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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封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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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那时候还没有手机,书信是一种重要而频繁的交流方式。
张木清趴在自己的课桌上,安静而又激动的,在一张信纸上奋笔疾书。
此时下午17点10分,教室里静悄悄的,走读生们已经回家吃饭,而住校生此时都围在校食堂的窗口,手里的饭盆被筷子敲打的叮当作响。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张木清的侧脸上,这是一个清秀的男孩,白净的皮肤在西北很是少见,头发带着淡淡的红色,和他母亲一般模样。
一双灵秀的大眼睛被长长的睫毛覆盖着,露出一丝少年独有的苦恼和忧郁,看着纸上的文字,似乎有些不太满意,轻轻地摇了摇头,将已经写了大半张的信纸揉成了一团,信手扔进了桌框,桌框里,已经有不少这样的纸团。
听到了信纸被揉搓的声音,在一旁捧着一本拳皇漫画,正看的津津有味的许飞抬起头来,瞥了一眼重新奋笔的张木清,露出几丝不屑的表情,笑着说:“不会写了就别挣扎了,反正你也写不出什么来。”
“你放屁,我博览群书,一封情书而已,只是我想写的更加声情并茂,一下就把贾冰给感动了。”小小少年很不开心,带着几分怒意骂着眼前的死党。
“切,人家压根就不理你,再说咱们已经初二了,再然后就要中考了,到时候你都不知道在哪儿呢,感动有什么用处?”
许飞泼完冷水,也不顾张木清生气的目光,继续埋头自己的漫画。听了他的话,少年的心里涌上一缕哀愁,是啊!以后还有中考呢,一中作为县里的重点中学,自己能混迹在初中已经是运气了,凭着现在的成绩,恐怕连高中的门都摸不到。
想着再有一年半,自己或许就看不到心上的姑娘了,不禁有些气馁,带着几分颓丧看着眼前的信纸,上面只写了亲爱的三个字,却接着写不下去了。
少年的心有淡淡的失落,就好像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虽说不上冷,只是也没有一丝暖意。他轻轻站起身来,走到了黑板跟前,拿着粉笔写下一个大大的贾字,然后回过身看着许飞,带着期许的口吻问道:“飞飞,你说我把这个字放在这里,万一让贾冰看见了,会不会发现是我写的?”
许飞肤色有点黑,所以被大伙儿喊成了黑子,但是张木清从来不会这样喊他,从小都是喊他飞飞,他性格比较内向,听到张木清的问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年龄的孩子,哪里懂得安慰别人,只能傻愣愣的说,我不知道啊!
张木清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又转过身看着那个贾字,突然有些做贼心虚一般,拿起板擦快速的擦掉,然后睁大了眼睛,细细地看了一下清淡的,几乎看不到的残留笔迹,又伸出手指蹭了蹭,这才觉得有些安心,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飞飞,你说咱们今天不回去,两个妈会不会收拾咱们啊?”张木清和许飞的母亲,都是工商银行的同事,也是要好的朋友,所以两个孩子的关系也很融洽,打小就玩在一起。
“切!我才不怕呢!”许飞嗤笑一声,但是张木清发现他脸上,还是带着几分忧色,也不说破,笑呵呵的说道:“对,咱们不怕,都十四岁了,我们要有自己的天空。”
说完,两个孩子齐齐发出一声怪叫,嘿嘿地的窃笑了起来,心头的阴云就这样被瞬间驱散。张木清随手将没有写完的信纸,还有抽屉里的纸团小心翼翼的收集在一起,慎重的塞到了垃圾桶的底部,然后说:“别看了,咱们出去转转。”
许飞嘴上喊着冷,手上却收起了漫画,两个孩子勾肩搭背的,跑进了十二月的寒风当中,发出一连串天真的笑声,孩子的忧郁,散在了料峭的冬季里。
那个时候,唯一能吸引少年的,就是马路边的游戏厅了,张木清和许飞自然不会例外,两个人骑着自行车爬过一段上坡路,到了经常去玩的一个游戏厅。
那时候还没有网吧,游戏厅就是男孩子的天堂。此时这里面人声鼎沸,尽是些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小小的游戏厅里,被这些孩子愣生生的捂出了几丝燥热,浑浊的空气中还带着浓烈的香烟味儿。
