花道：“可惜了，本可以在食堂蹭蹭吃喝。”
　　这反应叫林老师大跌眼镜。

　　领着桃百花熟悉了校园，林老师带他进了怪事屡屡发生的班级。自己作为班主任却无能为力，学生们都人心惶惶。
　　“我的学生们告诉我，他们在晚自习能听到脚步声，闻到怪味道，但又说不出来声音和味道的来源，一来二去，难免干扰学业。”林老师对桃百花说。
　　桃百花刚进教师就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他浑身都颤栗了一下，血液里涌上来一阵兴奋。教室气氛凝重，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往桃百花身上盯去。
　　林老师介绍：“这是实习老师，姓桃，桃花的桃，希望能与同学们好好相处。”
　　讲台下传来参差不齐的回应，女生开始交头接耳，青涩地看看实习老师。
　　桃百花眼睛里含着水汽，飘乎乎地看向害羞的少女，被林老师推搡了一把，悻悻地下了讲台。
　　课后有女生跑到桃百花跟前问问题，桃老师桃老师地喊个不停，桃百花心花怒放，林老师却捏了把汗，心想这个干着道士经营的桃百花怎么会讲物理题目。
　　林老师刚想上前阻止，桃百花已经熟练地解决了问题，他的嗓音很低柔，尾音带点儿沙哑，苏得小姑娘脸红了。
　　林老师有些意外，午自修的时候问了桃百花：“你怎么会物理？”
　　桃百花道：“我是九八五大学生啊。”
　　“你不是安定倌吗？”林老师一直觉得安定倌是个神棍般的存在，想不到是高学历者。
　　桃百花眯起眼睛，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我不是安定倌，只是个来帮忙的人，当然安定倌干的事情我也能做。”末了加上一句：“何况，现在和尚都要大学分配了，没点竞争力怎么行。”
　　林老师心想这桃百花真是个怪人，名牌大学毕业生不好好就业。
　　桃百花闲散得很，在物理办公室东摸摸西碰碰，也不帮改作业，站累了就坐下，坐累了就躺下，不一会儿占据了林老师的沙发椅，惬意地睡下。
　　林老师看了眼桃百花，又气又急，道：“桃老师，你不是来除去脏东西的吗，怎么睡下了？学生现在都很害怕，你管不管？”
　　桃百花闻言张开双眼，神神秘秘地说：“我在感受那玩意儿的气息。”言罢睡死过去。
　　林老师觉得桃百花绝对是坑蒙拐骗，想着过两天便向校长反映一下，把他辞去。

　　桃百花进入浅眠，在梦境中，他能够隐隐约约闻到一些阴湿气味，有点类似于地下车库的霉变味，他顺着味道走下去，抵达204班门口，他推门而入，一股强劲的力量把他逼退了出去。桃百花冷笑着迎上了那股力量，力量的主人似乎略有迟疑，桃百花顺着间隙冲入教室，在书柜后边看到了几束头发。此时那股力量又折回来，钳制住了桃百花，开始一寸寸收缩，桃百花叹了口气：“即使在梦里也如此得强硬吗…可惜，是在梦里。”
　　梦里的场景伤不了人分毫，桃百花简单地划伤了自己，醒了过来。
　　桃百花，或者说大多数安定倌，都能做些预知梦，甚至于控制自己的梦。
　　桃百花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追问林老师：“林老师，这个教室里是不是以前有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老师没什么好气：“不知道，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请你来。”
　　“那我就明说了。”桃百花道：“林老师，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你的学生，可能正面临非同寻常的危险。”
　　林老师脑子嗡地一声，吓出一身汗来。
　　青年的桃花眼里水汽朦胧，掩盖不住背后的威胁意味，林老师想这青年真不是好糊弄的。迟疑片刻，他说道：“起初学生只是觉得晚自习时，操场的铃声有点吵，后来就能闻到死老鼠的味道，再后来，同学们开始大扫除，从书柜后面扫出来大量的头发，那以后，铃声变得时有时无，而那声响也特别怪异，气味倒是没了… …”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和我说这些？”青年审视林老师。
　　林老师一时语塞：“这…这不是太神神叨叨了…说出来也没人信。”
　　桃百花问道：“能再把书柜移开一次吗？”
　　林老师摆出紧张的神色，道：“要不，等同学们晚自习结束再说…避免引起恐慌。”

　　傍晚下起了雨，从教室东侧窗户望出去是湛蓝清澈的天空，从西侧望去却是胭脂色和紫色交杂，一片昏黄的景致，波诡云谲。教室宛如一道分界岭，隔开了两块天幕。同学们收拾课桌，木然地去食堂吃晚餐。学校的放学铃打了两遍，空荡荡的教室有股冷清的意味。桃百花非常享受这一感觉，他需要空闲时光来厘清思路。对于林老师，他一直有种奇妙的直觉，又道不清楚，便想细细观望再作推论。这个学校一定瞒着什么东西，为何又找来安定倌呢，或许…想到这里桃百花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可能是个替死的。

