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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坚定 ...

  •   从军之后,他第二次见到小鱼是她大三那年的暑假,她从天而降般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了他眼前。那天他正在野外进行对抗演习训练,潜伏在灌木丛中的他,听到耳麦里传来的呼叫:头狼,头狼,请即刻回指挥中心。收到请回答。

      尽管心里疑惑,但他还是马上回复。他收起狙击步枪,朝训练中心跑去。
      掀开指挥中心的帐篷,他彻底愣了,他看见他的小鱼正应声回头。她看向他的时候眼睛睁得圆圆的,显得很疑惑,不过很快,笑容就爬上了她的眉梢。

      他先給大队长打了敬礼。大队长给他回礼,踱到他眼前,示意他把枪交给他。

      大队长的一脸笑意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说:“慕劭川。”
      “到。”他立正,挺胸,等待接受命令。

      “出帐篷,你的五点钟方向,直走70米有条小溪,去那儿把脸洗干净。我给你十五分钟的时间同家属会面。”
      “是,谢谢大队长。”说完他打了个敬礼,拉起小鱼的手就跑了出去。

      他们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所以,一出帐篷慕劭川便抱起小鱼朝他们的五点钟方向飞奔。

      于威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她把脸贴在他脸上。到了小溪边,他把她放到地上,可是她还是搂着他没松手。他也紧紧环着她的身体,同样没有松开的打算。他必须要每秒都能感受到她在他怀里的真实感,才能确定,这次,身边的她真的是现实。

      于威松开他时,他看到,他脸上的迷彩也被她蹭到了脸上。他拉她到溪边,捧着水,像小时候那样,仔细为她洗净,然后自己开始掬水洗脸。她则静静地蹲在他身边,看着他,唇齿间笑意盈盈。

      “哥,你上次走,居然都没给我留话。”于威语气里的责怪并未因时日的间隔而变少。

      他捧着水的手艮了下,水全从指缝中漏掉了。他为那天晚上在阳台上产生的想法感到恐惧和沮丧。有一刹那,他甚至想放弃小鱼,不是,是想成全她,她应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他虽然敢肯定,他能保证她不会像他的妈妈那么凄苦,但他同样不想她像她的母亲那么辛苦。他的这种想法,近几年,时时折磨着他,他会在晚上睡着的时候突然惊醒,想象没有他在她身边的日子,她会怎么生活。可是,在今天,当她在意料之外,出现在他眼前这一刻,他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把她交给任何一个男人,他都不放心。

      “哥,你知道我大学为什么学机械吗?”
      他看着她,等待她说下去。

      “因为机械原理在实际生活中能被广泛应用,日常生活离不开它。我现在完全可以自己换电闸,电线,自己修理冰箱、洗衣机,炉灶,门锁等等。哥,我就是想告诉你,即便你不能天天陪在我身边,你也大可以放心,我现在几乎是一个全能的生活女战士,日常生活中的一切问题,到了我这里,都不叫问题。”

      小鱼总是这样,只要跟他有关的,她总是把所有问题解决在出现前。而他,只习惯用行动证明自己,他依旧不习惯口头对他的小鱼承诺什么。此刻,她的话让他难受的胸口疼。

      他抹了把脸。她笑嘻嘻的走到他眼前,蹲下去,鞠一捧清冽的泉水,仔细地为他擦拭干净脸上残留的迷彩。她调皮地说:“哥,为了见你这一面,我整整求了爸一年多,估计爸也是被我烦的不厌其烦了,才答应给我找关系走后门。我们的这十五分钟,真是太太不容易了。”

      他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很紧。他无比确定加肯定,这辈子都绝不松开保护他的小鱼的手。

      时间快到的时候,他们一起走去指挥中心,远远就看到有一辆军用越野车等在那里。小鱼走去车子。临上车前,她突然止步,回身,她大声说:“慕劭川,我等你。”说完她朝他笑笑挥挥手,转身上了车。

