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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青山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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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不再,再见已是金秋海;绿水长流,流过枫林古渡头。
不知不觉已是早秋天气,沙湘江与李雨枫在一起过了一月有余。白天,沙湘江无论做什么心里想的都是李雨枫,逢人便夸他的好,在家一点重活累活都不许他碰;李雨枫俨然把沙湘江家当成了自己家,把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沙湘江回家前必在桌上摆好饭菜米酒。夜里,两人同床共枕、相拥而眠,柔情似槛外流水延绵不绝。二人把日子过得悠然惬意,不是夫妻,胜似夫妻。
前几日,乡塾的章先生外出访友,学生无人照管,于是亲自登门请李雨枫代授几日课程。李雨枫欣然应允。章先生甚快,与李雨枫约定,待他归来便设宴对酌、谈诗论画。
这天下午,章先生回来了,还带回两卷画,一刀宣纸,一盒颜料。家眷在厨下备饭,章先生和李雨枫在书房赏画。
“雨枫,听闻你在国画上也颇有造诣,正好这里有些上好的宣纸,不知可否让在下一睹?”
“先生谬赞了,晚辈只是略懂一二,不敢在先生面前卖弄。”李雨枫忙说道,心想,准是渡船上那小子又跟别人乱吹,都传到章先生这里来了。
章先生格外欣赏眼前这个后生,哪里听他恭敬,最后李雨枫推辞不过,只能从命。
李雨枫闭上眼,门外河湾的风景即刻浮现,河面还有一叶扁舟,舟上一个年轻的船夫。他睁开眼,不假思索提笔便画。只一盏茶工夫,河湾风光就跃然纸上。
章先生细细赏了一番,不由叹道:“好功力,好才华呀!你年纪轻轻,下笔竟比我那画了几十年的老友还多几分意境,想必你有苦功练不来的天赋。若你能将中西画法各取所长,融会贯通,前途不可限量啊。”
“过奖了,过奖了。哦,对了,我这里有拙作一幅想献给先生,先生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说着李雨枫从包中取出一个包裹,打开来是一幅精巧的油画,画中可见枫林村全景。
“妙啊,一尺之间,枫林村景象尽在其中。”
家眷们已经摆好酒菜。章先生兴致甚高,拉着李雨枫饮酒畅谈。
李雨枫潜心作画,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于是向章先生问起了时事。
章先生叹了口气,摇头道:“世道越发地乱了,一年不如一年。国民政府和共产党大大小小又打了好几仗,日本人也越发地猖獗。幸而我们这荒山野岭谁也打不到,不然我如何还有命坐在这里与你饮酒。”章先生顿了顿,忽然面露悲色,“不过我听说,就在前几日,东北的邓司令在日本人的大牢里遇害了。有人说他遇害前还曾在狱中题字:‘五尺身躯何足惜,四省失地几时收’。唉,可歌可泣啊。”说罢几欲落泪。
李雨枫放下酒杯,神情忽然低落下来。
“只可惜,我提不起刀扛不起枪,不能上阵杀敌为国捐躯;想靠出售画作支援前线,却只能将将养活自己。”
“我们这些文人虽不能战死沙场,但仍可以尽自己的一点力,教育出正直的、有骨气的后辈,也算不枉一世为人。算了,雨枫,今日我们不说这些。喝酒!”
李雨枫与章先生碰杯,灌下一口酒,只觉苦涩逼人。
“对了,雨枫,你往后有何打算?回北平吗?”
“我打算再画一幅秋景,就回北平。”
“相聚虽欢,终有一别。真希望你能多留些时日啊,可是又不忍让你埋没山野。你出发那日,我一定为你送别。”
“章先生,我去北平卖了画,还会回来的。”
“你还要再回来?倘有哪些景致未及画完,何不多住些时日再走?”
“我回来便不走了。”
章先生有些惊讶。
“我虽只在枫林村住了月余,但此地山美,水美,人更美,我已与这里结下了不解之缘。从此以后,枫林村就是我的故乡了。我只想在此终老,别无他求。”
章柳柳在后边听了,不由得跑了出来。“先生说,要永远留在枫林村了?”
“是。”
章先生一时讶异,女儿忽然出来也未加阻拦。
“那太好了!先生留下来,就能教更多的孩子读书识字了!”
