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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窗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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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阵淅沥,下雨了。
北平的雨鲜少温柔,总是先刮狂风,再闪雷电,最后瞬息之间大雨倾盆。街上的摊贩早已各自收了货物器皿,只剩几个不利索的还在手忙脚乱地收拾。雨势大起来,撑伞也无用,行人纷纷抱着头寻避雨之所。坐黄包车的倒是不怕,只拉起油布蓬,便继续打盹了。而那些坐在小轿车里的才最为安逸,还滴滴地响着喇叭催促行人和黄包车让路呢。
这个秋天的雨水似乎格外的多,李雨枫带着画不好在大雨中行走,已经好几日没出门继续找买主了。能做的差事又都已告一段落,于是只好坐在旅店的床上出神。
“大画家,”躺在对面床上的年轻男人问道,“今天又无事可做啦?”
李雨枫常被他调侃,所以此时也并不回话,拿过一张旧报纸开始写写画画。
“你小子还不是一样闲着,有什么脸说人家!”倚在另一边床上的中年男子说道,“这位小先生,我看房东来催了你两次房钱了,你又闲了好几天,不如我给你找个赚钱的门路吧?”
李雨枫抬起头来。“不知先生有什么差事可以介绍给我?我什么都可以做,力气活也可以的。”
“诶,小先生文文气气的,哪能让你做粗活。”那人笑道,“我是个商人,最近认识了几个外地商旅,他们想在北平游玩几天,正找陪游呢。我听你口音像是本地人,该能带人到处游览,所以问你。不知你愿不愿意?”
“那太好了!我虽不是本地人,但也在此地住过几年,可以带他们游玩的。先谢过先生了!”李雨枫喜出望外,赶紧答应下来。
“哦,不是本地人,那你是不是在这里读的大学?”
于是李雨枫便与那中年男子攀谈起来,聊起了各自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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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雨小了些,但仍在下着。
李雨枫与黄三,也就是昨天给他介绍差事的那个商人,坐了黄包车来到一家酒楼。黄三叫了一桌酒席,却并未叫来那些外地商旅。
“黄老板,怎么不和那几位老板一起呢?”
“雨枫兄弟,叫我黄大哥就行。他们呀,这个时候八成还没回来呢,咱俩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李雨枫道了谢,就和他一起动筷了。黄三拉他喝酒,李雨枫自知酒量甚小,只向他敬了一杯便不敢再饮。
用过饭菜,黄三招呼过来一个伙计,与他低语了几句。伙计点了点头,带二人上楼,来到一间客房。
“雨枫兄弟,那几个老板就住在这一间,我们进去等他们回来吧。”
李雨枫心下纳闷,但还是跟着黄三进了屋。
屋里十分整洁,并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黄三笑吟吟地关上门,把他拉到床榻前坐下。
他实在觉得奇怪,不由问道:“黄大哥,这屋子——”
话音未落,他忽然被黄三摁倒在床上。一张带着酒气的嘴压了下来,眼看就要碰上他的嘴。
李雨枫大吃一惊,拼命想要推开他。“你做什么,放开我!”
“小兄弟,你就陪哥哥睡一晚上吧,以后哥哥亏待不了你的……”
“混蛋!住手!”
“哥哥会好好疼你的,你想要多少钱我都有。过来,让我亲一口呀!”
“你住手!”
“别叫了,你叫也没用,谁教你长了一张比女人还俊的脸蛋儿哪!”说罢黄三就把嘴往前一伸,李雨枫使劲别过头才躲过一劫。
这下黄三更急了,上手就去扯他的衬衫要与他亲热。李雨枫见状趁机抽出一只手,使出浑身力气一拳打在他软肋。黄三哀嚎一声,从他身上滚了下去,蜷缩在一边。
摆脱了黄三的纠缠,李雨枫夺门而出,跌跌撞撞地跑到了街上。外面还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雨滴冰凉凉地砸在他脸上身上。他的衬衫被扯掉了两颗纽扣,衣襟皱巴巴的,衣领颓唐地敞着。
李雨枫怕那人追来,不敢停留,一口气跑回旅店。他慌里慌张地把行李收了,把身上所有钱塞给店家就匆匆跑走了。
他跑出三条街才想起来雨伞给落在了旅店。然而一想起昨天在旅店认识的那人,想起刚刚的那事,他身上就一阵恶寒,万不敢再折回去。
于是他丢了魂似地淋着雨在街上游荡,脑子里胡乱想着以前的事。刚开始在北平打工的时候,他就曾被黄三那种心存不轨的人骗过,幸而几个警察恰巧路过,他才得以逃脱。他一定是在枫林村待得久了,忘记了这世道的险恶。
他忽又想起包里是他的油画和素描画册,于是把包紧紧地抱在怀里。他带回来三幅油画,除了一幅,其余两幅仍在他手上。本来他的老师曾说会帮他出售所有画作,然而那天老师一见他的画就变了脸色。
……
“老师,我——”
“这还哪里是油画,哪里是美术?美术贵在真实,贵在自然,更贵在有章法地追求这两样。可你看看你画的东西,哪里还有真实可言?哪里还有自然的模样?简直毫无章法!”
