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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遇 ...

  •   于威把一个比她还大两岁,同一条巷子,外号“小胖”的孩子给打了,还给人骨折了一根手指,对方正在于威母亲工作的医院治疗。此时此刻,于威正在接受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教育。敏捷如她,看到母亲朝扫帚走去那刻,利索地爬上了小院东北角那棵碗口粗的榆树。

      当看到一位穿军装的“叔叔”领着一个瘦长男孩儿进来时,她便缄口了。用那双连泪珠都掩盖不住光辉的眼睛,盯着男孩儿鼻青脸肿的面孔,目光里闪着好奇。

      直到“军装叔叔”问:“小鱼,知道我是谁吗?”她才把目光从男孩脸上挪到“军装叔叔”身上。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说:“解放军夫夫。”

      “小鱼,我是爸爸。”于清辉声音里的哽咽,惹得妻子别过头去捂着嘴巴轻轻抽泣。慕劭川一直盯着树袋熊般趴在树杈上的小女孩儿,她往前抻了抻脖子,认真看着树下的人,这个动作幅度稍大,挣断了那根长鼻涕跟树干的连接线。

      “解放军夫夫真是爸爸?不骗人?”她抬手抹了下鼻涕。

      “爸爸不骗人,小鱼快下来。”

      “那你得先保证妈妈不打我。”她又怯怯地看了眼母亲手里的笤帚。

      于清辉立即下了妻子的“武器”,抬头向女儿示好。

      小鱼咯咯笑了:“爸爸是好人。”
      她挪了挪肉嘟嘟的屁股,收起笑容,眉毛眼睛皱在一起,抽抽鼻子,一脸认真:“可是,我下不去了呢。”

      于清辉利落地解着常服上衣的扣子,转眼却见身形瘦长的慕劭川已经爬到了树中央。

      当慕劭川攀上小鱼所在的树杈,朝她伸出一条手臂时,天色突然暗了,那红彤彤的落日余晖在一瞬间隐去,原本隐藏在角落里的黑影像是被揭掉封印的魔鬼,体型瞬间膨胀了好几倍,小院里黑影绰绰。
      小鱼对他笑着伸出双手,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脸上的大鼻涕蹭了他一脸,头上短短的发茬一下下扎着慕劭川稚嫩的下巴和脖子。
      她的鼻尖撞在了他清瘦的颧骨上,她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铺头盖脸的充盈了慕劭川的视线。慕劭川这才意识到,正是她的笑把落日的光芒“比”了下去。

      他也理解了她说“复”的意思,其实她说的是“不”,因为少了两颗门牙,漏风,发音成了“复”。

      慕劭川借助树干的依托,一只手臂紧紧把小鱼揽在怀里,慢慢滑下去,另一只手臂同树干摩擦的地方被蹭掉一层皮。

      小鱼的母亲兰静在给慕劭川处理手臂的擦伤时,看到了他淤青满布的肋间。那些伤,使她眼睛里泛起一层水雾,对这个孩子,她泛起浓浓地母性的心疼。她让他趴在床上,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痕。

      “兰静,以后劭川就是咱们的儿子。”于清辉别过头,泪水大颗大颗地从他眼睛里滚落。

      慕劭川的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他感觉到兰静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骨肉如柴的背,像妈妈。小鱼看到慕劭川的脸同枕头接触的地方,一片水迹像月季花开,一层层往外扩展。

      那天晚上,慕劭川被安置在小鱼床上睡觉,并且兰静在出去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慕劭川一定在小鱼睡着后,伸胳膊蹬腿时,把她叫醒,免的被她误伤。

      夫妻俩离开房间后,小鱼认真打量着慕劭川:从他青黑的左眼,因为肿而歪斜着吊在脸上的嘴巴,到依旧傲气十足挺立着的鼻子,最后说:“你真的是我哥哥么?”

      慕劭川默默低下头,不知如何作答。

      小鱼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眼前,小小的身形充盈了他低垂的眼帘。她仰脸看他,眼睛闪闪发亮,说话认真劲儿十足:“你是我哥哥。以后要是谁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来保护你。这一带的小孩,没有打得过我的。”

      慕劭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很想笑,可扯动着嘴角的伤很疼,但他还是笑了。心上的伤,仿佛被神奇的羽毛划过,愈合的声音像她的话,柔软而清脆。他长时间紧绷的神经和情绪,渐渐松了下来。

      慕劭川是在深夜被小鱼一拳头捣醒的,她可能是做梦了,可能还在跟“小胖”打架,嘴里念念有词:我有爸爸,再说我没有爸爸,还打你。

      他也曾被说成是没爸的孩子。所以,他能体会小鱼挥出的小拳头的愤怒。尽管她的拳头捣在了他伤痕累累的肋间,尽管他疼的透不过气,但他根本不怪她,因为她像是他自己的另一个存在。

      不一会儿,她的腿又踹在他腿上。这个晚上,慕劭川不知多少次朦胧睡去,又在疼痛中醒来,每次都能看到她的手或脚在他身体的某处。最后,他不得不将她的胳膊束在她身体两侧,双手牢牢把她固定在怀里,这才睡实过去。

      于威从来没有为自己第一次见面把鼻涕漫了慕劭川一脸而难为情过,一次都没有。但现在,坐在平稳行驶的车子里,那些她一直以来都认为的独一无二的美好回忆,第一次让她反思,那些闪闪发光的记忆,究竟是珍珠还是玻璃碴子?是蜜糖还是砒霜?
      对,是她的珍珠和蜜糖,那劭川哥呢?

