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丝的形状》落云间

2、少年简单的幻想

　　还有几天就是元旦了，按照惯例每个班里都会组织文艺联欢，很多热心的同学已经在班长的带领下，开始了今年联欢的策划。
　　同样按照惯例，策划工作都是学习拔尖的学生们担任，至于那些学习不好的，比如说张木清和许飞，还有其余几个所谓的问题少年，此时正聚在学校的操场中，头对头的商量着一件大事情。
　　这件事情确实很大，因为要花钱，要花不少钱！
　　“我说，今年这个元旦，我们要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发起这件大事的马丁，环顾着蹲成了一圈的少年们，神神秘秘的说着。
　　“啥有意义？去把隔壁班给挑了，还是组织一场登山活动？”张木清一边问着，一边看向了东方，那里有座东岳山。当然不是山东的东岳，而是一座只有小数百米高的山丘，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大概是因为在县城的东边吧！
　　“屁的登山，你们再猜猜？”马丁带着神秘的微笑，给了张木清一个鼓励的眼神，一旁的杨波也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显然已经知道了内情。剩下的几个少年你看我，我看你，实在想不明白葫芦里有啥药。
　　等着吊足了大伙儿的胃口，马丁这才带着无限遐想的眼神说道：“我要给我喜欢的女孩子，送一件礼物，我说，杨波，张木清，刘胖子，你们三个都有喜欢的女娃，咱们四个一起送怎么样？”
　　“凭啥要一起送啊，我自己就不能送么？”年龄不大就已经过了两百斤的刘胖子嚷嚷着，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马丁的话。
　　“你傻啊！咱们一起买，这不数量就多了吗，商城里才会给咱们打折啊，我昨天去看了，有一个音乐水晶球可好看了，我问了一下一个十块，要是买的多了就八块五，所以才找大家来商量嘛！”
　　这一下顿时炸开了锅，一直没有说话的周强、张旭也跟着嚷嚷，我也要买，我也有暗恋的对象呢。最后，除了许飞鄙视着众人之外，其他人都陷入了热烈的讨论，幻想着一颗美丽的音乐水晶球，换来了心中小姑娘们娇羞的追随。
　　八块五，在那个一斤牛肉三块钱的年代，对于每一个初中生来说，都是一个极为沉重的数字。回家的路上，张木清呲着牙齿冲着许飞嘿嘿的傻乐，许飞故意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张木清也不知道如何开口，索性从兜里掏出一把毛票，一张张的数着。
　　许飞实在听不下去了，不耐烦的问道：“还差多少？”
　　“三块九。”
　　“你咋不死去，三块九呢，我哪里给你找去，你想都别想了。”许飞毫不犹豫的就拒绝了。
　　十四岁的少年哪里借过钱，看自己的好朋友拒绝，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只能悻悻地低下脑袋，想着如何向自己的母亲张口，可是母亲管的很严，他兜里的钞票说句不好意思的话，大多都是偷偷从母亲口袋里拿的，每次三块两块的，也能花上几天，母亲对金钱的观念不深，所以一直也没有发现。
　　此时水晶球已经成了张木清心里挥不去的执着，为了能给贾冰买到，完成这个小小的梦想，张木清绝然的拒绝去游戏厅，而是辞别了许飞，蹬着自行车朝着爸爸的单位跑去。
　　这是一个十来万人的小县城，横竖就那么几条街，走哪儿都不会很久，但是当年张木清觉得很大，大的在心里过了很久，才来到了税务局的门口。
　　此时离着下班还有一阵子，张木清在门卫大爷的监督下上到了四楼，正对着楼梯口的就是他父亲的办公室，房门虚掩着，有人说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张木清站在门口有些踌躇，父亲严格的来说是心疼他的，可是和母亲的感情冷淡，所以常年很少回家，渐渐地，已经是一个少年的张木清，竟然不知道如何与自己的父亲交流，父子间已经有了生分之感。