李雨枫没有料到,老师竟对他的画法如此排斥,不由慌了神。“老师,学生是眼见大好山河,有感而发,想尝试用一种新的画法把自己当时的感情融进画里。而且学生也不是随便乱画的,老师教导的光和影、虚和实,还有色彩的和谐,学生一刻也不曾忘记……”
“你不要再说了。失望,我现在只觉得对你失望。念在你曾是我最器重的学生之一,我们又有约在先,我就帮你推荐这一幅画吧,也就它还能拿得出手了。”
“老师……”
“唉,雨枫啊,也不是我不愿帮你。可是,就算我拿着你这些画到处去推荐,以当今的北平画坛,怕是也无人会认可你的作品啊。”
……
李雨枫没有落脚之处,只好寻了一家小旅店住下。他一边四处谋差事,一边带着画去各个美术馆、私人画廊跑动。然而一个多月过去,仍是无人问津。
现在,他身无分文地走在街上,心中一片茫然。
然而日子仍要继续过下去,他还要攒钱回枫林村。他站在街头想了想,咬咬牙,去找一个上学时要好的同学。幸而他那同学是个好心人,二话不说便留他住下了。
李雨枫躺在床上,一夜没有合眼。他深感愧疚,但并未就此消沉。一则他相信自己的画作是有艺术价值的,只是中国的画坛尚未接受这种新的风格;二则他时刻都在盼望着回到枫林村,回到那人身边,就算不能出人头地,也决不能穷困潦倒地回去。
转天,李雨枫和同学聊了半晌,最后决定去上海滩一试。
他给老师写了封信说明情况,然后便动身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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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滩的花花世界,让李雨枫一时眼花缭乱。但纵有万般新奇的事物,他也无心探寻。一找到住处,他便开始四处打听可做的零工,同时背着画一个画廊一个画廊地询问。
此地的画坛,似乎对不同的风格多些包容。然而像他这般全然采用新画法的,仍是凤毛麟角。有几家似乎愿意考虑收购他的画,但过了许久仍是不见回音。李雨枫不由感叹,在画坛没有背景与关系,任是达芬奇转世、拉斐尔托生,恐怕也寸步难行。然而即便困顿至此,他也从未后悔过。他坚信他的画——尤其是那幅落花湾秋景——无论还要等待多久,最终一定会等到懂它们的人。他在它们身上所倾注的心血、所迸发的天才,是他今生再不会有的。
一个多月里,李雨枫费尽周折,中间险些被人骗得连画都丢掉,才终于谋得了一个为香烟公司作广告画的工作。虽然薪水微薄,但也总算有了稳定的进项,不至于捉襟见肘了。他一边画着烟草月份牌上的美女,一边奔走于各个艺术画廊之间,就这样过了约摸半年光景。
离开心中挚爱的日子,总是无比漫长。回到城市的半年多里,李雨枫往枫林村写了□□封信,却全无半点回音,他也全然不知那些信到底有没有寄到。无数个漫漫长夜,他总是会在无人的时候悄悄拿出他的画册,翻到最后的那幅画。那上面,是一张让他朝思暮想的脸庞。他总是想用手指轻抚那张脸庞,却一次都不忍心触碰,生怕蹭花了图画。
这一日,李雨枫去法租界取景作画。画完之后,天色尚早,他便在街上闲逛,排遣心中愁绪。路过一幢公寓时,他偶然看见一个洋人老头和一个中国车夫正在争辩,不知是何缘故。或许是因为那洋人胳膊下夹着一个画框模样的包裹,他不由得多留意了片刻。
那洋人的上海话很是蹩脚,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些洋文,听起来像是法语。李雨枫上学时为了读懂法国的绘画专著,自学过一段时间法语,多少能听懂点。他仔细听了一下,他们原来是在为了车费争吵:洋人身上没带钱夹,想回家取了再回来付钱,可是车夫却以为他不想给钱,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走。
李雨枫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他对车夫说道:“伊个皮夹子了了屋里,伊回来把侬钞票。”然后李雨枫又对洋人说道:“Vous pouvez aller chercher votre portefeuille.Je vous attendrai avec lui.(您可以去拿您的钱包,我和他一起等您。)”
车夫听了,将信将疑地暂时安静了下来。那洋人见车夫不说话了,看了看李雨枫,然后迅速跑进了公寓。车夫“哎”了一声,疑问地看着李雨枫。
“伊伐回来,吾把侬车费。”李雨枫又对车夫说道。
没过多久,洋人就回来了。他把车钱交给车夫,又道了声歉。车夫一看,连连对洋人和李雨枫道谢,领了钱拉起车走掉了。
“Merci Monsieur, merci beaucoup!(非常感谢!)”那洋人很是感激,对李雨枫连连道谢。
李雨枫略一点头,转身就要走。洋人赶忙叫住他:“Aimeriez-vous boire du vin chez moi(您愿意来我家喝一杯吗?)”
