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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李雨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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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雨枫辞去了给香烟公司作宣传画的工作,又搬到了离画廊更近的住处。他满心欢喜地在德·莫莱的画廊做起了助理。白天他就帮德·莫莱打理画廊;晚上他就做一些画插图、广告的零散活计,没有事情做的时候就与德·莫莱探讨美术。
日子虽然一天比一天好过起来,但李雨枫还是无时不刻不在思念着那人。他想,等到秋天,他就能攒出数目不小的一笔钱,回枫林村了。每天夜里躺在床上,他都在心里盘算着,一回去就用这笔钱修建山路、扩建学堂,然后与那人在枫林村终老。他甚至不敢对自己提起那人的名字,生怕对他的思念会突然决堤。
有时候李雨枫白天也会突然想念起他来,就站在卖出去的那两幅画前,直直地望着它们出神。
有一天,他这么做的时候,被德·莫莱逮到了。
“李,你在那做什么呢?”
李雨枫猛然回过神。“哦,没事。”
德·莫莱眯着眼睛打量他一番。“你心里有事。”
“我就是有点舍不得我的画。”
“嗯,确实,再过两个月你就要走了。”德·莫莱顿了顿,又说道,“可是,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刚才你笑得那么开心,像是看见了心上人一样?”
李雨枫被他看穿,有些窘迫。德·莫莱见状,笑着搭上了他的肩膀。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有什么心事就说来听听吧。”
李雨枫摸了摸后脑勺,说道:“你说的没错,我刚才看画的时候,确实在想…想一个人。”
“哦?是哪位美丽的小姐,让我们年轻的画家这么想念?”
“嗯…就是在这幅画里的地方,我认识了一个…一个姑娘。”李雨枫有点想笑,“我两个月后离开,就是想回去找她。”
德·莫莱扬起眉毛,做了一个好玩的表情。“原来是这样。哎,可不要让心爱的人等得太久了。要不你这个月底就回去吧?”
“我刚来你这里就走,不太合适吧。我还想再向你多学习一段时间呢。”
“好吧,随你。”德·莫莱拍了拍他的胳膊,“等你想够了你的心上人,就去把新到的画挂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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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下了好几日的大雨,河水都见涨了不少,到了这天才总算有了放晴的意思。李雨枫今日放假,一早就出门去散步,顺路又投了封寄往枫林村的信。
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邮箱里竟躺着一封信。他迫不及待地取出一看,不是枫林村来的,而是他的老师寄给他的。
李雨枫隐隐有些失落,但心情仍算不错,也许老师有好消息给他呢。果不其然,信中说,他的那幅画已经售出,除去捐公的那部分,余下钱款已经汇入他的账户,要他查收。
他看完很是高兴,又出门去银行了。
一路上车水马龙,一派繁华都市景象。街上店铺商行热闹非凡,西洋建筑鳞次栉比;身边时有西装革履的先生和打扮入时的女郎走过,煞是养眼,令人目不暇接。李雨枫虽看惯城市风光,却并不怎么喜欢这种熟悉的环境。他还是最爱枫林村的模样;他爱那朴实无华的石板路,爱那风吹日晒的旧码头,更爱那些质朴纯良的人们。
快到银行的时候,他偶然听见一声报童的吆喝。
“号外号外!江汉平原洪水暴发,五十三县尽成泽国!损失惨重,灾情告急!”
李雨枫一听,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冲过去夺过报童手里的报纸,胡乱抓了一把硬币塞给他。他的手颤个不停,几乎拿不住报纸。慌乱之中,他近乎疯狂地读着新闻头条下的地名:荆州、沙市、监利、沔阳、枝江……报道中并无枫林村所属县市。
李雨枫稍稍松了口气。然而他并不敢放下心。此次洪灾波及的地域甚广,枫林村位置偏僻,消息很不流通,谁也不知枫林村是否也受了灾。他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定了定神,走进银行开了张五百圆的支票,然后坐上电车往华洋义赈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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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莫莱觉得,李雨枫今天似乎不太对劲。
“恕我直言,你今天的脸色好像不太好。你身体不舒服吗?”
李雨枫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对自己说话。“哦,没有。”
德·莫莱不说话,默默地拿了一面镜子举到他眼前。“你应该先看一下自己的脸。你确定你没生病?”
