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雨枫》安道寞

5、第五章 沙湘江

　　沙湘江中午回家，半路上就看见自家屋顶上飘着一缕炊烟。他心下奇怪，加紧步子往家赶。走到门前一看，李雨枫搬了个板凳坐在炉灶前，正往里边扇风呢。
　　“雨枫，你怎么做起饭来了？”沙湘江皱起了眉，“那是我的活，你快去画你的画。”
　　“你回来啦。嗨，我这不是闲着没事，想分担点家务吗。”李雨枫站起来，掀开锅盖搅动里面的东西，“你每日不但包揽大小家务，还要撑船，我心里过意不去。”
　　沙湘江站在原地愣了一阵，随后眉开眼笑：“也好，你心灵手巧，做饭兴许比我好吃哩。”他凑到锅边嗅了嗅：“你煮的什么这么香哟？”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沙湘江走到桌子前坐下，胳膊一支腿一翘，煞是惬意：“哎呀，也让我当一回财主，享受享受吧！”
　　李雨枫把切好的面条下到滚水里。“你不是不想当财主吗？”
　　“偶尔尝一回滋味也不错。”
　　“行吧，老爷，您稍候啊，午膳片刻就好。”
　　不多时，李雨枫便端来了两个海碗。
　　“面？”
　　“嗯。”
　　“面是你和的？”
　　“嗯。”
　　“卤是你打的？”
　　“嗯。”
　　“肉是你切的？”
　　“……面要凉了，能不能先吃？”
　　沙湘江听话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口送进嘴里。
　　“乖乖！以前怎么从没觉得面这么好吃？”
　　“别人做的，可不好吃么。”
　　“不是不是，你做的是真的好吃。这里面放了什么宝贝食材？”
　　“就二两五花肉，一张豆腐皮，一把干蘑菇，外加一撮干黄花菜。”
　　沙湘江认真地想了片刻。“都是家里有的东西，看来关键还在手艺。以前我只知道把这些东西单独炒了吃，原来放在一起炖透了香味才浓。”
　　李雨枫摇了摇头。“日子过得这么糙，得娶个细心女子照料生活才行。”
　　“能娶个你这样的就好了。”沙湘江边往嘴里扒面边说。
　　李雨枫险些呛到。“你糊涂了，我是男的啊！”
　　沙湘江咽下嘴里的面，解释道：“哦，我是想说，能娶到一个像你一般又有学识、又细心的女子，那就好了。”
　　李雨枫还是觉着哪里不对，却也懒得计较，埋头吃他的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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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没晴几日，重又转阴。李雨枫本打算明日再去一趟落花湾画幅底稿出来，可是下午却忽然下起了雨，看情形不会很快放晴了，不免有些烦恼。
　　他趁着天还亮，抱着画册坐在木屋门口随手涂画。他本想画对岸的山，手却不听使唤，一不留神，笔下多出几个人形来。有的像在撑船，有的像在烧饭，有的又像在唱歌。
　　李雨枫停了笔仔细一看，诶，怎么都有点像沙湘江啊。
　　画画都跑题，李雨枫有点沮丧，想把这页纸扯下来作废。然而那些意外出现的小人儿却也有几分可爱，倒比有意为之更加生动，于是他终究没忍心把他们驱逐出画册。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今日沙湘江早早地收工回来了。他把雨笠蓑衣脱下挂在门边，跳进屋门。
　　“嗨呀，雨怎的这样大！三天不下雨，下雨浇漏屋。”
　　“今天收工得早啊。”
　　“雨这样大，不会有赶路的了。”
　　李雨枫忽然看见沙湘江胳膊上有道细长的血口子。
　　“呀，你胳膊怎么了？”
　　“雨来得突然，卸货卸得匆忙，不小心割的，没要紧。”
　　李雨枫从他的帆布包里取出个油布包裹，打开是一捆纱布，一个小瓶。他扯下一块纱布，倒了点小瓶里的红棕药水上去。
　　“把胳膊抬起来。”
　　沙湘江听话地照做。李雨枫把纱布往他伤口上一蘸，沙湘江“嘶”地一声咬紧了牙，便再不做声了。
　　李雨枫给他伤口消了毒，又扯下一长条纱布仔细给他包扎。沙湘江看看胳膊，又看看李雨枫。细长的手指拖着白纱布，在他胳膊上绕过一圈又一圈，最后灵巧地打了一个结。
　　“城里人就是讲究，割个小口子嘛，包得没满月的娃娃似的。”
　　“不消毒，感染了怎么办？”
　　“以前都是含一口酒喷在上面了事。哈，今日也让我讲究了一回。”
　　“往后要小心一点。”
　　“哎。”沙湘江不知怎的挺高兴，笑嘻嘻应道。
　　“你高兴什么？”
　　“没事。对了，你明天有何打算？”
