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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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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归来,沙湘江提了坛米酒、包了块五角银元,李雨枫买了块腊肉,两人一并到吴四爷家登门道谢。
“你们这是干什么,都拿回去!”吴四爷推开两人的手。
沙湘江道:“耽搁您半晌工夫,少打了多少鱼,怎能没个表示?”
“是啊,您要不收,以后我都不好意思再请您帮忙了。”李雨枫补充道。
推让再三,吴四爷最后不得已收下一坛米酒。
走在回家路上,李雨枫叹道:“为什么世上还有民风如此淳朴善良的地方呢?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难以置信。”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觉得有什么,枫林村世代都是如此。”沙湘江略一思索,“或许是外面的世道变了吧。”
看着拎在手上没送出去的腊肉,李雨枫挑挑眉,打趣道:“唉,腊肉兄,你说我该拿你如何是好呢?”
沙湘江咧嘴一笑,一把从他手里夺过腊肉。
“清蒸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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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李雨枫在沙湘江家住下了。
每天天不亮,沙湘江就上码头出工,午间回来一阵,再摆渡到日落收工回家。李雨枫则在四周转悠,有时上街观摩风俗,有时进山取景作画。一晃便过了五六日。
这日傍晚,沙湘江收了工回家,见李雨枫手里抱着画册,两眼却飘忽不定,似乎心里有什么烦恼。
“雨枫,你今天不是去拜访村塾章先生了吗?看你六神无主的,莫不是章先生得罪你了?”
“哪里,章先生待我好得很,还送了我好些稿纸呢。”
“那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李雨枫烦恼地合上画册扔在一边。
“今天回来路上,我碰见几个姑娘……她们朝我唱山歌,我走到哪她们唱到哪,直到我拐进河湾才罢休。”
沙湘江一听来了兴趣,扔下手里的菜便凑到他面前坐下,笑嘻嘻地问道:“哦?她们唱的什么呀?”
“太多了,我记不住……不过有一首大致记得……”
“什么,什么?”
“呃,好像是:‘鱼爱大海鸟爱天,阿哥已在我心间。何日才能心如意,举…举案齐眉比蜜甜。’”大抵是脸皮生得薄,李雨枫的两颊又红了,这回连耳朵边都有点泛红。沙湘江觉得他这样特别可爱。
“姑娘朝你唱山歌,那便是看上你了哟。如何,雨枫,有没有入你眼的?”
“湘江,别开我玩笑。”
“怎么是开你玩笑?——哎呀,是我不好,还不曾问你订了亲没有呢。”
李雨枫摇了摇头。“没有。”
“那有没有意中人?”
李雨枫略一沉吟。“曾经有过,但是人家看不上我,后来也就作罢了。”
沙湘江拍了他肩膀一掌。“那你有什么愁的,有姑娘中意你,那是美事哩,得意还来不及。”
“那么多女孩子在街上围着我,搞得我多难堪啊。”
“看你白白净净、斯斯文文,不像我们村男人个个粗皮老肉,姑娘可不都稀罕你吗!”沙湘江哈哈笑了一阵,过后静下来,自言自语道:“不过这些姑娘也是的,还没到十五呢便在街上乱唱,回家该给爹娘收拾收拾。”
“十五?这个月十五有什么节日吗?”
“不是什么节。每月十五傍晚,全村的年轻人都聚在渡口,点起篝火唱歌跳舞,男女约会常在当晚。”
“今天十三……那不就是后天?”
“是呢。哎,你一定同去。”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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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了,河岸却被篝火照得很亮。岸边的年轻男女越来越多,来了便围着篝火排成一圈。
李雨枫性子内敛,不爱热闹;但沙湘江不凑热闹,来了就在人群外一杵,这就有些奇怪了。
“你怎么不过去啊?”
沙湘江没答话,只笑笑。
“你订过亲了?”
沙湘江摇了摇头。
“你有意中人了?”
