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8度

10、孟南

　　于威是在司机的提醒和尚择远那侧传来的车门闭合声中，从过去回到现实的。她抹了两把脸，试图让自己迅速清醒，赶忙下车。

　　“让小陈送你回家。”尚择远径直朝他绿植深处的别墅走去，没回头，撂下一句话。其实他已经思索了一路，他在衡量用这个人的可用价值是否大于她本身的麻烦，他企图用他强大的商业思维平静心上的翻腾。但眼下，晚风扑面而来的刹那，一些旧事就那么裹着尘纷纷扬扬的在脑海里翻滚起来，毫不受控于他。

　　“不用，我自己没问题。谢谢董事长。”于威看着尚董事长在绿植中间的路径上渐行渐远，蓦然发现，他身后的孤单远大于他威严而高挺的身姿。

　　于威告别司机，走出公司大院的时候想，生活果然不可能尽如人意。谁能想到，富可敌国的JK集团董事长，黑夜中的背影竟然显得那样孤寂，甚至还有些苍凉。一阵风吹来，JK办公主楼后面占地近二百亩的绿植嫩枝簌簌作响。

　　于威沿着马路边朝家的方向缓步而行，为了岔开思绪，她隔着公司围栏打量着这片美丽的林子。
　　办公楼群后，从东往西分别是近一百亩桃树，另外一百亩分别种植着各色树木。桃林中间修筑了一条景观路，这条小路长约90米，南端连接办公楼后面的大道，北端连接着一栋外观简朴大方的别墅。以别墅为圆心，半径为10米内是修剪平整的草地，草地上有大理石桌子，木凳，还有造型考究的木质遮阳伞，旁边是一架秋千。草地外圈又是一道水泥踏步铺成的小路，绕别墅一圈，在正前方同通往主道的那条踏步交汇合一。

　　别墅的外立面线条很流畅，颜色也不张扬，不用管是枝叶繁茂的夏季，硕果累累的秋季，枯枝瑟瑟的冬季，它都能与周围的景色共成一道独特的风景。更不用说现在这个满树桃花含苞待放的春季了。

　　这时，那栋隐在桃园里的别墅灯亮了，远远望去，辉煌一片。于威有种感觉，居住在那片花蕾掩映中的人，得天地之恩泽，花木之雨露，搞不好哪天能飞天成仙。所以，她瞬间就觉得，刚才窥探到的董事长背影的孤寂和落寞，同他的气质简直一脉相承。试问，哪个神仙不孤单。不过，神仙的孤单比起人间的悲欢离合，疾病愁苦，哪头轻哪头重？董事长再孤单，人家的身价和身家摆在那里，甚至，人家一天能赚普通老百姓一辈子的。相比那些生活艰辛，为养家而劳苦奔波的大众，有钱人的孤单，总有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
　　于威想，要是能交换，保证很多人削尖了脑袋也要同他做交换，一家人苦哈哈守在一起凄贫痛苦，相比坐拥数不清的财富但孤独，也许很多人会选后者。

　　于威想，现在自己也苦哈哈的，目前供着一套房子，房子正在装修，哪哪都要用钱，活到二十八岁，反倒把自己活成月光族。她现在这么珍惜这个失而复得的工作，不正是因为缺少money嘛。于威顺着刚才的思路一想，要是拿自己的生活跟董事长交换，她愿意吗？不不，她咧开嘴笑了，她才不干。她的累和辛苦都是心甘情愿的，因为她心中有爱，有牵挂。等待是苦的，但牵挂是甜的。她的生活中，甜总是能把苦打败。

　　然而今天，这么猝不及防的相遇，像不是真的。

　　“嗯，一定不是真的。”于威一脚将马路边一颗小石子踢得老远，她对自己说，“眼睛有时候会骗人，但心不会，所以，不管看到什么，要用心加以分析。”

　　心情好些了，刚回到家，趁着母亲还未开始唠叨，她闪身回房。把自己仍在床上，仰头正好对着上铺的床板。她双手垫在脑后，闭上眼睛，想象此刻哥正躺在上面。一抹微笑自她唇边绽开，她用意念中的声音，轻轻道：“哥……”

　　电话响了。她皱眉摸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一脸愧意，她从床上坐起，讪笑着：“胖丫，对不起，我……”

　　“出那么大事儿你不告诉我？你都月光了你还裸辞？威爷，咱有担当是好事儿，但咱不能因为担当没饭吃吧？哪头轻哪头重你得掂量清楚。你等人事科那边派人调查的时候把事情说清楚，JK是个让人开口说话的地方，反正你有理，你是迫不得已。你得知道，在边城我保证你找不到第二家同样待遇的厂长职位了。”这喋喋不休的声音来自铁哥们孟南，儿时外号“小胖”，如今外号“胖丫”（此名得名于于威，全称，小胖你丫的）。

