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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犹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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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劭川离家那天早上,最后一次,他仔细的把于威的长发理顺,给她束起一个马尾。
他看着她,舍不得眨眼睛,尽管她的一切早刻在了心里,可总是看不够她的样子。
于清辉夫妇送慕劭川去火车站,只让于威一人进去站台送他。路上,慕劭川像往常一样不紧也不松的握着她的手,听她说说笑笑,直到走到车厢门口,他即将要松手时,她突然反握住他的手,用了不小的力气。
她说:“哥,我理解你。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一直都不快乐……你不要担心我。我想要今后,不管我在或者不在的地方,你的笑,都能像在我面前时一样。哥,我知道,那才是你真正快乐的时候。我问过爸了,他说新兵很苦,分开的日子,你比我更苦呢。所以,哥,你要加油,可不要总想我。”
说完,她对他调皮地眨眨眼。她在笑,眉眼弯弯的。但慕劭川却看到了她眼睛深处的不舍,和她心里正因这不舍而大雨滂沱。
慕劭川上了车。火车缓缓开动,于威直直地站在原地朝他挥手微笑。慕劭川知道,只要他坐回身体不去看她,她马上就会哭成泪人。是啊,她一直是知道的,他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笑容才最真。火车在前方拐弯了,他很快看不到了他的小鱼。他紧紧握着拳头,心里在呐喊:小鱼,等我回来,我一定很快回来。
这时,坐在他旁边的一位兄弟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才发现,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新兵的苦实在算不上什么,他甚至希望能再苦一些,因为他对小鱼的思念更苦。他担心她一个人骑车上学过马路;担心她早晨起床晚了,会饿肚子;甚至他还担心,没有他在她身边,那些追她的男孩子肯定再也无所顾忌。是的,他曾经暗地里警告过那些对他的小鱼蠢蠢欲动的男孩子们,让他们离她远点。
新兵三个月后,慕劭川被分到了军区侦查连。他爸爸和于清辉都是侦查兵出身,这个结果他很满意。他觉得,他又向目标迈出了一步。不多久,他收到了小鱼寄来的一封信,里面是她升入初三后月考的数学卷子。数学成绩一直在及格线上挣扎的她,这次居然比及格线高了十多分。在看到她的文字后,他忍不住笑了。她写着:哥,你看看,没有你给我补课,我的数学成绩反而提高了呢。结尾处画了一个鬼脸。
慕劭川比别人更刻苦,更努力,更认真,因为他的“目标”一直都就像狙击步枪瞄准镜里的目标,明确又清晰:他要立功,他要他的功勋能够抵消他爸“叛变”给他们家带来的伤害;他不希望永远都站在于清辉的光辉里,掩盖自己不光彩的家世;他要将来能够光明正大,而又轻松怡然的跟他的小鱼在一起;他甚至奢望,将来他和小鱼的孩子,也能像现在的他和小鱼一样,因为“父亲”的关系,而备受别人钦羡。
在部队,所有的血汗都不会白流,当兵半年之后,他通过了军区特种大队炼狱般的考核。他一步一个脚印地踏上了他爸和于清辉当年的轨迹。
一年之后,他以优异的实战和理论成绩考上了军校。那年,他的小鱼也已经成为一个高中生。
她考上了当年他读的重点高中,虽然分数玄之又玄,但毕竟是过了。她在信里附了一张开学时在校门口拍的照片,已经是一个大姑娘的模样了。照片里,她笑的很恬静,眼睛弯弯的,他突然就想起在檐下躲雨那次,其实,他当时就读懂了她对自己说的话。
等他再一次见到现实中他的小鱼时,他军校已经毕业,再回特种部队,成为了最年轻的队长。他得到一个探亲假,这次,他不再打算放弃这个假期,参军六年,他想做一下休整,更想去看看他的小鱼。
他并没有告诉她要休探亲假的消息,而是直接去了她的学校。她就读于省内一所不错的工科大学,距边城三个小时的车程。令他感觉意外的是,她选的居然是机械专业,少有女孩儿选的专业。他隐隐担心,他的小鱼定然被一大波男生惦记着。
他到时,已是傍晚,想着,他的小鱼一定在宿舍,便一路打听着去了她的宿舍楼。因为他身着军装,宿管阿姨很热情地引他去了小鱼的寝室外。里面的女生开门后,短暂地愣了几秒钟,继而爆发了一串惊呼:哇,兵哥哥。快,快,大家快来看啊,好帅的兵哥哥。
他看到四五个女生齐齐涌到门口,看怪物似的盯着他。好在宿管阿姨及时挡住了她们伸出的手,并问她们:“于威呢?于威同学在吗?”
