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8度

13、价值

　　正在前面开车的林嘉中从后视镜里暗暗观察着两人，想着前两天董事长让自己去调查于威身世的事情。

　　那天，董事长听完大区总裁叙述了于威打伤客户的始末后，就大致判定出了于威的身份，她的傲气，面对不平遭遇的不隐忍，以及肯承担责任的态度，都足以证明她受到的家庭教育不一般。果然，她的父亲是边城市公安局长。资料显示，于清辉局长在部队有过重大贡献，在一次处突任务中，为保护群众而身负重伤，打那之后转业回到地方。之后十多年的仕途生涯也是政绩卓越，市委领导们都对他很尊敬。

　　而现在，边城市政班子粉饰政绩，要拉JK投资赞助，对这种几乎零收益，讨好市政的投资，尚择远完全没有兴趣。他曾说过，作为JK集团的总舵，他的每一项决定都关系着JK这艘巨轮未来的航行状况。所以，纵使JK以及他本人的身价早已在世界上首屈一指，可他还是秉承，投资，必须是一粒能发芽的种子，虽然不必要求每粒种子都能长成参天大树，但边城市政的这项投资，分明就是一粒煮熟的种子，这种无望的投资，他连考虑的欲望都没有。

　　但尚择远又清楚，毕竟是市政要的投资，要果断拒绝肯定行不通。企业跟市政就像摇篮与婴儿，摇篮要是不牢固，婴儿不摔死也得受伤。尚择远这次来边城，主要就是处理这件事情的。

　　而于威，正是他有心栽花时长出来的柳。市政明知这对企业是一项蚀本的投资，不会符合任何一家企业的投资制度，那把事情交给她，再把利害关系和公司投资制度含沙射影地挑明，市政领导又怎么会难为一个对本市，甚至对国家有着重大功勋的军人的后裔？答案是，当然不会。

　　所以，在各种利益的综合权衡之下，才有了于威因祸得福之后的“高就”。

　　当然，尚择远选择把于威调来自己身边任助理，也是另一出无心插柳的收获。虽然他正打算把JK的主要业务迁至边城，但香港那边依然有很多业务需要处理，林助理分身乏术。他也正打算从内地物色一个人，能帮林助理分担一些次要工作。

　　这个于威，不惧势力，坚守原则，又肯承担责任。虽然遇事有些莽撞，透着官二代特有的那股不肯低头屈就的倔脾气，但能在食品公司做了五年生产厂长，跟技工一起修机器，甚至比男技工的技术还要高。当然，这与她大学读的机械专业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而且，她又能做得了还算可以的ppt，面对外国客户也能够用英语流利地侃侃而谈，这足够让人刮目相看。这些，都是他从林助理提供的这几年于威在食品公司工作的视频里看到的。

　　人无完人，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优劣势对比下来，尚择远决定取其优势。

　　短暂相处的这几天，尚择远已经渐渐把于威这个人的秉性摸透了，工作态度优秀，能力也是有的，人虽不钝，聪明倒也谈不上，不如说伶俐，这点主要体现在人际交往中。由此看来，她5年的厂长生涯倒也学到不少，对百来人的小厂的管理，着实锻炼了她的社交能力。

　　于威看着尚择远的侧脸，暗下决心：我决不能被你看扁了。

　　林嘉中始终暗暗观察着后座上各怀心事的两人。十多年了，他仿佛从董事长的神情中，感知到了些许不同的讯息。也该有所改变了。董事长那张丧失情感变化的脸，早该解解冻了。边城的春风不是一般的大，也许正是解冻老寒冰的法宝。

　　于威身上有一点是尚择远欣赏的，那就是她对他的态度，不卑不亢，不痴迷。工作的时候就事论事头头是道，仿佛他就是她之前常打交道的机器，而不是被坊间广为传颂的带着神秘光环的“JK董事长尚择远”。

　　几天来，于威结合之前的工作经验，也慢慢摸索到了同尚择远相处的门道。先前，她每天处理的是机器的问题，人的问题，机器和人的问题。现在其实也不复杂，董事长好比是台机器，多了思想和语言，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沟通变得更加及时和快捷了。以前工作中，机器出了故障，她得拿着扳手和螺丝刀逐步排查原因；现在，要是哪里做的不好了，董事长会直接指出来，节省了时效，提高了效率，挺好。

　　半月后，当她拿着来自迪拜王室的一份合同给他签字确认的时候，他还表扬了她：“你的功劳。上任后第一次给客户讲解的合同，客户签了。”

　　于威想起那天的情景，以及他给自己的评价“哗众取宠”，“华而不实”。她说：“我一直以为那天的客户是您的朋友，那次，是您对我考核。”

　　“考核是没错。有一点你记住，合同面前，只有甲方和乙方。”他大笔签完，给她，“回传给客户。”

　　“是，董事长。”于威领命离开。

　　办公室门合上的刹那，尚择远想起那天的情景和表弟的话：“表哥，这个姑娘对你并不感兴趣。她，是同性恋？”

　　“不是，她有爱人。”
　　“那就是奇迹了。我一直以为，只要是女人，除非对男人不感兴趣，否则，没有人会对你免疫。”
　　“这也是我让她给我任助理的原因之一。”
　　“表哥啊，其实你……”
　　“听讲解。”

　　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当尚择远把目光投向于威时，她正脱口而出“四十冲程”，好在她圆得够快。表弟看了他一眼，眼神在说：“看吧，不要低估自己的影响力。”

　　尚择远举杯同他碰了下，眼神回他：“又跑题了。”