　　“我知道……”

　　“所以说，你打算以后怎么办？考公务员？你要是这么打算，我这就给我爸打电话，让他给你安排。”

　　“你先给我一分钟，让我把话说完好吗？我现在工作重新落实了。公务员？省省吧，姐我还供着房子呢，公务员那点杯水车薪，我把自己论斤论两卖了也不够。”

　　“姐？谁姐？哥比你大两岁呢。说正事，于威，你欠我的又加了一笔。我就说嘛，每次我拜你所赐，那根旧伤的小指隐隐犯疼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肯定又做对不起我的事儿了。我好不容易谈个近千万的单，你竟给我把客户打进医院了。说说吧，怎么个情况？看看够不够我对你从轻发落。”

　　“他手不规矩……”

　　“威爷呀，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想当年，我不过推了你一把，你居然都能给我骨折一根手指，现在，咸猪手都搭你腰上了，你只给他卸个手腕，你让我情何以堪？他们告诉我说客户进医院了，我还寻思，起码你得给他把手剁了。你太令我失望了。”

　　“就这样我还因为你那倒霉客户搭进去五千块呢。他也真够了，我给他卸个手腕他做CT还不算，居然还去做核磁共振，他怎么不去做骨髓穿刺？还查心电图，告诉你那客户，最好烧香祈祷别再遇着我，再遇着我，他就该心脏骤停了。结果，除了三高和肾虚，别无毛病。我看上天对他也太厚道了。肾虚，我看他最该心虚。”于威这个气呀，主要心疼那五千块。

　　电话那边笑的像是憋死过去，又千辛万苦地活过来，声音都哑了：“你都已经辞职了，JK怎么还让你交这点小钱？念在你现在食不果腹的份上，等着，这钱哥给你报销。”

　　“别别，我是自己主动承担的，毕竟，我又回来了。”

　　“回来？你这，后悔了，撤了辞职报告？”

　　“我辞职第二天，HR打电话给我让我回来的。其实我也疑惑，难道是看我这几年工作兢兢业业勤勤恳恳，食品厂离不开我？但好像也不是，毕竟换岗了。”

　　“换岗？不是，你主要告诉我，他们把你召回去，换到什么岗了？”

　　“呃，你回来再说吧。”

　　“保洁，还是保安？嗯，肯定保安科。据那天一同赴宴的李副厂长说，当时只看到客户的手刚攀上你的腰，下一秒就见客户手耷拉了。再下一秒，你人都不见了。我只能说，以威爷之功夫，应困穷之敌，击疲弊之寇，无异迅风之振秋叶矣。在下佩服，深深佩服。”

　　“胖丫，能盼我点好不？你少张冠李戴，那是说曹公的。我哪能跟曹公那样的枭雄相提并论。”

　　“就你捅那篓子，你让我怎么盼你好？公司一年一千多万的大单，说黄黄了。好吧，即便边城的这家食品公司，在整个集团不过是九牛半毛。但投资，好比用心血和精力培育一颗种子，付出了这么多，图的是日后的果实。然而威爷，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把人家即将收获的果实一巴掌拍烂了，这意味费心力浇灌培养的这颗种子完蛋了，精力和心血付之臭水沟了，公司不仅损失了钱财还损失了声誉。你说，这种情况下，把你召回来能让你干什么？您受累，告诉我，您现在高就？”

　　“董事长助理。”

　　沉默两秒钟，孟南语气无比认真：“于威，这是什么逻辑？告诉我集团的动机是什么？你给他们造成了损失，他们反倒把你提拔到高层核心，别跟我说他们乐善好施，以德报怨。”

　　“是啊，其实我也纳闷呢，都两天了，也不知道董事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我有承担问题的态度和认真工作的干劲，不会让董事长失望。再说，我的这次调动，在人事科叫‘换岗查看’，期限三个月，看似升了，实际上薪水只发之前的85%，而且三个月后能不能继续留下，也还是个未知数。”

　　“你怎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您给我机会了吗？我的话被你打断三次，每次我都想告诉你的。”

　　“董事长这两天，没刁难你？”

　　“还好吧。反正伺候人不如伺候机器，相比之下，我觉得还是厂长比助理更适合我。孟楠，这次真挺对不起你的，要这单成了，你的佣金也……”

　　“哥这不还出差在外奔波着嘛。一千万的单能入得了哥的法眼？等哥下次谈个两千万的。”

　　“你爱抢白、吹牛，喋喋不休这毛病该改了。否则谈个女朋友不把人烦死，吹死，也离唠叨死不远了。”

　　“咱能说点吉祥的吗？你特想看我守寡是吗？然后在我一鳏夫面前炫耀你跟劭川哥的恩爱？”

　　“我今天……”于威想，遇到劭川哥这事应该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话到嘴边，又改口道，“行了，我累了，没啥事儿先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