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雨枫》安道寞

3、第三章 转天天

　　转天天一亮，李雨枫便被远处的鸡鸣惊醒了。他揉揉眼睛，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河水，恍惚了好一阵才确信自己不是在梦里。
　　屋里屋外不见沙湘江踪影，许是早早出工去了。灶上微微冒着白气，李雨枫揭开锅盖，锅里有一个饼一口粥。黑狗躺在灶边取暖，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养精蓄锐了。
　　吃早饭的工夫，他又看见桌上压着一张字条。上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写了三个字：

　　巳时回

　　李雨枫感觉纸背面有字，翻过来一看，竟是张领取钱粮的凭据。他不由莞尔，此地居民不存戒备之心，竟至于此。
　　李雨枫摸摸晾着的衣服，昨晚从包里取出的几件已经干了。他换了衣服便坐在门前，拿出素描本写写画画。
　　太阳升到半空时，沙湘江果然回来了。
　　“你起来了。昨夜睡得可好？”
　　“多谢收留，我睡了一夜好觉，精神好多了。”李雨枫放下画册，拿起桌上字条，“这是你写的吗？”
　　“是。我虽是个粗人，儿时却也学过几个字，写不好，见笑了。”
　　“你的字很工整，好看。就是怎么写在票据背面了？快收好吧。”
　　沙湘江笑着接过去，说道：“我一年到头大字也写不了一筐，家里不常备有白纸这种金贵东西。笔墨还是我找了半晌才找出来的。”
　　“你就不怕我冒领了你的钱粮跑了？”
　　“诶，断没那可能，你这般人物怎会行不端之事。纵拿去也无妨，只当救人危急罢了。”说到此处，沙湘江眼里忽然闪出点活泼的光来，“再说，你又不认得路，能跑到哪里去？”
　　李雨枫笑道：“看来在你眼里，我定是个书呆子了。”
　　沙湘江连连摆手：“不不，你是秀才，是画家。请问画家先生，今日作何打算？”
　　“如若方便，想劳你带我去落花湾一游。”
　　“好，午饭后我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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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湘江带着李雨枫来到码头，跟一个中年渔夫说了几句，那人一听是远方贵客来此，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你尽管带客人去便是，愿意何时回便何时回，这里一切放心交给我。”
　　“那就多谢吴四爷了，待我回来便送两日的钱粮到府上。”
　　“我每日打上的鱼就够我开支了，谁要你的！”
　　沙湘江又道了番谢，带李雨枫登上一条小渔船。篙一点，船离岸，留下阵阵涟漪。
　　今日天朗气清，艳阳高照，水面开阔明亮，使人心胸旷达。
　　“你果然是贵客，看，你一来，天都放晴了哟。”
　　“什么贵客呀。不过天气倒确实比前两日好多了。”
　　翠绿的山映在翠绿的水里，小船划开平静无波的河面。
　　“你说渡船是公家的，那么这船是你自己的？”
　　“嗯，这是我爹留给我的白篷船，闲时我常驾它去上游钓鱼。”
　　船不大，仅能坐下四五人，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这船挺漂亮，就是不知禁得起风浪吗？”
　　“那得看掌船的功夫了，若我掌船，海上也敢行哩。”
　　“你到过海边哪？”
　　沙湘江憨憨一笑。“没，打落生就没出过武陵大山。”
　　“我老家就在海边，以后我带你去看海可好？”
　　“好呀！只是这山村闭塞，我家又世代定居于此，也不知有没有个机会出去看看。”
　　李雨枫沉默不语，心里有些怅然。
　　过了一阵，船头便响起了沙湘江的歌声，令他把诸事抛在脑后：

　　一顶破斗笠，遮住白头发
　　我自无名也无号，不是姜子牙
　　竹篾小篷船，泊在青石湾
　　不等文王三千兵，只等桃花汛

　　不知不觉船已行至人烟稀少处。河面渐渐收窄，水流变急了些，两岸青山也越发峻峭。嘹亮的船歌回荡在水面上，回音久久不散。
　　“你有一副好嗓子。”李雨枫赞道。
　　沙湘江很是得意：“那是自然，年年赛歌我都是第一，村里姑娘莫不爱极了我的歌声哩。”
　　李雨枫在他身后偷笑，这人好是好，就是一点也不谦虚。
　　层峦叠翠，碧波荡漾，船行水上，人在画中。
　　“这里的景致可以入画了。”
　　“莫急，好景更在未至处。”
　　拐过两三道弯，忽闻水声。待船头转过一方巨石，眼前逐渐现出一个河湾来。李雨枫从船舱里钻出来，站在船头四面环顾。
　　湍急的河水遇此湾暂缓，乍看好似静止；繁茂的枫林间却有一道溪水跌落成飞瀑，从山石缝隙之间倾泻而下。一动一静，相映成趣。此地山势险峻，绿树合围，两头河道又骤然收窄，不乘舟深入，断不知此处别有洞天。枫林村已是世外桃源，落花湾又与枫林村隔绝，可谓世外之外、桃源之源了。李雨枫看得入了神。
　　“好看吗？”沙湘江在旁边轻声问道。
　　李雨枫回过神来。“真美，北方少有这样秀丽的景致。不过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花树，为何叫落花湾呢？”
　　“此地确实少有花树生长，但秋日里的红叶比花还红，不是花瓣胜似花瓣，随瀑布流下好似落花，故而唤作落花湾。”
　　“原来如此。唉，可惜现在还未到枫叶红时。”
　　“若要赏红叶，还须等上个把月呢。”
　　李雨枫垂下头沉思了一阵。本来他此行是想去青龙山观摩夏景，只几日便回；不想误入此地，为沙湘江描绘的秋景所动，竟有些不想走了。他倒有意多滞留些时日，只是所带钱财恐怕难以支撑到下月，何况他也不便继续叨扰沙湘江。
　　正为难的当口，沙湘江发话了：“你若有意多留几日，便尽管讲，莫有顾虑。”
　　李雨枫神色犹豫。“这两天已经多有叨扰，怎么好再麻烦你。”
　　“你若是想留，莫说几日，三年五载也随你住。只看两件事：愿不愿意，嫌不嫌弃。”
　　“不不不，我感激还来不及，哪里敢嫌弃！只是我身上所带旅资不多，支撑几日开销尚可，个把月恐怕不够——”
　　“我家又不是旅店，谁要你钱财？”
　　“即便如此，每日吃喝花费我总要出的——”
　　“这是什么话！我穷归穷，但有我一口饭吃，也必有你的。这些你尽可不必费神。”沙湘江大手一挥。
　　李雨枫仍然过意不去，有些苦恼地抓抓头发。
　　“再说，收工回家有个人陪我说说话，我高兴还不及呢。不过你莫要勉强，是去是留全凭自愿。”
　　李雨枫看向河面，那清亮的河水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他又看向沙湘江，那清亮的眸子也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他不由想起几年来在北平孤身求学的种种磨难，所经历的世事艰辛让他不敢相信世上竟还有这样好的人。酸甜苦辣百般滋味，一齐涌到他的心头，令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红，差点落下泪来。
　　“若能容我留到枫叶红时，我就再感激不过了！唉，我都不知该怎么报答你……”
　　“待你作画时，许我看上几眼，我便很高兴了。”
　　“看我画画？……当然，当然！”

作者有话说

　　船歌来自刘年《湘西船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