      阳光很美,穿透参天大树的厚厚的枝枝叶叶抚摸着他最心爱的人,他看着她笑着转身,那撒在她身上的细碎的阳光,像幸福的恩泽在跳跃。

      他追了两步,在越野车扬起的尘土中泪流满面。他的眼前浮现出他参军那年,初二的她在郊外的雨搭下被暴雨没收的话:哥,我喜欢你。

      从“哥,我喜欢你”的懵懂和羞涩,到现在“慕劭川,我等你”的深情和坚定,他知道,他这一生,同守护这个国家一样重要的,就是守护他的小鱼。

      大队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他一起进帐篷。帐篷里,有一位中等身材,着便装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之所以称他“老者”,是因为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他回身的那一刻,慕劭川发现,尽管他的容貌看上去有些苍老,但他的眼睛和身上散发的精气神却健硕无比。

      老者在对他微笑。

      “老胡,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么些年了,你的这张厚脸皮我真是看够了。你不是要带走我最好的兵,你是在我心上剜肉啊。”大队长一手搭在慕劭川的肩上,对他说,“头狼,记住,你有拒绝的权利。”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又回身说:“劭川,你要是不跟他走,等你女朋友一毕业,我马上在你的结婚申请上签字,并且给你一个月婚假,我说到做到,怎么样?”他给了慕劭川一个考虑清楚的眼神,这才走出去。
      慕劭川看着老者,他从胸口的口袋中拿出国家安全局的工作证递到他眼前,说:“跟我去个地方,我带你去见一个人。然后,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跟我走。”

      军用吉普车开去了基地重兵把守的无名烈士墓地。老者带着慕劭川在一排排孤寂而又硬气的圆冢前缓步而行,他们最终停在一座同周围别无二致的土堆前。他蹲下身,鞠一抔土洒在上面,他说:“国安呐,我把儿子给你带来了。”

      突然,慕劭川的耳朵里传来一片滚雷声,他甚至听到他全身的血液直冲头顶的声音。

      老者的话还在继续:“国安,儿子很优秀,说心里话,他的综合成绩比当年的你强不少,老祖宗的话总说不错,虎父无犬子。国安呐,老哥哥对不住你,跟当年你深入敌后时一样,除了他,我再也找不到更合适这项任务的人。你别怪我,等我卸下这身使命,一定去下面找你喝酒,给你赔罪。”

      他缓缓站起身,眼神凝重而专注地看着慕劭川:“头狼。”

      “到。”头狼,是慕劭川在特种部队的代号。

      “国际恐怖组织在亚洲的一个武装分支,多年来一直试图渗透到我们国家建立基地,同他们里应外合,把这个国家变成一个动乱的战场,其阴谋多次被我们摧毁。同样,我们的人也渗入到他们内部,伺机歼灭他们在家门口的威胁。由于任务的隐蔽性和秘密性,加入我们的人会被正规渠道除名,甚至背负骂名,很多时候,除了面对敌人的刀子,也要面对自己人的枪口……直至牺牲,没有歌功颂德,没有奖章功勋,没有鲜花掌声,甚至连亲人的眼泪,都是无尽的蚀心的折磨和痛苦。真正知道他们的,只有少数几个人,直到任务彻底结束,他们的名字才会被刻上英雄纪念碑,他们的英雄事迹,才会被后人知晓。而那些为他们备受煎熬和痛苦的亲人们,大多,等不到那一天的到来。”

      “他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慕劭川的眼睛牢牢锁定那座比地面高不了多少的土堆,他知道虽然它属于父亲,可里面并没有父亲。父亲的尸骨,留在了没法收尸的战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令他陌生的颤音。

      “因为国家需要,人民需要;因为他们是军人;因为他们不希望他们的亲人,他们的妻子儿女生活在绝望的战场上,过着被欺凌、蹂躏,恐惧又胆战心惊的生活。他们宁愿自己承担这些,换取亲人们的安定。小伙子,经历过真正的战争,之后,你会发现,在安定的环境中缅怀逝去的亲人,永远比在战乱中恐惧着下一秒的恐惧要好过很多。他们深知那种绝望和恐惧。所以,他们选择让他们的亲人在安定中悲伤,也绝不想亲人们去体会那种绝望中的恐惧。”

