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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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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慕劭川乘坐的飞机在边城上空盘旋待降的时候,他就预感到,他跟他的小鱼太近了,近到可能随时会把她卷入致命的危险中。但太快了,不过四天,八年来他们第一次面对面相见,她的一只脚就已经踏入了雷区。
慕劭川知道当下对她最好的保护是什么。想到这里,他好多年没疼的肋骨处,狠狠地疼了又疼。
女人一句话没说,只是摘下墨镜,掼在慕劭川面前的茶几上。她目光凌厉地一一掠过房间里的女人,最后停在主座上的男子身上。
慕劭川收紧手臂的力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同怀里瑟瑟发抖的女人显得极不搭。他笑着,俯脸对那犹如惊弓之鸟的女人说:“宝贝,给我点支烟。”那女人哆嗦着伸手去拿面前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
黑衣女人怒气冲天,一把将手里的电脑甩了出去,那电脑悄没生息地落在于威脚边,声音被厚实的地毯吸了去。她绕过茶几,几步上前,却被慕劭川慵懒地架在茶几上的长腿挡住去路,他的声音极低极冷:“丁琼,你够了。”
丁琼大眼睛阴仄逼人,似笑非笑,直盯慕劭川怀里的女人。她敏捷一跃,以茶几为依托,整个人出其不意欺身在那女人身侧。可是,她抬起的巴掌却落了空。分秒间,那女人已经被慕劭川实实护在身后。
丁琼仰起头,睁大喷火的双眼,瞪着眼前这个个子高高的,要她不得不时时仰望的男人,恨恨道:“慕劭川,你到底要混蛋到什么时候?她们哪里比得过我?”说话的同时,她纤长的手指一一掠过屋里的女人。
然而,当她妩媚的双眼的余光擦到一直不动声色地站在房间中央的于威时,她的视线像铁器被磁石吸引。
丁琼朝于威一步步逼近,却见她神色安定,没有一丝慌乱。她同其它女人不一样,她身上穿着得体的职业装,如瀑的长发保持着原本的黑亮色,安静地绑在脑后。她脸庞白皙,五官小巧,带点精致,但仅此而已,并没有特别惊艳或独到之处,可恰恰这样的五官,组合到她的脸上,就变得那样容易让人走心。
她有着同慕劭川一样黑亮的眸子,从那里迸发出来的目光都那么专情而炙热……想起曾经在慕劭川眼睛里出现过的同样的眸光,丁琼就更加愤恨,为他们相似的眸子,为那样深情的眸光从未因自己而出现过。她转过身,想看看慕劭川是怎么回应这情深意重的。
他仍旧吊儿郎当的坐在沙发上,为自己点燃一支烟,仰头倚着沙发靠背吐出一个烟圈,那颗在他右耳垂上闪闪发光的耳钉,此刻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他抬起手随意地扯开胸前的两粒扣子,露出一片刺青。他孔武有力的双臂平展打开,摆在沙发靠背上。他眯起眼睛,隔着烟雾,慵懒地朝她们的方向瞥了眼,说:“这个小妹妹碰不得。”嘴里叼着的烟,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上一下的翘动。
“哦?是吗?”丁琼冷笑,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挑得高高的。转头再看这“碰不得”的女孩儿,她一副无谓的样子,一脸岁月静好的淡泊。
于威的平静彻底激怒了丁琼,她怎么能这么不声不响?她怎么能忽视这里所有女人,甚至于自己的存在?她怎么可以这样一脸的笃定?谁给她的自信?谁让她这么现世安稳的?
丁琼抬手拍在于威肩膀上,于威手臂吃痛,手里的电脑悄然滑落。她眉头一拧,这才意识到来着不善,目光转向对方,却只见到那张漂亮的脸上闪过一丝狞笑,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了些令于威摸不着头脑的话:“是有几分阿莱的模样。但是,记住,即便你是阿莱的鬼魂,来与我纠缠不休,那正好,我让你灰飞烟灭,彻底消失。”
丁琼的手在距离于威脸颊十公分处戛然停住,她好看的五官拧在一起,“痛”到嘴边又被生生吞下,她不是随便示弱的人。她看向来者,对方身材挺拔不输慕劭川,五官中带些中东人的特点。丁琼忍疼,但语气里的高高在上分毫不减:“你是谁?怎么进来的?谁给你的胆子?”
