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雨枫》安道寞

6、第六章 六 “湘

　　六

　　“湘江，等等，我给你换一下纱布吧。”
　　李雨枫把沙湘江叫住，然后拆下他胳膊上的纱布。沙湘江体质过人，虽劳动了半晌，伤口却长好了六七成。
　　“你看，快好了。莫换纱布了，省点纱布和药水，留着你应急吧。”
　　“我又不做事，不容易受伤，还是让我给你换了吧。”
　　“别，出山路上荆棘树杈多得很，兴许用得上，你留着吧。”
　　李雨枫沉默了。是啊，他是异乡客，早晚是要离开的。
　　“走，我们出发吧。”沙湘江拉着李雨枫出门了。
　　天空中仍飘着牛毛细雨，但已无须披蓑戴笠。沙湘江驾着他的白篷船，载着李雨枫往上游去了。
　　细雨迷蒙里，河面变作了一块磨砂玻璃。这岸望不到那岸，天上望不到地下。空气也湿漉漉的，隐约透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天虽阴霾，李雨枫的心情却不错。“湘江，唱首船歌可好？”
　　“想听船歌？好嘞。”沙湘江清清嗓子，唱道：

　　我来撑篙，我来摆渡
　　我来做饭，我来煮鱼
　　我来放歌，你来画图

　　李雨枫听罢，哭笑不得：“这算什么歌啊……再说，这两日明明是我做饭、我煮鱼！换一首吧。”
　　沙湘江回头憨憨一笑，随即又唱了一首：

　　我是世间摆渡人，渡过白鹭渡白云
　　渡过此岸是彼岸，渡过枫林是枫村
　　我是世间摆渡人，渡过风雨渡人生
　　乌发少年过渡去，归来已是白头人

　　“你唱歌真好听，又有意境。若是日日都能听你唱歌，我都不想走了呢。”
　　沙湘江没应声，只继续撑他的船。
　　李雨枫看着他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
　　离落花湾还有约摸一炷香船程。李雨枫无事可做，便端详起沙湘江的背影来。
　　沙湘江所穿的背心、裤子虽然宽松，却难掩他健美的身材。李雨枫画过不少人体，壮硕的肌肉在他眼里并不稀奇，可是沙湘江这般骨肉匀称、比例和谐的身躯，他却不常见到。于是他不由起了研究的兴趣，仔细观察起沙湘江来。他聚精会神地看了几遍那人起篙落篙的动作，便大致摸清了他身上各处的肌肉走向、关节位置和骨骼长短。他细细品评了一阵，竟挑不出一处不是来。
　　李雨枫不禁暗自感叹，不事雕琢、浑然天成，说的便是眼前人哪。叹罢，他心思一动，取出画册和铅笔，对着那背影画了起来。船才开进河谷，纸上便已现出一个生动立体的背影来。他稍加想象，很快又画出一个正面的人形。
　　李雨枫想把脸部轮廓也画个大概出来，却有些拿捏不准。他脑筋略一转动，把画册暂时往背后一塞，唤道：“湘江！”
　　沙湘江立即回过头来。“什么事？”
　　“哦，没事了。”
　　沙湘江小声嘟囔道：“没事唤我做什么，奇怪。”
　　待他回过头去，李雨枫重又拿出画册，迅速勾勒出一张憨厚又英气的脸来。
　　还有一盏茶工夫，李雨枫又琢磨起沙湘江的相貌来。淳朴和英气，他初次见他便有了这种印象。两种气质看似不挨边，却在沙湘江的脸上得到了奇妙的结合。他仔细想了想，得出了如下结论：淳朴来自他微垂的眼角、厚厚的嘴唇和略深的鼻唇沟，英气则来自深刻的轮廓、浓密的眉毛和陡直的下颌线。
　　那块作为天然屏障的巨石已在不远处，李雨枫赶忙收了收心，把画册合上往包里一揣。
　　“雨枫，快到了。”沙湘江回头说道。
　　“好。一会儿停在河心吧。”
　　“哎。”
　　拐进河湾，沙湘江先靠岸，下船取了些石块装进布袋，然后又跳回来驾船到河心。他把竹篙收了，拿起一捆绳，一头栓住布袋一头绑在船上，随后把布袋抛进水里。这样小船便在河心定住了。
　　“好了。你出来画吧。”沙湘江回身说道。
　　李雨枫应了一声，起身钻出船舱。不想一个没站稳，把帆布包给碰翻了，画册和铅笔都掉了出来。
　　若只是掉出来也无妨；然而偏巧那画册给撞翻开了封皮，露出里面的第一页来。李雨枫一看，脑袋翁的一声，心里呜呼哀哉，这下可全完了。
　　沙湘江好奇地拾起画册，仔细端详起了纸上的画。那画正是李雨枫的第一篇作业——男性人体素描。自然，那人体是□□的。
