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雨枫》安道寞

7、第七章 沙

　　沙湘江收了装着石块的布袋，驾船驶向凸岸的河滩。他跳下去把白篷船拖上岸。
　　李雨枫从船舱里坐起来，问道：“湘江，你下去做什么？”
　　“下来洗个河水澡。”沙湘江走向河里。
　　李雨枫一向爱干净，也想下河一洗，然而探手一摸只觉河水甚凉。
　　“你来不来？”沙湘江问道。
　　李雨枫正犹豫的时候，沙湘江忽然走了回来，把他一把抱起。
　　“嘿！放我下来！”
　　李雨枫挣扎着跳到地上。“以后不许这样抱我，两个大男人，像什么话。”
　　沙湘江嘿嘿笑着，携他走下河滩。时节虽是季夏，水却已有些冷了，幸而此时出了些太阳，李雨枫还不至于受冻。
　　河滩上有些石子砂砾，李雨枫虽然家乡在海边，却成长于都市，哪曾赤脚走过这样的河滩。他只觉脚底硌得生疼，咬着牙努力跟上沙湘江。
　　走到水刚及胸口处，沙湘江看了看他，问道：“是不是踩着砂石脚底疼了？”他转身面朝着他，把他拉向自己：“来，踩在我的脚背上便不疼了。”
　　李雨枫心头一暖，双手揽上他的肩膀，轻轻踏上他的脚背。二人抱在一处，时而往对方的肩背上撩水，时而抚摸对方浸没在水下的躯干。
　　一道阳光忽然穿透了云层，照进河湾里，照在李雨枫白净的脸上，也照在他湿漉漉的睫毛上。沙湘江心情甚好，心思活泼起来，望着李雨枫开口唱道：

　　妹妹生得白又白，情郎生得黑又黑。
　　黑墨写在白纸上，你看文章美不美？

　　李雨枫听了，脸色一变，嗔怪道：“粗俗，粗俗得很！还把我唱成女人，该打！”说着便用力推他，不想自己反向后倒进了水里。沙湘江赶忙把他捞起。李雨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表情甚是难堪。
　　沙湘江见状笑道：“是我粗俗了，我向你赔个不是。容我重唱一首可好？”
　　“你唱，我看你能唱出什么好文章来。”
　　沙湘江仰着头想了好一阵，唱道：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沙湘江唱这一首所用口音很是不同。李雨枫听罢，先是努力辨认了一阵，认出后便笑道：“你可真行，大俗大雅，都让你占了。楚语歌楚辞，确实再妥帖不过。”然后他又问道：“我说，你怎么什么都会唱呢？”
　　“我撑了四年渡船，也渡了不少搭客。他们爱在船上唱歌，人下了船，歌却留在我心里了。不过这《湘夫人》是我上学时跟章先生学的，曲调由我自己编成。对了，是不是还有一篇《湘君》来着？……”
　　李雨枫用国语吟道：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沙湘江笑道：“你用国语念，我都快听不出是《湘君》了。”
　　“是你把先生教的文章忘了吧？”
　　“我才没有忘。你不晓得，我的记性好着哩！”
　　“狡辩！”李雨枫说着，猛地往沙湘江脸上泼水。沙湘江越是躲闪，他便泼得越欢。
　　“啊呀，湘夫人，湘君知错了，夫人莫再泼你的夫君了哟！”
　　被他这么一捉弄，李雨枫又想把他推倒。毫无意外，他还是没有成功，最后因被对方死死抱住按在怀里亲吻而作罢。
　　两人过了许久才分开。沙湘江说道：“我们走吧。”
　　李雨枫却叫住了他：“等一下。”
　　“嗯？”
　　“你，真的想…想要我做你的人吗？”
　　沙湘江被他突然一问，面露犹豫之色。但他最后还是违不了自己的心，轻声答道：“想。”
　　李雨枫面露羞色。“那，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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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一阵，李雨枫精疲力尽地垂下头，在沙湘江耳边嗫嚅道：“湘江，现在你信了吗……”
　　“我怎会不信你。”沙湘江轻抚着他的脊背答道。
　　李雨枫开心地微笑起来，说道：“那就好。我们上岸吧，再不回岸上，我们就要变作河里的鱼了。”
　　沙湘江搂着李雨枫的腰，两人一步一步走出水面，走过河滩，走回船上。阳光又足了一些，河面上偶尔泛出耀眼的波光来。
　　李雨枫出了水，连连道冷。沙湘江用自己的背心把他头上身上水珠擦干，李雨枫则悠闲地坐在船头，笑吟吟地看着他把自己擦干。
　　穿上衣服，李雨枫忽然有些沮丧：“唉，今日全与你消磨了，一点正事没做。”
　　“作画又不急这一日，来日再续有何不可。”
　　李雨枫立时释然了，说道：“也是，反正今后都与这山这水永不分离了，还怕它们跑了？只是辛苦了你，还得带我多跑一趟。”
　　沙湘江怔愣了一瞬，不过只是一瞬而已。他安静地笑笑，系上最后一颗衣扣，把船推下水，与李雨枫一起上船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