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8度

40、背影

　　那次，城里的暴恐行动出了意外，慕劭川去收拾残局。城市中央广场偌大的LED显示屏正在播放JK集团尚老爷子逝世的新闻。他竟然就那样定在地上，周边可是荷枪实弹的警察啊。他忘我般地停留了近半分钟，那个刹那，他的脸上竟出现了一种令丁琼万分陌生的表情，他温和明朗的如同在花园赏花，看景，而非身处荆棘和惊心动魄的战场。直到一颗子弹冷冷地擦着他的喉结呼啸而过，他才反应过来。

　　丁琼当时捕捉到了LED上的画面，那时镜头给到了尚家过门刚两个多月的儿媳身上。她着一袭黑衣，一头瀑发轻微束在脑后，站在正中，她丈夫的身侧。

　　那刻，丁琼甚至隐约看到慕劭川唇边那恍惚的微笑，干净，明朗，那是阿莱在的时候，也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念及此，她把手放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分明感觉心的温度在一点点下降。那颗擦着慕劭川喉结而过射偏了的子弹，分明射在了丁琼的心脏上。

　　丁国林通知，让两人速来边城，大事马上启动。丁琼收拾行装，同他一起，奔赴下一个主战场。

　　慕劭川联系了胡□□，之前费力打探的两个问题：丁国林同亚洲恐怖分子头目的联系代号以及那代号的内容是什么，目前看，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确之凿凿的消息：下个月28号凌晨，丁国林将这些头目齐聚边城海湾的一艘豪华游轮之上，重点展示他下一步的行动版图和精密部署，他准备用事实说话，大规模争取盟友开始他的计划。

　　胡□□将这一消息第一时间上报，上级的指示同他的想法一样，趁此头目齐聚的机会，且不管他们的计划和部署，一网打尽，彻底歼灭。

　　双方的计划同时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27号这天临近下班，于威接了一个电话，愣了两三秒，只对尚择远说出去一下。可是直到晚饭她也没回来，电话竟也打不通。

　　尚择远有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他紧急联系了丁国林组织里的旧部，得到消息，却说没有行动，确定夫人不在他们的人手里。

　　尚择远焦急踱步，找出那次在海边，慕劭川给他的紧急联系方式。

　　“她不见了。你有消息吗？”电话刚接通，尚择远便问。

　　“我马上找。”电话切断。

　　慕劭川神情一凛，后背一层汗。他脑袋里闪过丁琼一周前从后山回来时的情景，她身上脏兮兮的，干过力气活的样子。

　　慕劭川蹭蹭朝后山跑去。夜虽黑，月如盘，月光清冷地洒在低矮的灌木层上，影影绰绰，慕劭川跑过，枝枝叶叶窸窸窣窣，似是鬼魂拥簇缠绕。

　　那座破败废弃的看山人的木屋出现在眼前。

　　慕劭川一脚把破败的木门踹开。只有于威被反绑在椅子上，嘴上缠着胶布，看到慕劭川进来，她眼睛里的惊喜很快被恐惧掩盖。

　　丁琼在他身后，一把枪正对准慕劭川后脑。
　　“以你的智商，居然不识这是圈套。这些年，你是怎么混过来的？”丁琼嘲讽道。

　　慕劭川不语，轻微躬身，旋即转身，铁钳般的大手紧紧扣在丁琼手腕上，下了她的枪，手上随之用力，丁琼直直朝后栽倒。

　　慕劭川看也没看她，大步上前去给于威松绑。

　　丁琼双手撑着地面，站起来，看着慕劭川冷冰冰的神情也掩饰不了的着急和担心，突然放声大笑：“慕劭川，同样是被绑架，你给我的是一把刀，让我自己解决。你给她的，是你的命。一把刀，一条命，慕劭川，我懂了。但是，你别以为今天你，或者她，你们能活着离开，都走不了。谁都走不了。不用一分钟，方圆五里之内，就会火光冲天，我已经在这范围内全都布好了雷，你懂的，这方面我是专家。大家一起死，到了另一个世界，再继续纠缠好了，看看是我赢，阿莱赢，还是她赢。”

　　“你这个疯子。”慕劭川举枪对准丁琼的脑袋。

　　与此同时，从木屋窗户，门口处跳进来三个举枪的大汉，枪口对准慕劭川，领头的是丁峰。

　　他从慕劭川手里拿过枪，边抚弄枪口边说：“我的慕少校，戏演的很精彩呀。啧啧，不过不用担心，这里附近的雷我都已经排了，为表示你这么多年在我们组织内部对我们的贡献，我们怎么可能让你在大业完成之后死去？卸磨杀驴这么低级的事情，我们做不来。”

　　哪怕四周皆是枪口，慕劭川始终将于威牢牢护在身侧。

　　丁琼惊讶地看着丁峰：“哥，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妹妹呀，你从小不爱读书，所以不知道有个成语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这些天的忙碌我和爸怎么可能不上心。原本我和爸还在操心，到时候找个什么由头将他支开，不让他出现在船上，没想到，你帮了我们大忙。”

　　“劭川，我知道，我这几个手下，加上我可能都不是你的对手。但是，”说到这里，丁峰一把将丁琼扯到眼前，那枪口直直对准丁琼的小腹，“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就要当爸爸了，开心吗？别轻举妄动，不然，我让你好好瞧瞧，你的孩子是怎样的一团血肉。”

