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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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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中学后,小鱼常常“埋怨”她哥,说古时候地主是压在农民头上的一座大山,而现在,“她哥”是压在她头上的大山。人民可以把地主斗倒,翻身做主人,但她觉得她哥这座大山让她骄傲,她心甘情愿被压制。
因为他们从小学到中学都是一个学校读过来的,教过慕劭川的老师现在又都在教她,再加上他们的关系,老师们自然而然常拿他们的成绩做比较。
她常在慕劭川面前模仿老师们的样子,还挺惟妙惟肖。往后,每当慕劭川身陷绝境时,他总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她那时候的样子,所有的困难就都软了。
她模仿数学老师,先做一个推眼镜的动作,拿起一张试卷,抖一抖,说:“我教你哥哥的时候,可没这么费劲。”
她模仿她的班主任,眼睛一瞪,说:“于威,看看你哥哥,从小学到高中,稳稳当当的年纪第一。都一个桌子上吃饭,一个家住着,怎么就差别这么大?你就不能跟你哥多学学?”
实际上,小鱼的成绩不好也不坏,一直都是中等水平。小鱼不喜欢数学,上初中之后,她的数学成绩有点惨不忍睹。甚至,常常在晚上慕劭川给她补习的时候睡着。
每当这个时候,慕劭川把她叫醒时,她都会愁眉苦脸地看着那些函数坐标图,噘着嘴说:“哥,这是外星人发明了专整我们地球人的吧?哦不,你居然全都会,我的哥,你不会也是外星人吧?”每每这个时候,她的眼睛总是故作惊恐状,瞪得又大又圆,看着她哥。
就这样,她每次都能轻而易举的把慕劭川伪装了半天,还未对她施展出来的严厉瓦解掉,继而让他不忍心去责备她,反而怪自己的讲解不够有吸引力。
小鱼上了初中后,朋友好像突然间多了起来,每天慕劭川骑车在她的校门口等她时,总能看到她被众多女同学拥簇着一起走出校门口。在看到他后,她们也都像她一样,叫他“哥”,但他都笑而不应,在他心里,妹妹只有小鱼,只是小鱼。
不多久,她就变的有些苦恼,有天晚上回到家,她从书包里拿出几大摞花花绿绿的信封,在把它们交给她哥的时候,她显得有些踌躇,说:“哥,这些都是我们年级的同学让我给你的。还有一封是我们年级最漂亮的女孩给你的。这些在我抽屉里放了一个星期了,现在都放不下了。”说完,她沮丧地抬头望着他,说,“哥,这么多人都喜欢你,怎么办啊?”
那时候小鱼身高还不到慕劭川的胸口,她仰头看他,一如当初小小的她仰头问他,“你是我哥哥吗”?也许从最初那刻起,慕劭川的视线就已经被她填满了,所以此刻,他不再像当初那般拘束和无措,他看着她一脸的愁容,坚定的把她环在胸口,他揉揉她的脑袋,跟她说:“没关系啊,哥只喜欢小鱼。”
她在他怀里笑了,两条手臂紧紧箍在他后背上。
于威在初二上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毫无准备地迎来了她迈向成熟的第一步。
那几天,兰静医院格外忙,每天都早出晚归。那天早上,于威磨蹭的出奇。慕劭川早饭都做好了,她还没出房间。他以为她懒床,当他走进她房间时,却见她像当初的他似的,慌忙用被子盖住下身,满眼惊恐。
当时慕劭川只是着急,没想到那层,以为她出了什么事,伸手要去抓她的被子,她却死死按住他的手,阻止他,只说:“哥,我来那个了。”
“哪个?什么?”他显得格外着急,无论什么,都恨不能替她承担。她突然低下头,满脸红晕。他恍然大悟,慌忙从她手中抽回手,对她说,“我先回房间,你收拾一下,有需要喊我。”
慕劭川用最快的速度蹿回房间,他甚至听得见胸膛里自己强劲的心跳声。
不一会儿,他听见她在喊他。他开门,看她躲在卫生间门后,把门拉开一道缝,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露出半个脑袋,整张脸火烧火燎的红。她从门后伸出一条手臂,递到他眼前一包东西,用他刚刚能听见的声音说:“哥,我不会用。”
他看了眼她手里的那包东西,脸上的火红迅速蔓延到全身。
“哥,快迟到了,你快帮我看下使用方法,然后教我。我还没洗澡呢。”她有些着急,说完关上门。
那天早上,窗外雪花纷纷,屋里暖意融融,有个读高三,个子已经长到一米八六的少年,手里拿着一个卫生巾,根据包装上的使用说明,很认真的在研究使用方法。
慕劭川即将高考的时候,于威的爸爸于清辉转业回来了。他瘦了很多。他回来他们才知道,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重伤,一颗子弹打在了他的脊椎上,位置要是再偏一点,他这辈子就站不起来了。他的左腿骨也骨折了,好在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基本痊愈,走路几乎看不出来。
于清辉在慕劭川眼里就像一个英雄,但他越敬仰于清辉,他心底的某处就越发难受,那是一种无以言状的痛楚,它会向他的周身蔓延。他像是被某种使命所召唤,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他们家损失的声誉挽回来。他要替他爸赎罪,他想让他的妈妈和奶奶含笑九泉。