镜子里的脸,形容憔悴,面色苍白。
李雨枫知道德·莫莱是好心。他犹豫片刻,说道:“你看了最近的新闻吗?湖南遭了水灾了。”
“看了,我正想明天去捐款呢。”
“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那个姑娘,她家就在那里。”
德·莫莱听了,沉默了好久说道:“抱歉,真是不幸。你能联系到她吗?她还好吗?”
李雨枫摇了摇头。
“你想回去找她吗?”
“我很想,可是现在那一带的交通已经全部中断,我想回也回不去了。”
德·莫莱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等水灾过去了,你就回去看看吧。好了,今天你什么也别做了,跟我喝酒去。”
李雨枫说不碍事他还可以工作,但最后还是推辞不过,跟德·莫莱去酒吧了。
两人边喝边聊,从美术聊到时事,越聊越来兴致,渐渐地开始说起了各自的感情经历。李雨枫虽喝得有些头晕眼花,但仍努力保持着清醒,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
然而到了傍晚,他还是醉倒了。
德·莫莱叫了一辆出租车,把李雨枫搀了出去,扶他上车。
李雨枫醉得几乎不省人事,一头栽在德·莫莱身上,迷迷糊糊地嘟囔着:“湘江,你别走啊,湘江……”
德·莫莱叹口气,摇了摇头。他把烂醉如泥的李雨枫塞进车厢,和司机说了一个地址,又给了他几张钞票。
出租车开走了,留下德·莫莱一人站在酒吧门前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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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飞路的法国梧桐落叶了。一地金灿灿里,仍透着仲夏的翠绿,铺在洋楼林立的街道上,煞是美观。
转眼又是一个秋。
李雨枫走在街上,看着脚下的落叶,心里一阵阵的忧虑与自责。
枫林村的枫叶,应该已经红了吧。他为什么没有早些回去呢?那样无论枫林村遇劫与否,他都是与他在一起的。
李雨枫又寄出一封信,尽管他知道不会有回音。
他仍会作一些油画。没了灵感的源泉,他的画只是中规中矩,却竟渐渐地好卖了起来,到了年底已能卖出每幅几十圆的价钱来。
圣诞节的时候,德·莫莱邀他去他家作客。李雨枫买了瓶上好的红酒送给他作礼物。德·莫莱道了谢,当下拔了软木塞,倒出两杯与他共饮。
“李,”德·莫莱神秘兮兮地对他说,“你虽然不过节,但我也有样礼物想送给你。”
“哦,什么礼物?”
“一个机会。”德·莫莱拿出一张电报,拍到李雨枫面前的茶几上。
李雨枫拿起一看,上面大概说的是,Musée de l\'Orangerie有个闲职要空出半年时间,发电报的人想邀请德·莫莱回国补缺。
“那你什么时候走啊,要我帮你照看画廊吗?”
德·莫莱笑了起来。“你是不是傻了,我的意思是让你去啊。”
“啊?”
“这个闲职薪水不低,我虽然知道你本想今年秋天回家的,但是既然已经耽搁了,不如干脆再耽搁一阵,多赚点钱再回去。我想,你的家乡遭遇了很大的灾难,等你回去应该有很多用钱的地方。嗯,可能我自作主张了,我道歉。”
“这是给你的邀请,我不该鸠占鹊巢。”
德·莫莱想了一会儿“鸠占鹊巢”的意思。“我都说送给你了。再说,其实是我不想回去。发电报的是我父亲的朋友,我一回去他肯定会向我父亲报告的,到那时我可就走不脱啦,所以……你去补缺,也算是帮我一个忙。”
“你父亲的朋友恐怕不会答应由我来补缺吧。”
“我如果跟他说,如果不接收你我就永远不回去,他一定不敢不答应。”
李雨枫沉默了许久。德·莫莱说得对,先不说回去要用多少资金重振经济,只是在如今这动荡时局的千里归途上,就要花不少钱各方打点。况且德·莫莱也说了,去了也算是帮他一个忙。他欠了他这么多人情,如今又添一份看似求援的好意,这让他如何开口拒绝呢?
“你就别犹豫了。你知道吗,那里有很多Monet的作品啊。”德·莫莱又说道。
李雨枫答应了,竭力不让苦涩出现在脸上的笑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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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雨枫到了巴黎,虽察觉到了德·莫莱父亲朋友的失望,但还是得到了不错的待遇。
半年时间里,尽管收入绰绰有余,他仍是省吃俭用,攒下所有能攒的薪水。期间他还重新得到了一些灵感,画技又有进步,闲时作出的几幅作品都收获了不少同行的赞赏。
当然,他从未忘记落花湾的盟约。
落花盟,流水约,烟蓑雨笠几时回?
