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补救 ...
-
风景永远是简单的,年复一年。不过树,从绿到黄,由黄转绿;不过花,从开到谢,从枯到发;不过水,从流动到睡着,再从开凌到奔腾。但凡觉得风景丰富的,大多是因为附着在上面的人和记忆。人明白了之后,就说“桃花依旧笑春风”,其实桃花才不管去年人去年事儿,时令到了,开就是了,再下去一百年,也是如此。
可是,在于威记忆中,五岁那年,有个夏日的傍晚,那样与众不同,鲜活生动,此后,再也没见过那样殷红的落日,那样惹人沉醉的晚霞。那天的夕阳映红了整个小院,照亮了她的童年,温暖了她的年少,缠绕了她的青春。直到现在,那片红霞又晕染了她的脸颊,驱走了刚才的乌青。
那年,她五岁,亲人们还亲切地称呼她的乳名,“小鱼”。那天,夕阳的红光镶嵌了一个瘦长孩童的轮廓,从此,温暖了她的岁月。
她骑在树上,母亲手里攥着笤帚对她喊,要她马上下来并且保证不打她。她大眼睛咕噜噜转着,紧盯着母亲用力攥着笤帚的手,双臂越发牢靠地抱着树杈,长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黏在树杈上,又蹭到脸上,嘴里却很坚定的直说:“复……”
慕劭川站在28层房间的阳台前,房间里没开灯,他犀利的眸子穿透黑夜,俯视着夜幕下安静的城市。城北两百多亩被绿植环绕包裹的楼群,就是赫赫有名的JK集团在边城的分公司。
他在想两分钟之前同胡主任的通话。
“劭川,于威她,可能已经被卷进来了。据当时在1802配合你的同志反映,混乱中,丁琼的电脑和于威的拿混了。虽然之后我们的人已经从于威那儿换了回来。可是,丁琼那边,一旦发现,她的目标必定是于威。”胡主任沉稳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安。
慕劭川感觉有风自耳边呼啸而过,耳朵有片刻失聪,一如当初五年级的他一口气跑下六楼,跑去“出事儿”的小鱼的教室。他犀利的眸子扫过紧紧闭合的窗户,压抑,被人困于牢笼的感觉让他力不从心,他拉开窗,寒风扑面而来,却并未阻止冷汗从他刚毅的额角细密地渗出。他把声音压得有些沙哑,说:“她必须安全,必须。无论什么代价。”
他挂了电话,摸出一根烟,点燃,烟头明灭间那点星红之火映着他黧黑的脸,那脸庞虽然威武但却空寂。纵使他的人看起来如山般岿然,稳重,他的心早已如同奔腾的马匹,急切地想要奔向她。当下,这匹马已经前蹄腾空,后足蹬地,眼看就要脱缰奔驰,突然,慕劭川紧紧扼住了缰绳,他让它平静下来,也让自己缓和下来。
补救。重要的是,该如何补救?得想办法让小鱼全身而退,这比冒失地冲去她身边更重要。
他眼睛里蒸腾的那些火花渐渐转为平和。现在他开始把整个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全盘考虑。包括那些他来之前就已经看过的关于JK的资料,在他脑海中早已装订成册,此刻,那本册子正逐页翻开。
尚择远,十年前,年仅28岁的他,成为JK这艘巨轮百年来最为年轻的掌舵人。母亲是迪拜王室的三公主,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下嫁大她近三十岁的港商,时年五十六岁的尚启华,为三夫人。
尚择远的父亲尚启华,出生于二十年代的香港。那时,尚家的产业就已经遍布香港和东南亚,牢牢控制着几乎整个香港和东南亚的经济命脉,就连西方统治者都对尚家礼让三分,端着供着保护着这条利益大动脉。然而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族少爷,一生却颇具传奇色彩。