“柳柳,不许多嘴,我们还不知先生意向呢。”
“章先生,晚辈正有此意,如果先生不嫌弃我才疏学浅,我是很愿意在学堂给先生帮忙的。”
章先生有些激动。“雨枫,你一个大学生机缘巧合来到枫林村,又甘愿定居于此传道授业,真是全村人前世修来的福气呀。”
“先生言重了,枫林村人待我如亲朋,我自当尽微薄之力报答。”
临走的时候,李雨枫又取出一幅油画,交给章柳柳。柳柳一看,画上是朝阳初升的大海,海面上一只白鸥飞向天际。她莫名觉得熟悉,忽然想起那日翠凤与沙湘江的对歌,继而又想起自己与沙湘江的对话来。她有些吃惊地看向李雨枫。
然而李雨枫只是淡淡说道:“这是我答应送给翠凤姑娘的画,上面画的是我家乡附近的海景,劳烦柳柳姑娘转交与她。”
柳柳听罢,稍稍放下心来,把画收下。
李雨枫独自走在回家路上,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与恩师之约不能违背,漫山枫叶染红之日,便是他踏上归程之时。待他兑现承诺,他尽可以回到枫林村再也不走,可是这样一来,他算不算是为求自保,于乱世之中隐遁山林呢?倘在城市,他可以在画坛积攒名气,将来携画作举办义展义卖,为抵抗外敌、追求和平而呼吁奔走。若隐居山林,他虽仍可做一些贡献,但毕竟有限。
天黑了。他陷在苦恼的泥潭里,步履沉重,竟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家门口。沙湘江正坐在门前等他。
“你可算回来了,”沙湘江把他拉进屋里,“再不见人影,我就要去找你啦。”
见李雨枫面色沉郁,一言不发,沙湘江给他倒了碗热茶。“雨枫,你怎么了?眉头皱得这样紧。”
李雨枫接过茶碗,喝了一小口便放在一旁。“没事,就是想到要走了,心里有点难受。”
沙湘江坐到他旁边,搂着他轻声说道:“不对吧,肯定还有别的事。你若愿意便说来听听。”
李雨枫看了看他。“真的没事。”
“好吧,不说便睡,睡醒了便想开了。我只说一句:无论遇上什么事,你都不要违了自己的心,因为你的心就是我的心。”
李雨枫忍不住笑了一下,掐了一把他的腰。
“哎哟!”
“油嘴滑舌。”
“我对你讲真心话,你却往我腰上掐。苦啊!”沙湘江仰天长叹。
李雨枫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把他推倒在床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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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叶红了。
漫山遍野的枫林全都烧起火来,却烧得千变万化,有金黄的火光,有橘色的火舌,亦有赤红的烈焰。山上五光十色的火焰,直烧到碧色的河里去,十里百里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红叶寺果然不负其名,周围枫树早早红了,现在远远望去,已是如画风景中那最浓的一笔。而再深入河谷约摸一里,更有落花湾自成一景。朱红的、殷红的、绯红的枫叶,随飞瀑流水而下,有青山绿水作底色,秋叶鲜妍更胜夏花三分。
然而,若只是看千里波光、万山红叶,美则美矣,却没太多意趣。妙的是烟雨茫茫、云雾缭绕之时,花非花,雾非雾,一山一水亦幻亦真,方入化境。正是:
秋山云雾有无中,花落非花流水逢。
隔断红尘三百里,湘江两岸尽雨枫。
这天恰是细雨迷蒙。沙湘江与李雨枫又到了落花湾,依然将白蓬船停在河心。
李雨枫又向沙湘江借了一吻,只是这次没有再借他的手作画。沙湘江坐在船头无事可做,既无聊又有些失落,看着两岸的芦苇和枫树,唱道:
艳阳天,艳阳落,芦花如雪枫如火,我歌我来和
艳阳天,艳阳落,想你如雪也如火,我船不渡我
李雨枫起初没有注意他在唱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沙湘江是在抱怨自己被冷落了哩。
“湘江,你过来帮我看看画。”
沙湘江高兴地一个箭步跳到他旁边,那模样就像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黑狗。
“你觉得怎么样?”李雨枫看着他问道。
沙湘江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像,又不像,但一看便知你画的是落花湾。颜色倒是极好看的,不浓也不淡。”
“听起来还不错。那你看这是什么?”李雨枫指向画中某处。
“像是条小船。船上还有两个人。”
“对,就是你和我。”
“你把咱们两个也画进去啦?”