　　从前的桃百花，天不怕地不怕，专挑危险的事情干，现在的桃百花玩不起了，他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体脆弱得很，受过伤之后愈发觉得力不从心，只想早日脱身。
　　躲躲藏藏了两年，他的师弟桃墨又把他从安乐窝里拎出来，只交代了一句话。
　　——“他回来了。”
　　言简意赅，旁人听了像哑谜，桃百花只觉一股血液突然涌上脑门，浑身都叫嚣着兴奋，他哆嗦着，双腿发颤，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桃墨上前轻轻扶了扶他，一张木人脸难得露出担忧的神色。
　　“我还没那么弱，对吧？”桃百花对自己身体的反应也有些吃惊。
　　“别这么执著。对身体不好。”桃墨乌黑的眼珠深不可测。他平静地看向师兄。
　　桃百花觉得自己怕是制不住这个师弟了，他避开桃墨的眼神。
　　“我也不是急着报仇。我就是想讨个究竟。”桃百花道，“他欠我们的太多了。我们被蒙在鼓里也不好吧。”
　　桃墨想要说什么，却只是动了动嘴唇，望着曾经意气风发，唯恐天下不乱的师兄。自己现在已经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比他宽阔结实了不少。桃百花在这两年里变得消瘦疲惫、醉生梦死，让桃墨看得痛心。
　　顿了顿，桃墨道：“下周三，来我办公室了解情况。”
　　想了想，又加了句：“我下周去外省，你要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
　　桃百花愣神了。自己终于有一天，要被人叮嘱注意安全了。
　　也的确说到了心坎上。总之现在的桃百花贪生怕死，他记得两年前的自己差一点就醒不来了，醒来后发现自己使不出力气，身体虚弱得不得了。桃墨非常耐心地照顾他，但是桃百花无法接受自己变得如此羸弱，几乎要发疯。
　　后来呢，后来也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好在他对付脏东西的力量还是如往常一般强大，感知力也没有受到削弱，但是身体，尤其体术一块，已经与普通人无异。
　　其实桃百花原本就是普通人罢了，只是经过了漫长的训练，体格和身手都登峰造极。当初受伤极重，恢复后，他的身体再也不能支撑其完成那些跳跃和击打。

　　眼下桃百花翘着二郎腿，坐在讲台边的椅子上，一双桃花眼闲闲地扫过教室。整个教室安静出奇，唯有动笔声和翻页声。
　　突然桃百花听到两个学生的窃窃私语。在安静的教室，被捕捉得非常清楚。
　　“大陈，快到九点了。”
　　“对哦，那个声音马上就要来了吧…”
　　“到底是什么恶作剧啊，烦死人了。”
　　“嘘，声音轻点。”
　　桃百花揉了揉眉心，站了起来。在椅子上坐了那么久，多少也觉得不舒服。他悠闲地在教室踱了一圈，有些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期间他被叫住一次，帮两个害羞的女生讲了题目。桃百花大胆推测，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们想看的不是题目而是自己。
　　桃百花自恋地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侧脸，忽然想到桃墨，他已经从初次见面时的小娃娃成长为俊朗高大的青年了。
　　想些有的没的，桃百花突然听到操场附近传来的细微的铃声，尾音捎上了嘶哑的意味，整个曲调都有些类似民间的哭丧歌，却又断断续续，时远时近，令人没来由得心悸。204教室的西侧就是操场，操场上的动静传过来一清二楚。仅仅一墙之隔，别的教室也有同学抱怨听到铃乐，却没有204班听得这么清楚，仿佛这声音不是来自操场，倒像是从204班发出似的。
　　仔细地听声响，这音乐有时像是从天际虚无缥缈地发出来，有时又像是趴在你耳边给你听。学生有的开始发怵，有的抱怨。大多数学生都觉得是附近小区死了人，连放了一周的哀乐。
　　学校附近多为青瓦白墙的老房子，四处弄堂，如同迷宫，校方联系了居委会，居委会一时也找不出是哪户人家死了人，况且这附近住的多为老人，去世之后办红白喜事，吹个七八天乃是民风民俗，谁也不听你“扰民”那一套。
　　学生都抱着忍耐七八天便好的想法，然而有几个神经敏感的，表示受不了那个乐声，再加上扫出来的头发，便开始疑神疑鬼起来，以至于直接找到校长反应，这便是桃百花来学校的因果。
　　“桃老师，那个乐声吵得我无法安心学习了。”一个男生举手。
　　桃百花故作天真：“附近是死了什么人吧，儿女挺孝顺的，这样大操大办。”
　　那个男生摇头：“这哀乐也太怪异了，偏偏是用铃来演奏。和我以前听的都不一样。”
　　“如果是唢呐，估计更吵了。”桃百花安抚同学们。
　　也不知为何，看到桃百花云淡风轻的样子，同学们觉得安心了起来。
　　说着，桃百花走向了教室后方的书柜。书柜一人多高，密密麻麻地放满了工具书，以桃百花一人之力估计难以搬开。
　　靠近书柜的霎时间，桃百花眉毛抖了抖，不可捉摸地嗤笑了一声。
　　小把戏耳耳。
　　他暗暗往里面塞了张符，静观其变。
　　铃声响了几分钟就停了，学生紧锣密鼓地继续学习，桃百花悠然自得地在教室巡回，偶尔帮同学讲题。
　　待到晚自习结束，学生鱼贯而出，林老师姗姗来迟。
　　整个教室，就剩了桃百花和林老师，桃百花特意只亮了一排白炽灯，教室显得安静昏暗。
　　桃百花道：“林老师，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先听坏的。”林老师道。
　　“真正的老东西在你们教室里面，乃是个大凶之物。”神棍般的发言。
　　“好消息呢？”林老师问，一边冷汗涔涔。
　　“操场上没什么东西。”桃百花说着，突然有点泄气道，“你要是先问好消息，效果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