沙湘江又摇了摇头,然后说道:“曾经有过。”
李雨枫偏过头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讲。
沙湘江想了想,继续道:“去年春天,也是在这样一个聚会上,我跟一个叫秀秀的姑娘对了歌,然后我俩就好上了。本来我俩是想成婚的,约定再过一月我就上门提亲。谁想,秀秀随爹娘去山口柳林镇时,不慎跌进了河里,幸被当地何船总家二佬救起。秀秀爹娘为报答恩情,便将秀秀许给了他。听闻何家二佬对秀秀疼爱得很,我与秀秀也就再没来往过了。”
李雨枫听了,无不惋惜。“唉,真可惜啊。”
“好女子嫁了好男子,没什么可惜的。”沙湘江虽这么说,目光里却有些感慨。“对了,这件事我只和你讲过,现今秀秀已经嫁人,你就不要再和旁人讲了。”
李雨枫一边答应,一边暗自思忖,沙湘江为什么只告诉他?
过了一阵,他又觉出不对来:如果沙湘江因为对秀秀无法忘怀而不愿加入众人玩乐,那他来这做什么呢?
火光在沙湘江脸上跳跃得正欢。李雨枫不解地问他道:“你我既然都不想唱歌跳舞,那还在这干什么呢?”
沙湘江刚刚似乎正在想什么事情,半晌才回过神来,答道:“哦,就是带你来看看枫林村的风土人情。”
李雨枫正想对他说不然就回去吧,谁料就在此时被几个姑娘发现,立刻被好几只戴着银镯的素手拉进了载歌载舞的人群。
一见李雨枫来了,众人片刻便静了下来,纷纷凑上近前把他围在中间。
“画家哥哥,画家哥哥,跟我们对个山歌呗!”一个胆大的姑娘带头要求对山歌。
李雨枫从小到大就不曾唱过歌。莫说山歌,就是首儿歌,李雨枫都不曾哼过,此时哪里应付得来?
“谢谢各位姑娘邀请,可是我实在不善唱歌……要不我明日画几幅画,送给各位如何?”
众人笑成了一片。有几个姑娘头脑机敏,当下就对着李雨枫唱了起来:
真奇怪咧——
妹邀阿郎唱山歌,
郎不唱来歌不和。
妹问为何不应我,
郎说赠你画三车!
李雨枫对不上又走不脱,恨不得找个石头缝钻进去。唱歌的姑娘们倒很得意,笑着起哄道:“哥哥不开口,就得罚他酒!喝酒,喝酒!不喝便是看不起我们!”
李雨枫心想完了,这下真下不来台了。就在酒杯给端到他嘴边的时候,沙湘江挤了过来,蓦地拿走了酒杯一口喝下。人群一片骚动。
“哎,你怎么给喝了?”
“湘江,你不是从去年起就不来篝火晚会了么?”
“是呀,你怎么来了?”
……
沙湘江把酒杯往旁边人手里一塞,说道:“雨枫不会唱歌,我不能看着你们欺负他。这样吧,我来替他对歌,好么?”
姑娘们切切察察了片刻,然后领头的答道:“好吧,那便不难为画家哥哥了。湘江,你来把歌对上吧!”
沙湘江清了清嗓子,嘹亮的歌声响了起来:
妹莫怪咧——
妹邀阿郎唱山歌,
郎有话来心里窝。
妹问郎心窝什么,
郎执画笔绘山河!
歌声一落,众人不由得把巴掌拍得山响,把口哨吹得天高。姑娘们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喝完莫不给沙湘江叫好。
沙湘江开怀地笑了起来,边笑边看向李雨枫。李雨枫的眼睛被篝火映得亮晶晶的,正一转不转地望着他呢。
姑娘们正欲与沙湘江继续对歌,斗个高下,可沙湘江却揽住李雨枫的肩膀,一步步挤出了人群。
“湘江,雨枫,你们怎么走了?”众人问道。
“天晚了,黑狗还在家等着我们哩。”湘江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