　　“本想再去趟落花湾的，谁知突然下起了大雨，你又把胳膊划伤了。还是算了吧。”
　　“我胳膊不妨事，明日雨若小些，我们便去。”
　　“那怎么行，总是活动，伤口长不好——”
　　“不去落花湾我也要出工的，而且还会更勤快、更卖力。”沙湘江眼里现出一丝狡黠的光来。
　　李雨枫无奈地应道：“好，好，我去就是了。”
　　晚上，给李雨枫的茶杯添热水的工夫，沙湘江问道：“你来这几日，总见你抱个画册拿支铅笔在那画，也不见你用笔刷和油彩，不知你都画了些什么？”
　　“都是些草稿，就和写文章打草稿一样，记录想法而已。要画油画，须得琢磨好了构图，再转到画布上打出底稿，才用得上颜料。”
　　“原来如此。你想好画什么了吗？”
　　“第一次去落花湾我已大致想好了，再去就可以作底稿、上颜色了。”
　　“好，好啊，终于可以看你作画了。村里的姑娘们还等着你送她们画呢。”
　　李雨枫想起昨晚说的话，不由暗暗叫苦。
　　沙湘江见他眉头微蹙，略一思索，说道：“雨枫莫怕，她们若寻你要画，你叫她们找我便是。”
　　“找你？”
　　“嗯，我总有办法的。”沙湘江说道，“快喝了这杯热茶，喝完去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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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天上午，雨势转弱，但仍有淅淅沥沥的小雨。
　　李雨枫一早上街去买草鱼青菜，不出所料，路上果然被几个年轻姑娘拦住。
　　最前的姑娘名唤翠凤，她便是十五晚上领头唱山歌的那一个。她长着一头乌黑的秀发，柳叶眉弯底下，一双杏眼顾盼神飞。
　　翠凤带头问道：“雨枫哥哥！你答应赠给妹妹们的画，可画好了没？”
　　李雨枫有些窘迫，答道：“真是抱歉，这油画画得慢，我昨天又神不在家，各位再宽限我几日可好？”
　　翠凤笑道：“哥哥说昨天神不在家，不知神出了门，跑到哪家姑娘身上去啦？”
　　姑娘们都笑成一片。李雨枫连忙辩解：“没有，没有，昨天只是无心作画，并没有想别的什么。”
　　有个年纪小的姑娘佯作生气，皱起弯眉、撅起小嘴，道：“雨枫哥哥才高八斗，若要画，早该画好哩。哥哥必是看不上我们乡下姑娘，不愿为我们作画。”众姐妹听了，也跟着蹙起眉毛，一双双大眼睛透着十足的伤心望着李雨枫。
　　“不，你们误会了，我决不是这个意思……”李雨枫有口难辩，想了又想，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搬出了沙湘江。“不信你们去问沙湘江！”
　　其中一个生得最是标致的姑娘，名唤柳柳，是乡塾先生家的二女儿。她听了沙湘江的名字，一双眸子顿时亮了起来，眼角眉梢带了腼腆的笑意。她对姐妹们说道：“哥哥说得也是，平日里湘江和雨枫走得最近，我们去问他倒也有理。”
　　“好，大家一起去找湘江吧！”
　　于是七八个姑娘抛下李雨枫，径直往渡口去了。
　　李雨枫暂时脱了身，呼了一口气。不过他心下纳闷，沙湘江又该怎么替他解围呢？他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也往渡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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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雨枫到了渡口，没往码头近前去，只远远地观察着码头边的动静。
　　沙湘江的渡船不在岸边，应是去了对岸。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方头渡船回来了。船一拢岸，执篙的高大男子便跃上码头，那人便是沙湘江了。他一边喊着“慢点，慢点”，一边手脚麻利地把船缆系在码头的木桩上，然后放出跳板搭在船头。他又是牵牲畜、又是搬货物，不多时，船上的搭客、牛马、货物便全上了岸走远了。
　　姑娘们待他忙完便围了上去。
　　翠凤说道：“湘江，你终于回来啦！”
　　沙湘江走上岸来。“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你告诉我们，雨枫哥哥为何不与我们亲近？他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沙湘江只笑了笑，没有答话。
　　“你怎么不说话？”翠凤不大高兴，想了想，对沙湘江唱道：