“于威在操场跑步呢。”有个女生说。
他赶紧谢过宿管阿姨和众女生,匆匆别过。那一刻,他特别能理解动物园里狮子的感受。
他远远就看到了一道窈窕的身姿在操场上跑步,她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随着她跑动,发尾在她背上有节奏的左右摇摆。他还看到,球场上的男生用一种他不理解的目光,偶尔瞥一眼他的小鱼。
他不动声色的几步跃到她身后,她根本不曾察觉,她耳朵里塞着耳机,隐约传来英语朗读声。
他从她背后把手搭在她肩头,与此同时,她戛然停步,反手扣在他的手腕处,力气用的很巧,典型的擒拿招式。他微微一愣,但并不妨碍他轻松的把她的招式化解。她转过身的一刹那,他看到她眉眼里有愤怒也有惊诧。但看到他之后,她马上笑了,她的两条手臂紧紧勾住他的脖子,她说:“哥,快抱抱我,好让我确定我不是在做梦。我还纳闷,谁这么厉害,能破得了我的招式。原来是我的哥。”
她的身体温暖又柔软,他用力抱着她,恨不能永远都不松手。她抬起头,一脸泪水,却用他最熟悉的笑容,埋怨说:“哥,你现在太黑了,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他知道她是故作轻松,他知道她不想让他察觉她对他的思念很苦,因为从她转身到抱住他的刹那,她根本没有半秒钟的迟疑。就像为了这一刻,这些年她一直在等待着。
他最见不得他的小鱼为了不让他担心而故作一切都好的笑,但他又无法表达心里的疼,他能做的,只是抬手抹掉她脸上的泪水。尽管他的力气很轻,可他看到他的手掠过的她的脸颊处,竟隐约泛起一片片红。小鱼的皮肤像婴儿那样滑嫩,而他的手掌和指腹,却因常年训练,像冬季干枯的老树皮。他想缩回手的时候,她双手握住他的手腕,把脸紧紧贴在他手掌的那些老茧上,她说:“哥,你跟我想象中的一样。”
那天小鱼和他一起离开的时候,他听见球场上打球的男孩子们说:“难怪,都死了心吧。”他无声地笑了。
小鱼快乐的像只鸟儿,不停的在说话,她指着她的校园给他看。他感觉,她挽着他胳膊的手劲会时不时加大几分。很快他观察到,这样的时刻,往往是校园里经过的女生驻足或回头看他的时候。她还朝她们瞪眼睛,那眼神像是国防部宣示领土主权不容侵犯。
第二天周末,他们一起回了家。
为了不引起昨天那么高的关注度,一早去她学校门口等她的时候,慕劭川特意换了便装,然而效果同样不理想。
有好几个女生跑过来叫他“学长”,她们不时问他一些关于学校某个位置的问题,他只好说自己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只是在等人。但总有女生过来找他“问路”,同样的话,他只能说了再说。
其中有个特别开朗的女生,在他跟她解释完之后还不肯离开,问他要电话号码和□□号,好在这时小鱼来了。这次,她没叫哥,而是说:“劭川,等很久了吧?”眉眼和语气里全是小女人的依人和温柔。
他看到小鱼看向那个女孩儿的目光很严肃,她像昨天那样,走到他身侧时,一条手臂挽上他的胳膊。他们一起去往车站,路上她又像往常那样叫他哥,他没问她刚才对自己的称呼,她也没解释。
慕劭川回来,于清辉夫妇很兴奋。两个孩子到家的时候,夫妇俩已经做了一大桌子菜。
那天晚上,于威在慕劭川房间,坐在他床边,上半身倚靠着床头,同坐在椅子上的他说话。几声敲门声后,兰静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水果盘,看着于威嗔怪:“你现在也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跑到你哥床上倚着?时间不早了,让你哥早点休息,你马上回房去。”