　　被慕劭川紧紧护在身侧的于威感觉她哥的身子颤了一下，就好像天锤砸下，地动山摇的那种感觉。她仰起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明朗的少年。

　　心下坚定，她用力推了她哥一把，说：“哥，你快带她走。”

　　说着，她一脚踢到左侧端枪的人的手腕上，那人趔趄了一下，旁边另一把枪的枪口准确无误地对准了于威的脑袋。慕劭川没有犹豫，一把拉住于威原地翻滚，躲了一枪。但只听当时响了好几枪。等他们再看时，丁琼手里拿着枪，丁峰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慕劭川腾空跃起，伸手截获一旁还未反应过来的另一个人手中的枪，打在另一个人脑袋上，再一枪，地上的人刚站起来，又倒下去。眨眼间工夫，地下躺着三个大汉。

　　危险清除，貌似安全了。

　　慕劭川走去丁琼身旁，定定说了句：“好自为之。”说完，他拉起于威的一条胳膊，大步跨出门去。于威分明看到，她哥太阳穴的血管在那一刻突兀地跳了两下。他钳在她胳膊上的力道，一直都让她感觉温暖和踏实。

　　在附近找到丁峰他们驾驶的摩托车，慕劭川将头盔戴在于威头上，说：“上车。”

　　“哥，你带她走。”

　　“快。”语调带着急切，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于威朝后看着那木屋，跨了上去，车子轰隆前行。一路上，她紧紧环着她哥的腰，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的格外紧。毕竟，那是他的孩子。于威环在她哥腰间的手暗自加了几分力。

　　泪水从她眼睛里滑下来，她多希望和她哥把这条路走成永远啊，可是不能，她又希望这条路能马上到头。她无法忤逆她哥放弃自己的孩子也要护她周全的意图，但她哥同样也束缚不了，她要回去救他孩子的坚定。

　　风呼啸着，摩擦着头盔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低矮的灌木层上浮着一层层的雾，隔着泪眼，那雾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又残破地散去。这绵绵不绝的景象令人绝望。于威闭上眼睛，用力抱着她哥，脸紧紧贴着她哥的后背，像第一次见面，她哥把她从树上抱下来时那样。

　　有车等在半山腰，慕劭川刹停车。车旁站着林嘉中。

　　慕劭川温柔地取下于威头上的头盔，对她说：“答应我两件事情。”

　　于威深深点了下头，这个动作导致她眼睛里的泪水在地上摔成碎瓣。

　　慕劭川双手捧着她的脸，极尽温柔地拭去她的泪，说：“第一，若有机会，帮我把那个孩子养大，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切记，永远不要让他知道我。”

　　于威的眼泪流的慕劭川都擦不完。他蹙着眉，微笑着，却也严肃道：“回答我。”

　　于威又点了下头。

　　“第二件事情，不准哭，”慕劭川擦着于威泉涌般的泪，眉眼里全是心疼。他依旧微笑着，但表情逐渐认真带有些命令的味道，“转过身去。记着，以后都要向前走，别回头。”

　　于威仰着头，慕劭川微垂着头，两人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沉的自己。那些欢笑的童年，懵懂的年少，等待的青春，以及没有彼此的未来……

　　于威点点头，那脚似乎生了根，或者腿根本忘了如何打弯。她哥渐渐收回捧着她脸的力道，在她僵硬地转过身去之前，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嘴一咧，眼泪里露出一个笑，她说：“哥，记得回家。”

　　慕劭川接过钥匙，又摸了摸她头顶柔软的发，淡淡笑着，不语。

　　他们都控制住了要牢牢抱住对方的冲动，怕一旦抱紧了，就无法再撒手。

　　于威转过身去，由于泪眼朦胧，脚下时时趔趄，但却坚定的迈步向前。她哥说了：以后都要朝前走，不回头。她脸上的泪四散着滚落，她知道她哥的用心，以前，都是她目送她哥离开，这次，她哥不想再把背影留给她。这一次，她哥要看着并记得她一步步向前行走的背影。

　　慕劭川看着于威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看着她不时抬起手臂抹去泪水。他的心竟然出奇的平静，他仿佛看着她一步步穿过岁月，步履从容神态安详。

　　慕劭川转身离开。他的方向，是海港。

　　于威坐在车里，林嘉中发动车子那一瞬，她推开车门，疯了似的按照原路返回。林嘉中心下骇然，赶紧跟上。

　　再回去的路，于威脸上已经没有了泪，她跑的很快，心在胸膛里急速跃动，大有破胸而出的架势，她目光坚定，一双腿像是上了发条，只是跑，飞快的跑。体能良好的林嘉中都生出些望而不及的感觉。

　　又到小木屋，于威推门进去，竟看到恐怖的一幕：丁琼一只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枪，另一只手里多了一把刀子，她目光空洞，一刀刀捅向躺在地上的丁峰身上，丁峰已经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于威吐了。她呕吐的声音吸引了丁琼的目光，她像受惊的猛兽一般嚎了一声，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好在赶过来的林嘉中及时踢飞了她手里的枪。于威疯了一样冲上去，紧紧抱着这个几个小时前，用谎言把她骗来这里，差点要了她的命的人。

　　丁琼怔怔地看着于威，目光呆傻，一会后，她竟然裂开嘴笑了，嘴里喃喃：“小鱼，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