六月初,合约一到期,李雨枫就立刻飞回了上海。他先是去见了德·莫莱。他本想把所得酬劳一半赠与他,然而对方却无论如何不肯接受。他只好作罢,心下甚是感动。
“对了,李,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你的那两幅画都卖出去了。你猜一共卖了多少?”德·莫莱心情很好,“八百五十圆!翻了一番还多呢。”
李雨枫很是惊讶。“这么多?我的画有这么好么?”
“你的画再好,也少不了我这张嘴的功劳啊。我都把你的画夸出花来了,还把你描述成一个特别神秘的东方画师,买家听完都想把你一起买走了。不谢谢我吗?”
李雨枫笑了起来,给他大大地作了一个揖。
转天,李雨枫顾不上倒换时差,便开始准备出发了。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说明情况,又去银行给家里转了一笔钱,数目足够全家人几年开销。然后他去了金行,把大部分的现金都换了金条,回来小心藏在油画颜料的铝管里。他又花了一天收拾好行李,把一身衬衣西裤换作粗布长衫,次日便搭上了去往长沙的火车。
窗外的风景飞驰而过。列车驶过的这片土地,正从她所经受的磨难中慢慢恢复生机。曾经被洪水夷为平地的村庄,现在也渐渐有了人烟。
李雨枫的心情,随着久违的阳光逐渐明亮起来。他从随身携带的书中取出一本来。那是一本沈从文的《边城》,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自从去年读到这本书,他就常常带在身边翻阅。书中描绘的湘西风土人情,让他的思归之心越发殷切。在他心中,那片土地远比书中描绘的更美。
然而李雨枫刚下火车踏进车站,前边的人群就传来一阵骚动。他忽听得有人喊道:“西南联军已经过了衡阳,继续北上了!各位,我们赶紧走,哪来的回哪吧!”
不少人听完,当即就蜂拥至售票厅去买回程车票了。李雨枫也有些紧张起来,然而他好不容易才迈出了回家的第一步,哪里肯就此退缩?于是他权作没听见那消息,径直出站去转车了。
其时,一路北上的桂系军正在急剧扩编,四处补充兵员。李雨枫西行的路途中,各地时有军队征兵的启事。他怕被强征入伍,一路上小心翼翼地绕开军队。
一个中午,李雨枫赶了半天路,路过一家酒店,便停下歇脚,想用过饭再走。他刚坐下向伙计点了菜,门外便传来一阵极整齐的脚步声。脚步声停下,门口走进来两个军官。
两个军官走到酒店正中间坐下。其中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另一个稍微年轻些。酒店老板看见二位军爷,赶忙上前接待。
李雨枫不由得警醒起来。他就怕碰上军队,一路都躲过去了,偏巧最后还是让他撞见两个军官,其中一个看起来级别还不低。他小心地瞥了一眼那人军衔,似是团长。
李雨枫只想马上离开,可是刚坐下就走,未免引人怀疑。于是他如坐针毡似地坐在原地,等伙计上菜。
那团长模样的军官看见了坐在角落的李雨枫,把他打量一番,与另一个军官低语几句。后者听完,径直走向李雨枫。
“先生,我家长官想请您一同用饭,不知先生可否赏光?”
李雨枫面露犹豫之色。那军官见他迟疑,也不逼迫,只抬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在腰间的枪匣上轻轻拂拭几下。
李雨枫心下一沉,恐怕他今天是走不脱了。于是他跟着对方,走到长官那桌。
“坐。”军官头也不抬地说道。
李雨枫拘谨地在他对面坐下。
“鄙人冯弘,西南联军第一军团二师一团团长。”
“冯团长,我——”
那团长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画匠。”
冯弘扫了他一眼,对手下说道:“陈副官,搜他的身。”
那副官应声上前,把李雨枫连人带行李搜了个遍。他对长官点点头。
冯弘又问:“识字吗?”