　　尚择远清楚，于威对他的只有敬重，别无其它任何情愫。她之所以会受自己的影响而产生失误，是因为她患得患失的心理，她怕再次丢掉工作。一个患得患失的人，最容易被她想得到和保护的事物所牵制。

　　是的，于威这几天的确有些浑然失落。上班时，她总提早出门，两站地的路程，她走的慢慢悠悠，寻寻觅觅，可人群中，再也没见到盼望中的身影。

　　气温升的很快，中午渐渐热了，于威身心也越发雀跃和期待。二十三年前的夏天，哥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二十三年后的夏天来了，总像还会发生点什么。想着，于威脸一红，自个儿乐了。

　　给客户回传完合同，已经下班了。确认了尚择远那边没什么事情，她拎包走人。

　　电梯里，她顺着早上的思路继续往下想，早上在纠结，她和她哥的婚礼上，她是穿婚纱还是穿中式礼服？电梯门关闭，她看着锃亮地电梯内壁上自己的影子，仿佛看到哥正立在自己身侧。那一刻，她决定，婚礼上一定穿中式礼服。哥穿军装，威武挺立；她凤冠霞帔，含蓄婉约，实在不能太相配。对了，她还要罩上红盖头，红盖头要适当遮一下她嫁给哥的迫切，激动和开心，也要藏好她作为女人最美丽时候的样子，她所有的最好的一切，都只属于哥。

　　她笑了，微微低下头，脸上飞上两片红霞。电梯门打开，她大步走了出去。

　　刚出办公大楼，停车场那边驶来一辆车子，到她身边停稳，车窗降下，一张白净俊俏的脸探出来：“女朋友，走，约会去。”儿时的“小胖”已经不胖了，如今的孟南长得隽秀帅气。

　　“胖丫，你不是还得再过两天才回来吗？”于威笑意盈面，两只眼睛弯弯的。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胖丫这个称呼以后禁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娘炮呢，多影响我这玉树临风的形象。”孟南食指弹了弹额上的刘海，说，“哥这具好皮囊没去娱乐圈就是赏某一群人一口饭吃，否则，那些小鲜肉们非饿死在墙角。等全天下的女人都为孟某人是瞻那刻，你，再想见哥一面，可就没那么容易咯。所以，赶紧上车，趁哥还有时间，带你出去吃个晚饭。”

　　于威上车后朝孟南竖起三根手指：“我人生中三大乐事：等我哥；工作；听胖丫胡侃。”

　　孟南转过俊脸，抬手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于威，说：“于助理您现在不一般呢。据说，同尚大董事长成双入对去市政吃饭了？而且还配合着演了一出绝世双簧，把领导们驾上台，又撤走了梯子？”

　　“谁成双入对了？又怎么上屋抽梯了？胖丫，典故不能乱引用，睁眼别说瞎话。”

　　“反正我告诉你，我再怎么乱用典故也没你事儿大。你想想行了，你在你名义上的准公公面前，同另一个各方面条件都比他儿子优秀了不止八丈远的男人配合默契，一唱一和，你说他老人家会怎么想这事儿？”

　　于威瞪着大眼盯着孟南的侧脸。

　　“嗯，不夸张的说，我们家老爷子现在担心有二：第一，董事长横刀夺爱；第二，你，红杏出墙。所以，我提早赶回来的目的，是知会你一声，估计上头很快会对咱们下达政策了，咱们得想好对策。”

　　“孟大公子，你的思路太诡异。任谁都看得出来，我不过一小喽啰，孟叔肯定知道，那天陪同董事长赴宴的，并非于威，而是‘公安局长于清辉的女儿’。”于威眼睛咕噜一转，“哎呀，你说，董事长是不是不知道你是孟市长的儿子呀？要不还有我什么事儿啊。”

　　孟南乜斜了于威一眼，说：“切，哥告诉你吧，那种情况下，只有你‘于清辉局长女儿’的身份好使。那投资是我爸他们要的，这件事儿，咱俩的身份一调换，难看的是所有人。首先，等于把我爸先放坑里，继续向企业施压要投资，那么儿子的工作将很难做，毕竟这投资不符合任何一家公司的投资制度；其次，董事长那里，明摆着给市领导下马威，告诉他们：这投资对我们是蚀本的，蚀本的买卖我不做，明晃晃地打脸。这时候，你的出场让拒绝变得婉约，让打脸变得轻柔，最重要的，是又踢回了这个破球。董事长没说不投，让他们找你。可领导们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这嘴不好张啊。于叔谁呀，在部队的一等功荣誉先不谈，十几年来，边城的治安谁不知道？放眼全国，提起边城，那个歹徒不胆寒肝儿颤。于叔是英雄，是模范，国家倡导保护英雄，拥护模范。英雄舍身护国呢，能让他再为儿女工作的家事儿烦恼吗？不能够啊。所以，我说，董事长高招啊，用你这个小卒，轻轻松松干掉了领导们的大军。”

　　“我就说人比机器难相处，人心的眼太多了。”

　　“关键像我这么洞察的人太少了。”

　　“你不这么自以为是会更好。”

　　电话响，孟南看一眼，说：“我们家老爷子。”按了蓝牙耳机。

　　“爸，我跟您儿媳妇约会呢。不回去了。”于威看到孟南变了脸色，他紧急靠路边停车，又听他说：“好，我让她接电话。”

　　“妈，我跟孟南出去吃。……好，好吧。”于威悻悻挂了电话。

　　于威把手机还给孟南，摊摊手说：“回吧，上头的命令，要对咱俩下政策了。”

　　“得嘞，咱等着三堂会审吧。”说着，掉转车头往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