　　阴雨连绵云满天，
　　望月不见思难眠。
　　不知李郎画笔下，
　　谁作心头画中仙？

　　沙湘江听了，看看众姑娘又看看天空，略一思忖，和道：

　　天自高来水自长，
　　云销月落见朝阳。
　　白鸥飞落青山上，
　　一朝振翅向海洋。

　　一帮小姐妹听完，都有些不解，便问湘江，湘江只笑着摆弄木桩上的船缆不说话。
　　翠凤听完，默然看向烟雨茫茫的河水。过了一阵，她对自己笑笑，然后平静地对沙湘江说道：“湘江，我晓得了。多谢你点醒。”
　　不多时，其他姑娘们也都明白过来，于是和湘江道了别便散了。唯独柳柳还立在原地望着湘江。
　　“柳柳，你还有事么？”沙湘江走上前去问道。
　　柳柳本是个落落大方的姑娘，只一见湘江，晚霞便飞上脸庞。
　　“湘江哥哥，”柳柳羞答答地问道，“你晓得雨枫的心思，那我的心思你晓得吗？”
　　沙湘江愣了一愣，道：“柳柳，你是章先生家的女儿，可我只是个船夫……”
　　“你这样讲话，真教人伤心！”柳柳又气又难过，“你把我当作什么人？”
　　沙湘江不知该说什么，垂下了头。
　　柳柳别过头去。“你不说，可我知道，你还是放不下她。”
　　“我——”
　　“你不必哄我。唉，罢了，罢了。”柳柳叹口气，抬起头看着他，“船儿追不上云，云儿追不上风。我们谁也莫怪，天作这样的安排，我们便听天的。我不会再与你纠缠，你也不要再原地打转。”
　　“对不起。”
　　柳柳走后，沙湘江失神了好一阵。待他再抬起头，忽在街口看见李雨枫的背影。
　　他忙追上去喊住他。“雨枫！”
　　李雨枫一愣，转过去面向沙湘江。
　　“你怎么在这？”
　　“哦，我出来买些菜。”
　　沙湘江觉得奇怪，却也不多想。“有劳你了。不知今天中午是何美味佳肴呀？”
　　“草鱼美味，青菜佳肴。都是你天天吃的。”
　　“好，好，我喜欢。”沙湘江笑着应道。
　　李雨枫见他笑起来眼睛弯弯，全然不似方才那般笑得拘谨内敛，不由多看了两眼。
　　“你去吧，我要买菜了。”
　　“好。对了，今日雨小些了，午后我们去落花湾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