游戏厅里只有五台机子,都是些当年流行的游戏,或者说,是在这个西北县城里,流行了好些年的游戏,老板不知道更新换代,孩子们更不知道什么是更新换代。
不过依旧让人迷恋不已,等张木清和许飞出现的时候,每台机子都被人霸占了,边上还五五六六的各围了不少的人,指指点点的议论纷纷,每一个孩子在此刻,都是严肃的,严肃的有些庄严,似乎每一个游戏技巧,都有着不可亵渎的神圣。
用一块钱从老阿姨的手里换来四个牌子,张木清和许飞攥在手心里,挤进了自己喜欢的游戏机旁边,兴高采烈的加入了进去。
等到自己握住了那颗湿滑粘腻的手柄时,张木清的内心涌上一股满足,那一封没有写完的情书,短暂的扔在了脑后。
欢乐时光过的很快,等四块牌子都挥霍出去之后,天色已经黑透,两个孩子摸着咕咕叫的肚皮,恋恋不舍的离开了游戏厅,各自道别回家。
张木清骑着父亲给买的山地车,一路上晃晃悠悠的往家里骑去,期间路过了学校的大门,此时高中的学生已经准备上晚自习了,学校门口显得很是热闹。
张木清睁大眼睛,希望能够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看到那个让他内心悸动的小女孩,只不过晃眼的工夫,他就骑过了校门,也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人。
心里还是有些失落,他抿着嘴唇带着几分不甘,继续向着家的方向行去,小小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竟然也有了一丝的寂寥。
张木清的父母刚刚离婚,母亲带着他搬了出来,在工商银行的单身宿舍里暂时落脚。这个小楼只有三层,就建在银行大门旁的街边,一楼原本是营业大厅,现在出租给了联通公司,二楼和三楼是两溜门对门的格局。
以前是办公室,现在则是单身宿舍,不过里面住的都是刚刚结婚的银行员工,每家分给了两个单间,独独张木清家因为进来的晚,所以只剩下了一间,还有一间住着一个师范的女学生,据说是行长的妹妹。
他就和母亲挤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里,做饭睡觉都在一个屋里,生活看上去有些窘迫,但是张木清很喜欢住在这里。
小楼对面就是一中的小操场,操场的边上就是女生宿舍。每天趴在自家的窗台上,他就能老远看到贾冰的宿舍,虽然看不到里面贾冰的身影,但是足够慰藉他那颗小小的心灵。
母亲有洁癖,小屋收拾的整齐利索,丝毫没有家庭破裂后的狼狈,唯一尴尬的就是休息,必须和母亲睡在一张双人床上。
今天他回来的有些晚,这个年龄的孩子,都还处在父母的严厉监督下,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那是有时间的。或许刚刚离异的关系,张木清的母亲还沉浸在悲伤之中,所以对他的管教反而宽松了不少。
“妈,我回来了,今天吃啥啊,我肚子好饿啊!”张木清拐到了三楼,还没有进门就张口喊着,旁边屋子里发出阵阵笑声,有人说:“你妈今天给你做好吃的了。”
都是一个楼道里的邻居,不像住宅楼那样私密,家家都敞开着房门,谁家锅大碗小自然清楚,张木清性格极为温和开朗,就说那你也来我家吃饭吧。
母亲听到了儿子的声音,手中的锅铲翻的更急,现在儿子就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听见他喊饿母亲心里也有些着急。
孜然牛肉,这是张木清最喜欢的饭菜,牛肉用辣椒面和孜然粉炒制,因为正在长身体的缘故,母亲每天都会给他吃很多的肉。母亲在银行的职称很高,收入完全可以让张木清过的很滋润,在税务系统工作的父亲,每个月也会给一些生活费,衣食倒也无忧。
张木清吃完了满满一碗米饭,在母亲的监督下洗干净锅碗,这才掏出英语课本,昏昏欲睡的阅读起来。如果说初中有什么事情是让他最难忘的,那么第一节英语课就是其一。
他犹自记得第一次上课时,在班主任的注视下,一句“what is your name”在他的嘴里不停的打转,但是始终就没能念的出来,最后在班主任淡淡的嘲讽目光中,羞红了稚嫩的小脸,从此以后,他的英语就一直不好,当然别的课程也不好。
一直捱到了晚上九点,他才如获大赦地收起了课本,依照往日的习惯,将自己刚才背诵的单词给母亲背了一遍,然后去二楼的公共卫生间里洗脸洗脚,收拾干净了,才和母亲头脚错开而卧。
隔壁邻居家有电视的声响传来,每到这个时候,张木清就想起了以前的大房子,还有自己大大的卧室,大大的书柜,心里才会意识到这个家真的散了。
只是父亲常年不在家,少年早就习惯了没有父亲的生活,除了一时的惊讶,心里倒也没有多少悲恸的情绪,迷迷糊糊中,又想起还有一封情书没有写完,他心里抽了一下,就彻底的熟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