回答她的,是门口保镖沉闷的呻吟声。
闻言,那人唇角微微一挑,那是一个极其漠视的笑容,像寒冰,硬中带冷。甚至丁琼话音刚落,想要反制的力道还没使出,反被人将手臂牢牢扣在身后。看不见对方的脸,只听对方在背后冷声道:“小姑娘,你多大?人比口气小不少。”
“嗯。”丁琼手腕越发吃痛,不再说话,强忍着不哼出声。
“对女人动手,先生的气度像是也不及身份。”慕劭川伸手搭在尚择远握住丁琼的小臂上,微微用力,尚择远深邃而坚定的目光明显挫了一下,握住丁琼的手臂登时松开。
与此同时,一众警察冲进来,要求所有人靠墙抱头蹲下。会所过来给尚择远开门的经理指着尚择远对警察说他正是报警人。警察在对他进行了身份确认后,越发客气。
刚才同样被关在房间里的,还有那位一开始进来提供服务的会所服务员,他把里面发生的情况同警察叙述了一遍。
就在警察准备把慕劭川一众带走调查的时候,于威突然说:“警察同志,这是误会。我们都是多年没见的朋友,正遇上,闹着玩呢。我们尚董事长不知情,所以报了警。我叫于威,是市局于清辉于局长的女儿,您们可以跟我爸确认。”
有位警察认识于威,他转而看着尚择远:“尚董事长,这事儿……”
于威也看着尚择远,目光里包含了千言万语无法诉说的请求。
尚择远并未看于威一眼,他对警察客气道:“不好意思,给诸位添麻烦了。是我没弄清楚状况。”
“没关系。”警察对尚择远说完,又笑吟吟看着于威,“小威呀,闹着玩也别动静太大。这不,还得麻烦尚董事长,跟我们去车上做个出警记录。”
尚择远应着,随警察一同往外走。走时,他声音威严地招呼于威跟上。
于威咬着唇,她没再看慕劭川,俯身想捡回自己的电脑。这时,丁琼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抓起于威脚边的一台电脑。于威抬眼看了看这个脾气蛮横的漂亮女人,没说话,默默捡起自己的电脑,迎着尚择远等候的目光,同他一起离开。
尚择远在警车里做笔录的时候,于威直直杵在街边等着。一个头戴棒球帽的青年男子身上斜跨着一个背包,脚下踩着滑板,从于威面前经过的时候,不小心将愣怔出神的于威撞翻在地。
男子万分抱歉,他把于威扶起来,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又将地上的电脑捡起来递回她手中,再次表达歉意后,男子踩着滑板远去了。
尚择远告别警察,同于威上了公司的车子离开。慕劭川一众从会所出来,刚好看到他们车子的背影。
“美人救英雄,青梅竹马的妹妹救了流氓哥哥,好一个浪漫戏码。”丁琼鼻子里哼出一道冷笑。
“我没有重复的习惯,这次破例。那女孩儿,谁都碰不得。”慕劭川脸上的表情依旧吊儿郎当,语气却杀机重重。
“谁都碰不得”,春寒料峭夜风冷,慕劭川脊间却泛起一层汗。“谁”,是不是也包括他自己?
他的话,是说给丁琼和她的随从听的。丁琼那两个被尚择远击中要害的保镖,正被手下扶着,闷哼哼地走路。此时听到慕劭川的话,身体忍不住哆嗦了好几下。
丁琼则是盯着慕劭川刀锋般亮而刺目的眸子,两张面孔在她脑海中对比:五官同样小巧精致,眉眼相似,但神情却千差万别,一个笃定而自信;另一个懦弱又卑微……丁琼心里一凛,脸上浮起一个冷笑。
车上,尚择远在默默整理衣袖,处理那两个保镖的时候动作有点大,衬衣袖口的扣子蹦掉了。
“董事长,刚才……”
“那是你的私事。”
哪有人救人危难后,却不问被救者为何落难的?但尚择远的语气态度都很明确,我对这事儿半个字的兴趣都没有。于威想了半天的解释,硬生生给憋在喉咙处,她咕哝道:“我就是想谢谢您。”
“少惹麻烦。”
于威清楚地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你不惹麻烦就是最好的感谢。
“呃,董事长,其实我觉得可能我就是一个易招麻烦体质。要不然,我还是别呆在您身边给您做助理了,您还给我发配食品公司,我还去做我的小厂长,怎样?”于威心里正巨浪翻腾,心脏一阵儿揪过一阵儿,她必须用力控制着才没让身体随心脏发出一阵阵痉挛。但她表面上却笑嘻嘻的,越是紧张难过,不安忐忑,她表面上越嘻嘻哈哈,越没心没肺。从小到大,演的次数多了,每到这样的时刻,这幅面具就自然而然的挂在她脸上了。
尚择远盯着于威的眼睛看了两秒钟,那一刻,他像借了齐天大圣的火眼金睛,是真是假,是道是妖,在他明察的眸子里只得原形毕现。于威脸上的笑,渐渐像小丑演员没粘好的胡子,七歪八扭地吊在唇边,滑稽无比。
“那么请先告诉我,JK的客户们,下次,是哪个,要掉胳膊还是腿?”
闻言,于威脸色如同僵尸般乌青。
“那次……是意外啊。”于威抬手拍一下脸,仿佛要将掉了一半的“胡子”拍在脸上。笑容像是硬堆上去的,显得皱巴巴的。
“不是挺厉害的吗?出手迅速,一招制敌。刚才怎么那么怂?”尚择远说完,目光从于威脸上挪到电脑屏幕上。但他还是看到了吊在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她心里的那些疑惑担心,不安忐忑,还有她拼命打压的难过,全都在眼睛里昭然若揭。
尚择远的心就这么起了波澜,她刻意掩饰、故作坚强的样子和隐忍的眼神,让他想起一些恍若隔世的岁月,心上的伤疤竟在多年后几欲撕裂。
于威伪装的外衣,像是一个气球,尚择远的话像针尖,轻轻一碰,呲,泄气了。她觉得自己像伪装了三次的白骨精,被孙悟空最后一棒打下山崖,再也回天乏力。
车子宽敞的如同移动办公室,虽然两人都坐在后排,但各据一方,互不打扰。尚择远在左,眼睛看似紧盯着那张大船的草图,眉峰却越拧越紧,一颗心在胸腔里翻江倒海,多年未出现过的窒息感令他握着鼠标的大手微微有些颤抖。于威在右,面向窗外,像看风景,也像想心事。
路边绿化带里的迎春居然开花了,一小朵一小朵地簇拥在光秃秃的瘦枝上。此时正是三月中旬,对边城来说,还是冬末春初,冷风常常肆虐,温暖姗姗来迟的时节。那些飞快后退,在枯黄的路灯里,冷风中,颤巍巍的明黄色小花,正傻愣愣地望着比它高出许多倍,但仍旧秃枝光桠的法国梧桐,不知它们会不会有“今年春来迟,花开不逢时”的尴尬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