“大…大体认得几个字。”李雨枫有些害怕。
冯弘没说话,只看了看他的行李。他的包敞着,露出里面几本厚厚的书来。
这时饭菜上来了。冯弘一言不发,三两下吃完了饭。李雨枫心事沉重,无心举箸,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好了,把他带走吧。”冯弘吃完,对陈副官说道。
李雨枫就这样被带出了酒店。门外站了一个警卫连,见长官出来,立刻把他送上军车。李雨枫也被推了进去。警卫连迅速登进车厢。
车开走了,留下两团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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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雨枫被半挟持地带进了军营。踏进临时指挥所小院,冯弘跟陈副官吩咐了几句就走了。陈副官把李雨枫带进厢房。
“陈副官,请问——”
这个军队的人似乎从来都不让人把话说完。陈副官并不理他,把一摞文件啪地撂在他面前。
“这是团里这个月新入伍兵员的清单,还有收支报表。你把它整理好写下来,太阳落山前写好。”
李雨枫有些错愕地看着桌上的一大堆文件。原来他们是把他掳来做文书了?
陈副官撂下话就走了。厢房的门仍开着,但门口站了一个警卫,李雨枫不敢轻举妄动。他只好认命地坐下,开始整理文档。
傍晚,冯弘回来了。李雨枫已经做完了工作,正在多余的纸上随手画画。见冯团长突然闯进,他吓得赶紧站了起来。
冯弘拿起案上写好的文件。
“嗯,字果然不错,整理得也还算清楚。”他把文件递给陈副官,又看到桌上有些图画, “那是什么?”
“没什么,随手乱画而已。”
冯弘拿起其中一张。是张人像草稿,看起来像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他看了看,丢回桌上。
“明天开拔,你跟我的警卫连一起走。”
之后的两个月,李雨枫就跟着冯弘的部队辗转各地,每天做一些文书工作抄抄写写。期间军队和政府军有过交火,但并没有过激烈的交战。
有时,李雨枫也要负责撰写一些讲稿书信、设计一些征兵宣传画。冯弘跟他讲要点的时候,他常听到一些诸如“抗日救国”“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的字眼。李雨枫不由得到些许安慰,尽管又耽搁了回家的时间,但至少没落在不义之师手里,或许能为抗日救亡做些有益的事也未可知。
有天构思宣传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冯弘生得和沙湘江颇有几分相似之处:相似的两条剑眉,略微下垂的眼角,以及同样犀利的侧面轮廓……想着想着他不由叹了口气。他许是太想念他了,以至于看谁都像他了。
这些天来,尽管在部队里的待遇不差,但李雨枫还是每日都想着如何逃出去。只是他一直被带在冯弘身边,警卫连又时刻跟着长官,他着实想不出一点办法来。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看见了一批政府军的俘虏被枪决。那阵枪声萦绕在他耳边久久不散。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失望与厌恶。他还以为这是一支救亡图存的队伍,现在看来,恐怕不过是一群乱世之中自相残杀、暗图篡权的乌合之众罢了。
这天晚上,李雨枫偷偷溜了出去,试图翻出围墙,但是毫无意外地被警卫发现了。
他被警卫押到了冯弘面前。
“为什么要跑?”冯弘语气异常平静。
李雨枫盯着地面不说话。
“在这过得不好?”
没有回答。
“想家了?”
没有回答。
“要打仗,怕了?”
李雨枫忽然抬起头。“你要打的不是日本人,是中国人。”
冯弘忽然笑了一下。李雨枫愣了愣,他之前从没见过他笑。
“你看见我枪决俘虏了。”
李雨枫一想到那场面,血就往头上涌。
“好,你可以走。”冯弘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发出喀喀的响声,“不过你得先跟我来一局摔跤,赢了你就可以走,我绝不阻拦。”
李雨枫看了看对方高大的身材,心里清楚自己决不是他的对手。但他并不打算不战而降。于是他点了点头。
冯弘示意警卫把他放开。李雨枫站直了腰,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他从小到大都不曾打过架,摔跤是什么样他几乎见都没见过。但他还是学着冯弘摆好了姿势。周围的士兵见状,都格外兴奋,纷纷给自家长官呐喊造势。
冯弘久经沙场,又体格健壮,李雨枫的战力甚至不及他的十分之一。冯弘把李雨枫像只猎物一样一次次抛起又摔下,直摔得他几乎散了架。尽管如此,李雨枫还是坚持着一次次从地上爬起来,一次次扑向冯弘。
就这样过了一炷香工夫,李雨枫终于倒下了。
冯弘拍了拍身上的土。“行,有种。”
李雨枫迷迷糊糊地仰起头,似乎还想再爬起来。
冯弘看着他,挑了挑眉毛。“我这辈子只输给过一个人,一个撑渡船的穷小子。你虽然没他厉害,但是这股子倔劲倒跟他不相上下。嗯,也算得虽败犹荣了。”
李雨枫艰难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轰然倒下,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