　　李雨枫急着想要回来，舌头却打了结一般不听使唤。他心里默默在沙湘江名下加上了第二条缺点：缺乏隐私意识。
　　令他更加惊慌的是，沙湘江又翻开了第二页——女性人体素描。
　　李雨枫急得额头都渗出一层细汗来。即便一个城里人，看到这样的画也会咋舌；一个乡下人见了，还不得大呼伤风败俗？他以后还有何颜面去面对沙湘江，甚至整个枫林村的人？……
　　“湘——湘江，你别多想，这些画——”
　　李雨枫万没想到情况还能更糟。他话还没说完，沙湘江就直接翻到了最新的一页——他方才画的那一页。
　　“诶，这是我吗？”沙湘江抬头看向李雨枫，问道。
　　李雨枫谨慎地观察沙湘江的表情。也怪了，他怎么倒比自己从容许多？脸上竟一丝局促或是惊诧都不见。于是他强作镇定，答道：“对，是你。”
　　“你这画法新鲜得很，虽是黑白两色，却让观者如同亲眼所见一般。”沙湘江评论道，　　“嗯，不过我这一幅，像是像——”
　　“如何？”
　　“——只是还穿着衣服哩。”
　　李雨枫一时间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你看你前边画的人，都是不穿衣服的；想来隔着层布料，便画不明白筋骨。可是到了我这却坏了规矩。”沙湘江捧着画册，认真说道，“其实你若想画我，大可不必偷偷摸摸的，告诉我便是了。”
　　“告…告诉你？”
　　“教我脱了衣服，不就好画了？”
　　“脱…脱衣服？”李雨枫已然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
　　沙湘江把画册还给李雨枫，问道：“你还想画我么？”
　　鬼使神差般，李雨枫懵懵懂懂地应了一声：“想。”
　　沙湘江二话不说，便上手把胸前的一字扣逐个解开。直到这时李雨枫才清醒了一点，他坐回船舱里，拾起铅笔打开画册，静静看着沙湘江。
　　沙湘江解开最后一颗衣扣，敞开的衣襟下露出了结实光滑的胸膛。他把背心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动手去解裤带。裤带一松，黑色的布料便堆到了他的脚踝。他把裤子叠好和背心放在一处。于是他便整个人不着寸缕地立在船头了。
　　李雨枫忍不住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宽肩窄臀，细腰长腿，丰满的胸肌，突出的锁骨，一切皆尽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眼前。
　　“我该作如何姿态？”沙湘江问道。
　　“……你就随意站在那吧。”
　　空中仍飘着细细的雨雾，沙湘江的头发看起来湿漉漉的。青山绿水之间，茫茫然一片乳白色给他作背景板，纯净、缥缈如在云端。两岸不时有飞禽、鸣虫之声，河上偶有鱼儿跃出水面，愈显此处幽静。李雨枫屏息静气，生怕扰了这世外仙境，更怕乱了自己心神。
　　铅笔在纸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好似清风拂过枫林。根根线条搭起一副骨架，片片阴影填出血肉丰盈。目光在人体与画纸间来回穿梭，眼中的影像一点点转移到了纸上。
　　作画的人在看被画的人，被画的人也在看作画的人。作画者低眉敛目的模样，不知怎的，让被画者忽然想起初夏时河畔开出的清莲来。怪哉，人怎么便像花了呢？他寻思了一阵，最后想道，大约是因为那人和莲花一样，洁净无尘、不蔓不枝吧。古人是否作过一篇文章，说莲花可爱来着？……
　　“我画好了。”李雨枫忽然说道。
　　沙湘江回过神，走下船头说道：“让我看看。”
　　他接过画册，看得极为认真，赞道：“画得竟比眼见的还真切哩，雨枫，你真厉害。”
　　李雨枫听得自己名字，忽然心跳得厉害。他见沙湘江垂着眼帘，密而黑的睫毛忽闪忽闪，像对黑蛾子的翅儿一般，直飞进他心里去。恍惚间，他耳边忽又响起了沙湘江唱过的那些山歌来。他只听他唱过两次山歌，两次都是为他而唱。
　　沙湘江把画册递给李雨枫，弯腰去捡衣服，李雨枫却伸手把他拦住。