当他把他要参军的决定说出来那天,是临近高考前一个月,在晚饭的餐桌上。
兰静当时愣了几秒,坚决反对。她的理由是,以慕劭川一贯的成绩,上京都最高的学府根本不成问题,放弃高考去参军,简直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相反,于清辉对慕劭川的决定鼎力支持,他跟兰静辩论的很激烈,他的理由是,好男儿就得当兵报效国家,部队不怕你有才华,越有才华,舞台越大。他还说,早就看出,慕劭川的才华只有部队配得起。
两个大人吵的很激烈,谁也不服谁,但谁也说服不了谁。慕劭川看向于威,此时她初二也已经快结束,身姿越发窈窕,只是脸上还带些稚气。她看着他的眼神颤了颤,但却什么都没说,她夹起一块鱼肉放到他的碗里,只说了三个字:“哥,吃饭。”
于清辉夫妇被女儿的冷静惊到了,他们停止争吵,对看了一眼,附和说:“吃饭,吃饭。”
那天晚上,第一次慕劭川给于威辅导数学她没睡着,她听得很认真,笔记做的也认真,但除了学习上的问题,别的她什么都没问。
翌日早晨,慕劭川看到她眼睛又肿又红,可她却笑嘻嘻地说:“哥,这周末你教我学骑自行车吧,以后我得自己骑车去学校了。”
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脸上的笑容,只感觉喉头有些发紧,眼窝深处有股热流几欲喷涌。她却欢快地拉起他的手,边往外跑边说:“哥,快走啊,要迟到了。”
一个星期后,慕劭川最担心的政审问题也被于清辉解决了。体检完全合格,他的行程定下来了。
那个周末,兄妹俩在郊外学骑自行车。很快,于威就掌握了基本的骑行要领,但遇到突发情况处理的还没有那么灵活。
慕劭川逐渐松开了扶着她后车架的手,她兴奋地频频回头,说:“哥,我很厉害是不是?”
慕劭川眼睛里只有于威,然而当他眼睛的余光看到危险出现的时候,提醒已经来不及了。于威跟一侧小路上蹿出来的一辆自行车撞了个正着。
那是个村镇的妇女,自行车后面带着两个藤条筐,随着自行车倒地,筐盖子滚到一边,一左一右里面的两只鸡撒着欢窜到田里。
慕劭川急忙上前检查于威,发现她除了膝盖蹭破一点皮之外,没受什么大伤。他这才听到妇女的声音里满是哭腔:“我的鸡,鸡跑了。”
他们费了不小力气,才把在田里扑腾乱蹦的鸡抓着。小鱼抱着一只鸡,給农村妇女放到筐子里,满脸愧疚同人家说着对不起。
农村妇女看着她笑了起来,慕劭川这才注意到,她的头发和下巴上沾满了鸡绒毛。那妇女说:“没关系,也怪我,天要下雨了,走的急了些。你们两个也快回家吧,这雨马上就下了。”说完跨上车,匆匆离开了。
雷声在遥远的天边翻滚,但很快就到了眼前。雷公着急又愤怒,几分钟之内把天都赶黑了,云层厚的像是浸满水的棉被,沉重的似乎马上要掉下来。
慕劭川刚把于威脸上头上最后一根鸡毛摘净,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他扶起地上的自行车,招呼她朝不远处的一座废弃的工厂跑去。
厂房大门紧锁,好在门口延伸出来一块约一米宽的雨搭,刚好够躲雨。慕劭川把车放到一边,让于威先躲进去。
雨很大,她全身都湿透了,单衣紧紧粘在身上,慕劭川惊觉,她的身体已经有了起伏的曲线。雨水把她的头发黏在脸上,他看见因为冷,她的脸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背过身去,脱下外面的短袖衬衣拧干水,让她在他的身后把外面的衣服脱下来,换上他的。
她很快把她拧完水的外衣穿回去,又把他的衣服给他披在肩头。雨势很急,打在雨搭表层的彩钢瓦上,声音特别响,她说的话全被噪杂的雨声没收了。她笑了,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大声说:“哥,你快穿上衣服,别感冒了。”
隔了里面湿漉漉的背心,他的身体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留在他外衣上的气息——温暖,柔软。
她手心向上伸出去,檐上的水帘打在她的掌心迸裂成无数颗小小的珠儿,又溅在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有像她一样调皮的,还爬上了她滑嫩的脸颊,使猝不及防的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她收起笑容,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很认真。她说了什么,声音依旧被大雨全霸占了去。他看到她很快又转过头看着她掌心的水花,眼睛笑的弯起来,红晕从她的眼梢漫开。他看到,她脸颊上的酒窝很深。
将近二十分钟,雨终于停了,她有些瑟瑟发抖。慕劭川再次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扶起放在一旁的自行车载她回家。
一路上她都很安静,只是用手臂紧紧圈着他的腰,把脸贴着他的背。快到家的时候,她声音低低地说:“哥,要是这段路永远都走不完就好了。”
慕劭川放慢了速度,可没用五分钟,他们还是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