1941年香港沦陷,15岁的尚启华拒绝了投降日本的英国王室同去英国避难的邀请,执意同父亲固守祖业。
3年零8个月,尚家在日军的炮火和抢夺中应付周旋,艰难支撑,有消息说日本天皇意欲收编尚家,对其策略是先礼后兵,但外界只看到日军的“礼”,始终未见其“兵”。除此之外,尚家能在那样一个动荡的年代明哲保身,既不卖国求荣,又不奴颜婢膝,反而令强盗尊之敬之,外人只道尚家不简单,但尚家这潭水到底有多深,从来就没有测量的标尺。
尚家人向来低调,鲜少在媒体前露面。尚启华唯一高调的一次,就是香港回归那天,站在国家最高领导人身边,看着五星红旗在香港的天空下猎猎作响。照片里,庄严肃穆凝结在他略显苍老的眉间。
慕劭川并不关心那个年代的尚家是如何做到明哲保身,出于泥而不染的,他只关心现在的尚家,主要是尚择远。从资料上看,尚择远24岁就拿到了剑桥“船舶与海洋工程”博士学位,奇怪的是,之后回港的四年,他的履历竟然是空白的,没进家族企业,没有任何工作经历。当然,他回港前夕,母亲病逝,但这会跟他四年的销声匿迹有关系吗?难道他孝顺到为母亲“丁忧”了四年?
当然不,资料上记载,他二十八岁回到JK出任董事长时,已经有了妻子,注册了,但还没有举行婚礼。直观上可以理解为这四年他无心事业,是陪女人风花雪月了。但离奇的是,他的妻子怀孕七个月的时候,独自驾车外出,发生了车祸,连同腹中的胎儿,尸骨无存。
疑点重重,堂堂JK集团董事长夫人在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为什么要独自驾车外出?司机呢?又怎么会把车开下悬崖?
要说是死于家族阴谋根本不可能,尚家家族一向精诚团结。更何况,尚启华早年就把家产分得一清二楚,三位有名分的夫人和她们的孩子各得其所,尤其三夫人,虽然只有一个儿子,但其余两位夫人无一不眼红羡慕。
彼时还在剑桥读书的尚择远,就已经将自己和母亲的那份产业经营的扩大了好几倍。而他正式出任JK的董事长之时,其余几位异母兄弟早就已经将手里的股权和产业心甘情愿的卖给他,只坐等每年比自己操心费力经营还多得多的分红。所以,强大到在整个家族里唯他独尊的尚择远,没有哪位兄台会想要弄死他这棵摇钱树,对他,他们保护还保护不过来。
那么会是什么原因导致他妻子的离奇死亡?其他女人的妒忌陷害?资料显示,尚择远在妻子过世后,身边并无其他女人,出席一些国际上比较盛大庄重的场合,女伴总是他的秘书长,一位优雅得体的中年妇人,迪拜王子的大女儿,尚择远的舅家表姐,已婚,两个孩子的母亲。
慕劭川自己了解到的关于尚家的资料就这些,先前觉得已经很完善了,可现在,他却觉得这些连皮毛都算不上。他鹰一般黑亮犀利的眸子,牢牢盯着在绿植和楼群中傲然耸拔的JK主楼。
几个小时前,空海会所1802房间,当他对身处危险的小鱼只能袖手旁观时,尚择远出现了,他出手利落的解决了丁琼手下的保镖,并且准备好了全身而退的后路:报警。
慕劭川眼看着他把小鱼带出危险,但实难感激。一方面,他了解丁琼,丁琼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女人,小鱼这次的幸免于难,一定会换来更加手段歹毒的下一次。不是说尚择远的出手多余,而是,他的突然出现,打乱了自己收网前更周全的保护小鱼的计划;二是因为,尚择远雾中花般不那么明朗的身份。
最大的疑点,小鱼自毕业以来,一直在JK旗下边城的食品公司任职生产厂长,已有五年之久,并且颇受好评,怎么偏就在他来边城之际,被突然调到董事长身边任助理了呢?这难道仅仅只是巧合?