      老者点了一根烟,把它插到土堆前,又点燃一支,自己慢慢抽了起来。

      慕劭川眼前掠过的景象就像按了快进的电影画面,一些散碎的,现实的和虚幻的片段被连在一起。他看到他的父亲在车站为母亲理顺脸颊边被风吹起的头发,他看到他的母亲甜蜜又不舍的笑容;他看到小鱼看着他微笑;突然,他又看到有人拿枪指着她的头,他看到她眼睛里满是恐惧,他看见她身上全是血……近四十度的夏季午后,他竟然打了一个寒噤。

      “头狼,你可以跟我走,也可以留下来,这是你的权利。”老者对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掐灭了烟头。

      “胡主任,我跟您走。”他的声音只把他心里的坚定表达了千万分之一。

      那天随胡主任离开后,慕劭川了解了父亲的一切。十多年前,父亲潜伏在亚洲恐怖组织内部的核心,深得领头人丁国林的信任,两人还结拜了兄弟。父亲牺牲于一场意外,丁国林同其它武装势力起了冲突,那次,父亲为了“掩护”丁国林撤离,被炸死在那个至今还动乱不堪的国家。
      胡主任说:“你父亲牺牲后,我就开始忙着处理善后工作,等我把一切重新部署妥当,我才得知你们家里出了那样的事情。因为我的身份,我不便出现,便通过一些方式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于清辉,你爸在特种部队最得力的战友。不出所料,他申请了探亲假,并把你接回了家。”

      “我参军时的政审能那样轻松的通过,是您的功劳。”

      “是的,于清辉找到了我。实际上,这些年来,他一直对你父亲的牺牲耿耿于怀,他是少数对这件事情完全不知情的人中,对你父亲百分之百信任的人。当他告诉我,你要参军的决定后,我很惊讶,也很好奇,所以,从你入伍那天,我就一直在关注着你,我看着你一步步成长到今天,比当年你的父亲更优秀。”

      “包括今天小鱼突然出现在部队,也是您在背后操作的。”

      “孩子,在这件事情开始之前,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大的补偿。”

      慕劭川没再说什么,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完成父亲没有完成的使命。

      安全局的同志们已经准备了一出戏,只等他就位。他们收到情报,西南边境的一个毒窝头领正是丁国林的儿子丁峰,当地警方请求特种部队支援。慕劭川所在部队根据情报内容,制定了详细的作战方案。

      他和他的战友们配合默契,一举打掉毒窝,活捉了丁峰。在把他押解回城的路上,他找机会把他放了,并护送他一起出了国境线。

      当慕劭川把他的领章,肩章,臂章,统统摘下来放到国境线的界碑旁,从那一刻起,除了他的心,他的人必须是一个纯粹的混蛋,一个彻底的流氓。他不再是特种部队的“头狼”,他是一只深入危险以换取和平的“鹰”,一只盘旋在黑暗里迎接曙光的“孤鹰”。
      当他一脚踏出国境线的那刻,他已经把小鱼安置在了他心内最深,最纯净,最安全的角落,他用使命将这个角落坚固地封存起来,在任务未完成的时刻里,他都不能让她从这个角落里走出来,他害怕那样的他,会污染了她。

      尽管来边城前,他早就料到或许会遇见小鱼。毕竟边城不大,何况当一个人越逃避、越不想遇到某人,往往越容易遇到。好比,处心积虑的设计了千百遍,却总也等不到渴求的相逢那样。所以,在会所里,对于意外出现的小鱼,其实慕劭川一点都不意外。

      今天,她见识到了他流氓的一面,是情理之中。他只担心他的流氓程度不够,他担心他的小鱼并不认为他是个流氓。他更加害怕,他言语或者举止中对小鱼的保留,会触怒丁琼。这么多年来,这个女人像个疯子般的爱着他,他想都不敢想她会把对阿莱做的一切用到小鱼身上……所以,他知道,要想让他的小鱼安全,他只能对她狠,他必须要让她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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