李雨枫顿了顿,心想许久没喝过酒了,今日有闲,耽搁片刻倒也无妨。于是他就跟那人进去了。
老先生给他倒了杯酒,二人在沙发上坐下聊了起来。老先生名叫让·贝蒙,是个医生,今年春天来到上海,他的诊所前几天刚刚开业。李雨枫也简单介绍了自己。
“刚才在外面,您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付钱呢?”贝蒙笑着问李雨枫。
“如果您不想付钱,你不会费力和他解释。那车夫并不敢碰您一下。这里是法租界,一个中国车夫能拿一个法国人怎样呢。”李雨枫面上平静,内心却隐隐有一丝悲哀。
“如果我一去不回呢?”贝蒙好奇地追问。
“我答应车夫,您不回来,车钱我出。”
贝蒙有些惊讶。“你和他认识吗?”
“不认识。”
“那为什么?”
“不为什么。同是中国人,而我的日子过得比他轻松些而已。”
贝蒙听了,沉默片刻,说道:“李先生,您让我重新认识了中国人。”
“全世界的人都是一样的,只是观察的眼睛不同罢了。”李雨枫笑道,把杯中之物一饮而尽。“感谢您的款待。我该走了。”
“请再坐一会儿吧!”贝蒙又拦住了他,“对了,我刚才带回一幅画,是一位白俄画家的新作。您是画家,我们一同看画如何?”
李雨枫听见有画看,便不想走了,于是与贝蒙一起打开了他方才拿着的那个包裹。
李雨枫仔细欣赏了一阵,有些惊喜地说道:“想不到您也喜欢印象主义的画作。”
“我其实不怎么懂画,这是我一位开画廊的朋友送我的礼物。”
“画廊?”
“是啊。怎么?”
李雨枫犹豫了一下,说道:“是这样的,我有两幅画想出售,但一直找不到买主。我想,您的朋友……”
贝蒙听了,立即说道:“这很好办,我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帮您约个时间。”
“那太好了!”李雨枫喜出望外。
贝蒙拨了一通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捂住话筒问李雨枫明天下午四点钟有没有时间。李雨枫连连点头说有空。贝蒙又说了几句,李雨枫隐约听到他好像说了什么“很好的年轻人”之类,然后他就挂断了电话。
“那么就请明天下午四点带着画去这个地址吧。”贝蒙写下一个地址交给李雨枫,“也请给我留一个联系方式,如果有变,好与您联系。”
李雨枫一边连连道谢一边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激动得字都有些写歪了。
站在回出租屋的电车上,李雨枫兴奋得有些神情恍惚,几乎撞上栏杆。他忽然想起什么,半路下了电车。他跑到图书馆里找了本法文的文法书,开始疯狂地补习。过了好久他又忽然想起,自己忘了问贝蒙的朋友是哪国人,于是又找来一本英文书开始读,一直读到馆员把他请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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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雨枫背着两幅画,找到了那家画廊。他深吸口气,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留着一头及肩卷发的洋人,看上去约摸三四十岁。
“你是李雨枫先生吗?”那人用甚是流利的中国话问道。
李雨枫愣了一下,看来他白白补习了一晚的洋文。
很快,他被开门的人,也就是画廊的主人雅克·德·莫莱请进了屋。二人寒暄几句,作了自我介绍。
“听您的名字,您是法国的贵族吗?”
“祖先给的姓氏,我也没有办法。”德·莫莱耸了耸肩。
李雨枫笑了笑,看来这是个随性洒脱之人。
随后李雨枫把画取出给他观看。德·莫莱一见就有些惊奇。他把画拿到光线最好的地方,仔仔细细地琢磨了一番。
过了一阵,德·莫莱说道:“这画若不是你亲自拿来,我还以为是我的国家哪个印象派名家的新作呢。”
“您……您说什么?”
“我说,”德·莫莱笑道,“这两幅画我要了,给你四百圆。”
李雨枫好像没听懂似地愣在原地。待他回过神来,才神情激动地连连道谢。
“你不讨价?”画廊主人问他。
“不,不,怎么能讨价呢,有人欣赏我的画,我已经满意——啊不,满足得不行了!”
“哈,那我可就赚了。不过你先不要激动——如果我再邀请你做我的助手呢?”德·莫莱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年轻人,“最近来这的中国人越来越多了,我不想每天说中国话,太累。”
“好,好,太好了!”李雨枫跟做梦似地,“以后还要请您多指教!”
“别,我可不敢指教你。你每天帮我打扫画廊、整理展品、接待中国客人就行。”
德·莫莱又带他看了会儿他收藏的画作,谈天说地。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我去拿订金给你,过两天你来上班再给你全款。”
“谢谢先生。”
李雨枫这才意识到,那件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就要与他告别了。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先生,请等一下……我还有个请求,不知道您能不能答应?”
“什么?”
“我想改一下一幅画的署名,可以吗?”
德·莫莱歪了歪头。“它现在还是你的,去吧。”
李雨枫调了些颜料把原先自己的名字盖住,然后写下新的名字。德·莫莱凑过去看了看。
“‘江枫’,嗯,这个名字不错。”
李雨枫脸上闪过一抹几不可见的红。“谢谢。”
德·莫莱拿了订金给他,李雨枫又一次道过谢,就回他的住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