慕劭川从不相信“巧合”。卧底多年,他深知,许多精心的设计,工于心计的表演,都会穿上一件叫做“巧合”的衣裳。在真相之前,他犹如在雷区行走,踏出的每一步都要谨慎再谨慎。但无论如何,哪怕他已经踩到了雷,他都会面带微笑,并把那只脚死死踩住,直到亲眼看到他的小鱼到达安全地带。之后,纵使粉身碎骨,他也好了无牵挂。
有个主意浮上心来,他给胡主任发了四个字:“交给警方。”他知道,胡主任会明白接下来怎么做。
他抠出电话卡走去卫生间,伴随着抽水马桶旋转的水声,那种被囚困牢笼的感觉才稍微舒缓一点。
他径直走去卧室,目光盘旋在床头柜上的一个圆形鱼缸上。里面一条暖黄色的金鱼正欢快地游动,他走过去,拿起旁边的鱼食,撒一点在水面上。他专注地盯着那尾欢快抢食的小鱼,此时,方见他鹰一样的眸子里,一层温情正扶摇而起。要不是因为心底深处的那些柔软,他一定早就把自己迷失在冷硬之中了。
“我来保护你……”一道稚嫩的童音在他耳边响起,一抹微笑在他脸上蔓延。那张在枪林弹雨中岿若泰山,沉着冷静地带着一帮雇佣兵冲锋陷阵的脸;嗜血杀戮中青筋暴起的脸;叼着烟,玩女人,流氓毕现的脸,此时此刻竟然出现了一个明眸皓齿的男孩儿模样,干净,明朗,温和。
此刻,他们在各自的回忆里重逢。那年,他九岁,她五岁。
那个夏天,他毫无征兆地失去了坐在电视机前啃西瓜,看多啦A梦和葫芦娃的资格,那是他生命中一段最令他无望和恐惧的岁月。不到一个月,他失去了爸爸,妈妈,奶奶,成了一个孤儿,一个“叛徒”的儿子。他变得格外敏感,像一头卯足劲儿的小豹子,哪怕别的孩子一个不好的眼神,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同对方决斗,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跟“叛徒”没有关系。
那天,他正同四五个比他大的孩子打架,当然,吃亏的是他。他的嘴角破了,鼻子也流血了,被两个孩子死死压在地上,可他一声不吭,连流眼泪的力气都攒着,他鼓着全身的力量随时想要发起反攻。
混乱中,一声厉喝传入耳中,随即,那些打在他身上的拳头以及踢在他身上的脚力全消失了。一双有力的大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还在为他拍打身上的土。他用力睁开被尘土迷住的眼睛,看到一双锃亮的黑皮鞋,鞋口处覆着熨烫笔挺的军裤,那颜色他再熟不过,先前爸爸回来时也都是这样。
他用力抬起头,那声饱含委屈和不甘的“爸爸”刚要脱口而出,却发现了一张陌生的脸庞。那张脸凝重地盯了他好一会儿,又把他搂在胸前,他胸怀格外宽厚,像他爸爸一样。
那人身畔伴着两位警察,其中一个警察慕劭川不陌生,一个月前,正是他带来了爸爸“叛变”并被同伙误杀的消息。一个星期后,他的妈妈神情恍惚的过马路,死于车祸。半个月后,他的奶奶心脏病发,死于心梗。
只听警察对那人说:“放心吧于同志,孩子的户籍档案我们马上办理,尽快转去您那里。这孩子,亏得有您,不然就毁了。”
从此,慕劭川离开了从出生以来生活了9年的省城,跟父亲曾经的战友于清辉乘了近8个小时的火车,傍晚时分到达了他的第二故乡,边城。
还没进门,他就听到里面有个童音在复读机般重复:“复,复,复,就复……”当时他并不知道她要表达什么意思,就像他并不清楚,当她仰着头问他:“你真的是我哥哥么?”该怎么回答她一样。
唯有那天他们两个的狼狈,雷同又明目张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