　　原来心里就有些忐忑，此时因为里面有人，所以让张木清更加的紧张，站在门口转来转去就是不敢进去。此时楼道里静悄悄的，或许是冬季的缘故，所有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只能偶尔听到人的说话声，或者椅子的挪动声从周围传来。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子香烟和茶叶混合的味道，这是国家单位里独有的味道，张木清后来也在很多单位的楼道里闻到过。但是此时这种味道，让他的内心更加急躁，他靠在门口处的暖气片上，一张白净的脸蛋上泛起了潮红。
　　过了好一阵子，房间里传来了一阵走动声，张木清立马绷直了身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乖巧，心里开始盘算门开了以后，自己要以怎样的方式面对。可是那脚步声来来回回的，就是不往门口处走，皮鞋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下都踩在他的心头上，只觉得越发的紧张，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不行，我要镇定点儿。”张木清竖着耳朵听着办公室里的动静，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这时候，从五楼下来了一个人，张木清认识，都是当初在一个税务大院里的邻居，只是搬出来后好久没有见过了。
　　那人看见张木清站在楼道里，微微一愣神，然后笑着说道：“雍儿，你站这儿干啥呢，怎么不进去啊？”这人说话的声音很大，喊着他的小名笑呵呵的问着。张木清很有礼貌的问了一声叔叔好，还不等他继续回答，父亲的办公室里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房门拉开，张木清扭头就看见了父亲的笑脸，他的心都要化开了。
　　“雍儿，你来了怎么不进来呢？”看着已经和自己齐肩高的儿子，张忠国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对于这儿子他是疼爱的，但是以前错过了很多他成长的日子，而今后会错过更多。
　　“我看你办公室有人，不敢进来。”张木清嗫嚅的说着，有些不敢看自己的父亲，虽然这并不是一个严厉的父亲。房间里是父亲的下属，闻言很会来事的先行告辞，就留下这父子俩独处，“你最近学习咋样，身体好着么？”
　　张木清犹豫的点了点头没有吭声，两人又一时无话。父亲的这句问候，贯穿了张木清往后的生活，只是随着他的成长，那句学习咋样，变成了工作咋样。此外似乎就真的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但是今天，张木清还准备说点别的，他在心里挣扎了好久，父亲自然看出了儿子心思，但是并没有给他任何发言的鼓励。看着父亲埋头在一堆文件里，房间里燥热的空气让张木清几乎有一些窒息的感觉，一句话憋在喉咙里就是说不出来。
　　张忠国有些失望，他知道自己儿子有话要说，或许是外面惹祸了需要自己出面，或许是遇到什么难处需要自己解决。自己的儿子自己还是清楚的，要是不惹出点什么事情，决然不会找到自己的。他希望孩子能够对自己敞开心扉，但是却忘记了，自己从来就没有去指引过儿子半点。
　　张木清最终还是抵不过心中的梦想，期期艾艾的说道：“爸，你能给我点儿钱么？”
　　“钱？”张忠国有些意外，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会张口要钱，因为他从不张口要钱。看着脸蛋有些涨红的张木清，看着他已经开始发育的身子，张忠国突然意识到儿子十四岁了，是一个少年了，他心里也有些难受，问道：“你要多少钱？”
　　“五块！”张木清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如果有五块的话，加上自己兜里的钱，不仅可以买到水晶球，还可以留下一些打打游戏。
　　他今天总算没有白来，婉拒了父亲一起吃晚饭的邀请，怀里揣着一张五元钱的钞票，带着无比满足的心情，一路哼唱着周华健的朋友，兴冲冲的继续幻想着贾冰收到水晶球的高兴表情，心里美开了花儿。