“嗯。”
“真好!这样我们就永远不分开了。”
李雨枫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吻了吻他的脸颊。“谢谢你,让我画出了我此生最好的一幅画。”
沙湘江转过来,与他额头相抵。“画是你画的,谢我做什么。”他笑眼弯弯。
李雨枫又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笑道:“待我添完最后几笔,我们去山上走走吧。”
——————
沙湘江将小船泊在岸边,与李雨枫信步走进枫林。
黄叶红叶铺了一地,被水汽打湿,柔软如织毯;林间时有雾气移走变幻,如野马游荡。二人相伴无言,唯有鸟鸣啁啾,水声渐强。
不知不觉,山涧已在眼前了。一道素练出青山,数点落红缀其间。细看却不是落红,而是片片枫叶飘零。
这一去,便与他相隔万水千山,何时才能再相见?李雨枫驻足溪边,望着随流水而去的落叶。
“湘江,我的画画完了,这几日就要走了。”
“你走那日,我送你出山,莫要再走岔了路哟。”
李雨枫想起初来那天,他在深山里迷了路,误打误撞走到枫林渡。他就是在那渡口与命中注定的人相识。那时他在山里跋涉了一天,困顿疲倦,狼狈不堪。沙湘江盖着一顶草帽,悠闲地躺在船头。他叫了他两声先生,他才一骨碌爬起来。
造化弄人,让李雨枫与这山、这水、这人结下解不开的缘,却又让他不得不暂时与之分别。时值多事之秋,谁也不知近在眼前的别离是否会成为永别。
李雨枫心中万般不舍,转回身死死地抱住沙湘江。
“落花为盟,流水作约,明年枫叶红时,我一定回来,再不与你分离。”说完,他眼眶一红,流下泪来。
“好,我在家等你。”沙湘江轻抚他的脊背,然后将他从怀中扶起,拭去他脸颊上的泪珠。 “哭什么,又不是去修长城,明年不就回来了么。”
他的语气虽然轻描淡写,但分别迫在眉睫,他的心受的煎熬,如何比对方少?
李雨枫收不住自己的眼泪,一眨眼又扑簌簌留下两行来。“湘江,我在你身上做过记号,你还记得吗?你也给我留下一个吧。”
说罢,他努力忍住泪水,解开了衣领的扣子,露出白皙的颈项与胸膛。沙湘江抚上他的脖子,手指摩挲他那里的一颗小痣。他的左边锁骨上还有一颗,右边也是。
沙湘江手指轻颤着划过他裸露着的胸膛。然后他忽然低吼一声,猛地把眼前人打横抱起,放倒在枫树下厚厚积起的落叶上。
他们互相撕扯着对方的衣裳,只片刻工夫,便摆脱了所有阻隔,与对方紧密无间地贴在一起。
溪水淙淙地流过青苔,红叶悠悠地从树梢飘下。红叶落在李雨枫的头发上;他双眼紧闭,眼眶仍泛着红,两颊上的泪痕犹在,喉咙间不时发出微弱的喘息。红叶落在沙湘江的脊背上;他光滑的背渗出一层薄汗,肌肉随着动作的节奏,在皮肤下规律地伸展又收缩。
火热的嘴唇在白皙的胸膛上流连,却终究不忍在那里留下任何痕迹。
当沙湘江伏在李雨枫身上,与他一起平复呼吸的时候,空中传来了悠远的钟声。
一道残阳铺在瑟瑟的水面上,一叶扁舟消失在赤色的余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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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雨枫动身的清晨,渡头站满了为他送行的枫林村民。
许多人都带了干粮、米酒等物要送与他,章先生甚至给他包了两块银圆。李雨枫一一谢过,但并没收下任何东西。
站在船头,李雨枫强忍心中不舍,与岸上众人挥手告别。沙湘江撑篙一点,船便离了岸。
船行到河心,沙湘江回头看了看沉默着的李雨枫。他倚在船舷,神情甚是低落。
“雨枫,你愁什么呀。你想我了,还有我的画像能看;我想你了,却只有我们一起作的那幅风景画可看哟。”沙湘江佯装抱怨。
那是李雨枫在落花湾作出的第一幅油画,他把它留给了沙湘江。沙湘江提到那幅画,不由想起那个风和日丽的早上;那天的景色很美,那天的人也很美。李雨枫攥着他的手,在洁白的画布上落下第一笔颜色。他很是怀念那段美好的时光。作画者不在的时候,他怕是要常常睹画思人了。
然而李雨枫仍是一言不发。沙湘江也没再继续搭话,只向着开阔的水面唱道:
收了钓,撑向云烟去
留下一块绿玻璃,留下一场深秋雨,不留我痕迹
悠扬的歌声,与一行白鹭一齐飞向天边。
下了船,李雨枫终于又一次来到了与沙湘江初见的地方,不禁生出感慨万千。
沙湘江系了船,拽了拽李雨枫的胳膊。“该走啦。”
跟着沙湘江走在山间小道,李雨枫努力试图记住路边的每一棵树木,每一块山石,好在明年此时清楚地记得回家的路。
沙湘江走了一段,发现李雨枫落在后面,于是等他过来便一把牵起他的手。李雨枫愣了一下,随即紧紧抓住他的手,与他并肩前行。
山路果然崎岖艰险。二人走到未时,前方地势终于略见开阔。
走出树林,远远可以望见一条平整宽阔些的土路。
沙湘江渐渐停住了脚步。他对李雨枫说道:“再往前走个二三里,便是官道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雨枫,保重。”
李雨枫轻轻抱了抱他,千言万语只汇做一句:“保重。”说罢便继续向前走去。
他本不敢回头,然而走出不到百步,还是忍不住转头望向身后。
沙湘江仍立在原地。见他回头,向他挥了挥手。
李雨枫也挥了挥手。然后他一咬牙,向着前方的官道跑去,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