      她想起两个名字:丁琼,阿莱。前者出自劭川哥口中,后者出自丁琼口中。阿莱,你是谁?让她恨之入骨,为了什么?莫非,你是哥的珍珠和蜜糖?

      不不不,一定不是的。于威,你真傻了吗?怎么能这么想?在心里,她又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她别过头去看窗外,泪水簌簌滑落,忽而悲从中来,仿佛四面八方楚歌齐鸣,纵使霸王都自刎江边,她于威又将如何?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却也无法将车窗外那些一闪而过频频倒退的风景看得更真切些。
      她想她哥啊。距上次见面八年多的时间里,她幻想过无数次再见他的情景:
      十四岁,她对他说,哥,我喜欢你;二十岁,她对他说,慕劭川,我等你;再重逢,她原本准备好的第一句话是:娶我吧。
      可是她却什么都没说。

      她明白,但凡在他身上发生的异常,必定有原因。她想,他一定是在执行什么任务。她认定,他扫向自己的第一眼,那么冷硬,陌生,一定就是提醒自己同他保持距离。可是,她马上又开始顾虑,最后,她搬出爸爸的身份帮助他应付警察,会不会反过来给他带来麻烦?

      于威的心开始咚咚狂跳,完了,肯定又给劭川哥惹麻烦了。从小到大,她对他的麻烦岂止千万。

      奶奶在于威三岁时就去世了,之后,她就成了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母亲兰静是边城赫赫有名的产科专家,尽管早早把女儿送去托儿所,可由于工作原因,她常常迟到女儿的上下学时间。好在他们家就在市政家属院住,邻里之间完全摸得着,便常把女儿托付给那些家里有适龄儿童的人家。时间长了,每到放学时间,巷子里邻居们有接孩子的,都会顺带着把于威接走。有时候兰静手术晚了,小于威甚至已经在人家家里吃过饭睡着了。

      她最常被托付在财政局副局长家,也就是被她打骨折的“小胖”家,拆迁之前,两家一直隔着一道胡同住对门。整条街道的人对小鱼的照顾都是发自真心的,谁家七大姑八大姨,六婶子九阿婆的生孩子,几乎都拜托过兰静。

      小鱼之前说,那一带没人打得过她,实际上是那一带的家长出于对兰静的感激和尊敬,连威胁带恐吓地吆喝过自家孩子,让他们让着她。所以,无论小鱼在哪家吃饭,都能看到那些孩子的妈妈可劲儿的把好吃的堆到小鱼的碗里,继而瞪着自家巴巴眼馋的孩子说一句:快吃,吃完了把你那“某某”玩具拿出来给小鱼玩。

      这场景在“小胖”家出现的格外频繁,毕竟都是孩子,这样明显的差别对待,保不齐小胖出现抵触心理。那天是周末,突然接到紧急手术通知的兰静只得把小鱼再次送去对门。

      吃过午饭,小胖被逼着把心爱的喷水枪让给小鱼玩。小鱼没拿住,掉在地上,虽然没坏,但小胖还是心疼了。他冲过去把小鱼推了一个趔趄,边查看水枪,边哇哇大叫:“臭于威,坏小鱼,在我们家抢吃的还抢玩具。你咋不让你爸给买?对啦,他们都说你没爸爸。”

      那些只要于威去家里,就被差别对待的孩子,私下里都被母亲教育过:小鱼的爸爸不在家,怪可怜的,偶尔来咱家吃顿饭,玩玩啥的,你得让着她。那些孩子表面认同,实则心里对她并不欢迎。他们私下聚一起,便会讨论于威的“爸爸”。对他们,军人只是个名称,就像那个“抢”他们东西的讨厌鬼,叫“小鱼”。孩子们也理解不了“崇高”,这对他们来说就像天空一样大得缥缈。

      合着小胖倒霉,被小鱼愤怒之下推了个仰面朝天,四仰八叉,巧不巧的,他的左手食指正嵌在水枪的扳机处,这一推,水枪被他压在身下,把手指别折了,又被水枪喷湿了上衣。小孩子不懂狼狈,只会用哇哇大哭去发泄和抗议。

      好在那天于清辉回来了,晚上夫妻二人提着礼物,去小胖家赔了好些不是。尤其兰静,更觉过意不去,自家孩子吃人家喝人家,完了又给人孩子打得进了医院。所以,一向优雅如她,都能掐起扫帚,可见给气成什么样了。

      小鱼只是难受以后恐怕再难吃到小胖妈妈做的饭了。但这担忧仅维持到她被慕劭川从树上接下来,之后,她再也不用东家一口西家一顿了,她再也不吃百家饭了。从此,她只吃哥哥做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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