　　将自行车在一楼的楼道里锁好，他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崭新的钞票，放在鼻子底下深吸了口气，闻着钞票独有的臭味儿，丝毫不觉得恶心。然后又做贼一样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将手里的钞票卷成了一卷儿，悄悄地塞进了一处砖缝里，然后又从墙上扣下一些白灰抹了上去，左右打量了一阵子，觉得万无一失后，才强忍着兴奋转身上楼。
　　母亲自然看出了儿子的兴奋，那颗被伤痛困扰的心也柔和了，温柔的抚摸着张木清的脑袋问道：“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
　　“没啥啊，就是觉得高兴。”张木清捧着一大碗面条，随口应付了一句，又想起藏在楼下的钞票，情不自禁的嘿嘿笑了几声。在母亲的眼里，这么大的孩子能有什么秘密，还以为是今天和朋友玩的开心，只要儿子开心母亲也就开心，于是也没有再细问，只是温柔的看着张木清吃完了面条。
　　小城里只有一个商城，云集了来自天南地北的各种货物，一个个小摊子里，散发着塑料的味道，此时已经快到关门的时候了，里面的稀稀拉拉的没有几个客人。
　　七八个十来岁的少年，在商城的一个柜台前围成了一圈儿，柜台后的售货员就像一个高傲的国王，按动了手里水晶球的开关，顿时响起了滴滴答答单调的圣诞歌曲，孩子们高兴坏了，朝圣一般的仰望着里面还有装饰品的水晶球，一个个露出了殷切的目光。
　　且不说水晶球即将要承载的使命，单单这造型还有神奇的音乐，就让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孩子，泛起了无比的好奇，想着这样神奇的东西，就要亲手交给梦中的女孩，一个个的发出了兴奋的尖叫，惹来周围人或好笑，或不满的目光。
　　“还能便宜些么？”这次送礼行动的发起者和组织人马丁，是所有孩子里年龄最大的，他故作老成的看着售货员的眼睛，非常严肃的开始砍价。
　　当年西北人都不善经商，基本上所有的商城都是南方人经营，这些走南闯北的精明人，丝毫不将眼前的孩子们当回事儿，有些懒洋洋的问着：“要几个？”
　　马丁回过头来挨个数了数，然后又斜着眼睛仔细的回忆了一下，对大家说：“除了黑子和烂鼻子以外，你们都要吧？”
　　“要，要！”
　　“六个，我们要六个。”马丁伸手比划了一个六，然后觉得自己应该算是老板的大客户了，又挺了挺瘦弱的胸膛，得意而矜持的说道：“要给我们多便宜些啊！”
　　“要六个的话，那就一个按八块二算。”老板果然眼睛一亮，给了大家伙儿一个价格，比之前预算的还少了三毛钱。
　　一旁的杨波吭了吭，给马丁使了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的眼色，马丁自然会意，急忙说道：“不行，太贵了，我们没有那么多的钱。”
　　“那你们觉得多少钱合适啊？”老板笑吟吟的问道，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
　　“嗯，七块五。”马丁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犹犹豫豫的报出了一个价格。老板撇了撇嘴角，将柜台上的水晶球收了起来，用少年们能听到的音量嘀咕道：“给女孩子送礼物这么小气，干脆别送了。”
　　“哎哎哎，老板，你别这样啊，不合适了你说啊！”一旁的周强性子急躁，急忙伸手抓住了老板的胳膊，其余少年也被激起了血性，就差给老板加价了。
　　“你们诚心要的话，一个八块钱吧。”老板觉得有些好笑，漫不经心的报了一个价格，大家伙儿盘算了一下，最后一咬牙，要了！
　　“要不要包装啊？给女孩子送礼物要庄重些！”
　　老板随意的问了一句，眼睛里带着狡猾的光芒。包装！啥样的啊？少年们一个个露出懵懂的眼神，不解的问道，老板转身从身后的货架上，抽出了一叠彩色的玻璃纸，拿在手上冲着少年们扬了扬。
　　天哪！咱们这里竟然也有这样的纸！看着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包装纸，少年们再次沸腾了，一个个举着胳膊嚷着要要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