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有相思文》南山浅忆

5、第五章

　　天阙城，今日是一年一度的上元节，想来今年已是我在人间的第五百年了，我从未后悔来过人间，这和天界不一样，这里是有真情的。

　　朝云阁内，红粉佳人，笙歌漫漫，推杯换盏之际，我正悠然自得的坐在桌子旁喝酒。想来在这人间，我唯一能做到坚持不懈的就是喝酒了，而且还是在烟火缭绕的青楼里喝酒。因为不知是人间的谁谁谁写了一首诗里说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我觉得甚有道理。

　　“小月儿……你看，你怎么老是喜欢来窑子里喝酒啊。”光是这轻佻的语气我都无须回头都知道把自己的手理所应当的搭在我的肩上的人是谁。在人间我认识的人里，也只有他敢对我做这样的动作，说这样的话。想来这时他一定是一副贱兮兮的模样。因为了解他，知道他本来就是这样放浪形骸之人。

　　“这是哪家的公子哥，恕我眼拙，真是不面熟，我们认识吗？”我不疾不徐的将他放在我肩上的那只破手拿走，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继续回头喝酒。其实我的意思是：不想死的快给老娘滚，好不容易逛逛青楼喝喝花酒，你作死啊！

　　“哦？你竟然不认识我了？小月儿，你的记性真的是不好啊！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天阙城主之子——柳暮雨。”

　　我都懒得理他，仍然慢悠悠的喝我的酒，我当然知道他是柳暮雨，他那城主之子的名头不知道招摇撞骗的多少小丫头，放眼全城，哪家的姑娘不把他当作梦中情郎。我呸！我还不稀罕呢！你个登徒子！

　　“小月儿小月儿，你可千万别不理我啊？”他摇着我，装出一副委屈样，我觉得他要继续摇下去，我会怒不可遏的将他踢出去。

　　“柳暮雨，你闹够了没有！烦不烦人啊！我出来喝个酒怎么了！我归你管啊！？”我真的生气了，但只是发怒而已，我好像从来都无法对他真正的生气，因为他总是会变着法的讨我欢心。

　　“那个……我……我不烦你了，你别生气好不好啊？我知道错了。”他委屈的像个受气的小娘子，我环顾四周发现整个青楼里的人都在看我，还有人在念叨“好好的姑娘家，竟然学大老爷们出来喝花酒，像什么样子！”我喝个酒怎么了！管你什么事啊！

　　“滚！烦死了！”我气得起身，想我在这人间五百年还是第一次这么狼狈不堪，我在前面急急忙忙的走，柳暮雨那个混蛋还在后面边走边喊“小月儿，你慢点，我跟不上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真的是有病啊！我又没让你跟着我。

　　出了朝云阁，我便没了踪影，我知道柳暮雨找到我只是时间的问题，不过此时我不大想看到他。妖怪都是急性子，我怕我会忍不住把他生吞活剥了。

　　摇身一变，我便是个一身红衣的姑娘，若是照着人间的看法，我此时的这个样子还是个二八少女，可此时我真真是活了一千两百多年的老妖怪了。

　　今日乃是上元节，街上自然人多，我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柳暮雨自然很难看得到我，想来朝云阁我是我以后是去不成了，要换个新的青楼。其实当初去朝云阁就是因为柳暮雨那个大混蛋，朝云暮雨嘛，我记得当时我站在朝云阁门口看着上面的牌匾捂着肚子笑了好久，一边笑还一边说“你看你看，你的名字和这家青楼的名字还真是相称，怪不得你生来就是个浪荡公子。想来你这样也是情理之中。”我不曾注意他的脸已经越来越黑，简直和黑脸包公有一拼，就只是自顾自的笑。我承认，有时候自己确实挺欠打的，不过就算打，他也要能打过我吧？

　　想到这里我不禁莞尔，自始至终我好像只有柳暮雨这么一个可以谈的上朋友的人，人间有真情，可我仍然不喜欢与人交流，我怕有一日我会发现，其实人也是冷血动物。可是柳暮雨又好像不一样。

　　记得那日，可以用“春日杏花吹满头，谁家年少足风流。”来形容。我在人间，每十年换一处地方住，不过有时喜欢隐居在一些山林里做个闲云野鹤，没事练练剑，悠闲自在的钓鱼，住在城里倒不经常，恰好那日，我骑着我的马，正好遇见被人打劫的柳暮雨。于是我就像戏文里说的那样英雄救美，可惜这里的英雄是美人，我一直都觉得，在人间我好歹算是个难得的美人了，毕竟妖怪生来就有一副好皮囊。然后拔剑相助，至今我都记得那日我没用妖法是怎么把那些人打的落花流水。于是乎，疑心想要闯荡江湖的柳暮雨柳公子将我视作江湖上的哪位高手，非要拜我为师，又听说我要去天阙城便拍着胸脯说“我乃天阙城城主之子柳暮雨是也，若是姑娘不嫌弃，可暂住我府，一来有个安身之所，二来也能了了我求学之心愿，何乐而不为呢？”

　　当时我就是看中了柳暮雨的身份，还有看他一副柔弱书生的样子便以为就是个在家读书读久了的富家公子想要出来闯荡江湖，也就欣然答应了。可当我进了柳府的时候，只听一众丫鬟婆子说“瞧，那么好看的姑娘，一看就是哪家的小姐，一定是被我们公子糟蹋了。委实可惜啊……”

　　那之后我才知道，他哪里是什么书生，就连他天阙城城主之子的身份……虽说是真的，关键是他哪天不被自己亲爹数落都是人间奇迹，我一直很佩服柳暮雨的老爹，家里就那么一个独子，打起来还能下那么重的手。记得他第一次见我时，我不得已装出一副小家碧玉的姿态，他的语气和眼神哪里像个严父，明明是个慈祥的老头，他问什么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除了一个名字抚月是真的其他我都是胡诌出来的，问完之后还满脸心疼的说“是个可怜的姑娘，以后就在我柳府了，若是雨儿那个小王八蛋欺负你，你自管告诉我，我给你撑腰。”我明明记得自己是随便说的，怎么就可怜了？我到底说了什么？记不得了哎。

　　就算是到了现在我都没能想明白，为什么偏偏是我遇上了他，偏偏我还不长眼的救了他，一个大麻烦。果然，我已经是衰神附体吗？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能摊到我身上？唉……

　　不过一年前的事，如今却觉得恍若昨日，其实一直故意对他不好，不咸不淡的，是因为知道人是寿短，几十年后的他已是两鬓斑白，而我还是这副模样，看惯了离别，也看淡了，可若是真的放在自己身上，未尝会有这么从容。

　　“喂，小月儿！”一个声音将我生生从回忆里拉出来，我往前看了看，原来是人群那边的柳暮雨在朝我使劲的挥手，还边挥边喊，我朝他由衷的笑了笑，朝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