于威噘着嘴,很不满的随母亲一起出去了。
慕劭川倚在于威刚倚过的地方看了会儿书。这个晚上,他心里感受的幸福很深很沉,它们赶走了他的睡眠。他去阳台上待了一会儿,无意间听到了于清辉夫妇的谈话。
“我看咱们女儿挺依赖劭川,俩孩子成了,我做梦都得笑醒。”是于清辉的声音。
“劭川那孩子我也喜欢,所以我当初才拼命反对他去参军,我早就想把女儿嫁给他了。可现在,我坚决反对。”兰静的态度很明确。
“我说你这思想怎么这么冥顽不化?在你心里,军人,尤其是特种兵,就都得打光棍是吗?”
“你还别说于清辉,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至理名言呐。你们军人,尤其是你们这群特种兵,还真就适合打光棍,谁嫁给你们祸害谁。不说远的,你问问你自己,你对孩子尽过当爸爸的责任没有?女儿5岁了,才真正意义上知道这世界还有‘爸爸’这么号人物的存在。在这之前,甚至有小朋友说她是没爸的孩子。在那些于威很小,感冒发烧的夜里,我都得一个人强忍着困意,硬撑着照顾孩子。好在我还是医生,给孩子治疗也方便。要是女儿呢?她要是嫁给劭川,等有了孩子,万一遇上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夜里,孩子有突发状况,丈夫不在身边,你让她怎么办?”
“那是因为咱们双方父母走得早,没人帮衬。闺女不同,她不是还有咱俩吗,等闺女和劭川有了孩子,你去帮着带孩子,有什么突发状况,你就解决了。”
“于清辉,看来你比我想的还长远。我告诉你,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同意。”
“我说你怎么那么犟?”于清辉的话有些着急,语气重了些,像是吼出来的,虽然声音被他刻意压下了几分贝,但威严程度慕劭川完全想象的出来。
“于清辉,你吼我?”兰静的声音刻意压低,隔了会儿,慕劭川听见她哽咽的话语,“清辉,你受伤回来那年,我感觉自己幸运的要命。你不知道,从你把劭川领回家那天起,我天天提心吊胆,我害怕会像劭川的母亲那样,有天突然等来关于你的不好的消息。我甚至害怕接到显示你所在区域的电话,有些是病人打来的,但我也犹豫半天才敢接……我怕呀,你理解吗?所以我不愿我的女儿再去承受一遍我经历过得那种强大的身体、精神,尤其是心理上的重压,你懂吗?”
慕劭川双手紧紧握住阳台的护栏,他英眉紧蹙,犀利的眼神凝视着天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城市的夜空再也看不见星星。
那天凌晨时分,突然接到部队通知,有紧急任务,他必须立即归队。出发前,他从书桌上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下了小鱼的名字。但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将那张纸揉成一团,重新拿出一张,给于清辉夫妇留了话。
临关门前,他又看了眼小鱼的房门,但他还是转了头,关了门。他下楼的脚步很轻,但他的心很重,他必须用他最快最轻最不着痕迹的方式押解着他的心立即离开。外面起了雾,模糊又混沌,路灯垂着高昂的头颅,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但他的脚步很坚定,因为他的目标一直都那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