　　“你怎知白鸥就想回海洋？”
　　沙湘江看向他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又转为窘迫。
　　“你…你听见我唱的山歌了。”
　　“是的。”李雨枫说道，“你以为我是要回去的，回到那宽广的海边，我原先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今日我才明白，我早已不想走了。我要永远留在这青山绿水间，听你唱歌，为你作画。”
　　沙湘江不挪动也不说话，呆愣愣地望着他，好像没听懂似的。
　　李雨枫满怀热切地看进他的眼睛，渴望在里面寻得一点回应。然而沙湘江仍是呆站着一言不发。
　　李雨枫有些着急。他心乱如麻，慌张地回想着他们之间相处的种种细节，和他隐隐察觉到的、暗涌的情愫。难道一切都是他凭空想象，沙湘江对他就没半点意思？
　　“你不是说，想娶个像我一样的吗？好，今日我便把自己交付于你。”
　　说罢，李雨枫把沙湘江的头拉向自己，毫不犹豫地吻上他的嘴唇。
　　一吻终了，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李雨枫定定地看着他，声音忽然添了几分干涩：“你不想我留下？”
　　沙湘江没想到李雨枫会说这些话，更没想到会有唇上的一吻。原来他们两个竟都起了别样的心思。
　　沙湘江自打第一眼见到李雨枫，便觉他与众不同；与他相处了些时日，更是愈发觉出他的可爱。李雨枫前日为他备饭时，他忽生出一个念头：若是能与这人一起过上一辈子，便是让他做神仙，他也不想了。只是他心下明白，李雨枫不属于这偏僻山村，终是要回到他的广阔天地去的，于是他并不把那念头放在心上。
　　然而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沙湘江意动神摇，什么都顾不得了，上前一把将李雨枫揽入怀中。他紧紧地搂着他的肩膀，狠狠地亲吻他的脸颊。
　　李雨枫心里一块悬石骤然落了地，他不由伸手抱住沙湘江的腰，闭着眼睛在他怀里痴笑。过了一阵，他忽然猛地与他分开，把他吓了一跳。
　　“怎么——”
　　沙湘江话音未落，便忽然又被李雨枫攫住嘴唇。这一次他的舌尖竟伸了出来，调皮地在他双唇间的缝隙上游走。
　　这让沙湘江的脑袋轰的一声，热血直往头上涌，两腿也开始发软。李雨枫抬手捧住他的脸，同时舌尖又用了些力往他嘴里钻，试图撬开他紧闭的牙关。沙湘江很快招架不住，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李雨枫的舌头立刻探了进来，在他嘴里翻搅。沙湘江把十指插进他的头发，用力把他拉向自己，本能地吸吮着嘴里温热的柔软之物，脑袋里晕晕乎乎地想着，李雨枫平日看着腼腆，怎的这时候如此缠人？……
　　沙湘江怎知，李雨枫这三板斧，全是从跟他好过的一个女同学身上学来的。那女学生性格大胆奔放，和李雨枫好上没几天，便用一个深吻把他折腾得神魂颠倒。李雨枫从此对她死心塌地，奈何郎有意妾无情，那女生只是一时兴起，本看不上他，于是不过一两个月便把他甩了。所以此刻，当李雨枫发觉下边有个又硬又热的东西正抵着他的大腿时，脑中忽地一片空白，唇舌也顿时僵住了。
　　“你怎么了？”沙湘江停下来看他，这才发现他脸上一片潮红。
　　李雨枫垂眼瞟了瞟下面，脸颊突然更红了。沙湘江明白过来，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才不像李雨枫那般腼腆哩。
　　沙湘江拾起所有衣物，把他推进船舱。他把所有衣服铺在甲板上，让李雨枫躺在上面。黝黑健壮的身躯压在白皙纤瘦的身躯上，两个胸膛里的两颗心都跳得厉害。
　　小小的白篷船在雾蒙蒙的河面上轻轻摇动，水面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两只绿头的野鸭游过小船旁边，蹬着红红的脚蹼，优哉游哉地往上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