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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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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幻兽杂谈》 多名幻兽饲养爱好者合著,第三章,贝德曼·阿吉利维斯·鲁维多 1837年 (摘录)
“……幻兽,与它们得天独厚的美貌以及远超人类的体能相反,它们的智力都低得不可思议,以至于有人坚称这种拥有与人类相似外表,内在却是低等兽类的生物是一种亵渎的存在,我时常好奇如此残缺的物种是如何在大地上延续至今……”
01
“所以说,你是从人类变成现在这样的?”
贝利亚对面的瘦小吸血鬼终于结结巴巴地结束了他冗长的自我介绍,忙不迭地地点着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褐色的双眼闪着希冀的光芒。
糟糕透了。
贝利亚靠在松树粗糙的树干上,他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抽动着发疼,脑浆像是魔女坩锅里的魔药一样沸腾着冒出粘稠的气泡。
从人类变成幻兽——喀耳刻的魔药能把人变成猪这种事只存在于神话时代,现在这种事用来吓唬小孩都没人信,何况变成幻兽可比变成猪糟糕多了,至少后者听上去挺有幽默感,而前者只是说出口都会让他觉得恶心。
人和猪之间足够泾渭分明,所以人们能把这种事当成纯粹的天方夜谭,而人和幻兽之间过多的相似性,让人变成幻兽这种事听起来有种可怕的真实感。
作为一个猎人,他比谁都清楚,幻兽与人之间需要一条分明的界限,不可以存在暧昧的灰带,更不可以存在两者的混淆。
这种可能性会毁掉迄今为止建立的整个幻兽产业链。
在幻兽的存在首次被人类确认的那个年代,有的人渴望将人道主义应用于这些类人的生物,有的人想要将这种与人类过度相似的存在彻底干净杀绝,有的人想要把这些动物变为新时代的奴隶,人类繁杂的欲望与情感投射在幻兽身上,并且被这些瑰丽的生物不断放大,最后导致的却是人类社会内部的撕裂。
人群的磨合漫长且痛苦,最终冗长的学术定义与法律条款让大部分人摆脱了思考的痛苦,免除了道德判断的义务,只在社会默认的界限内与幻兽接触——把幻兽当成纯粹的稀有动物,和人类完全无关,不配,也绝不可能被纳入人类社会。
虽然时至今日,这些规则的边界也仍然模糊,总有愚人或者别有用心的异见者渴望打碎现行的规则。
比起不曾接触幻兽一般人,贝利亚对这些规则更是有种强烈的依赖——甚至可以说信仰。
而现在某个足以颠覆他所有的行事准则的东西就摆在他面前。
矮小的吸血鬼坐在树根上,他的双手还被反绑在背后,正用期盼的目光仰视着他——他确实更像个人类,幻兽的脸上不会有这种表情。
他会说话,会露出讨好的假笑,会冲自己示弱,自己不可能把他划为野兽的同类。
贝利亚承认他有一瞬间想杀了这个麻烦——一个拥有人智的幻兽,或者是被变成幻兽的人,如果有人把他的存在公之于众,会让整个社会陷入恐慌。
幻兽只是与人相似的野兽,正是有了这种认知,商人们才可以贩卖它们谋利,驯养师们才可以用鞭子和食物让它们建立条件反射,富人们才可以随意把它们当作可以泄欲的藏品,猎人们才可以不择手段地将它们屠杀。
自己面前的东西会毁了一切。
吸血鬼还是摆着一副蠢脸,两人之间漫长的沉默让他脸上讨好的笑容有些僵硬,他的目光飘忽,像是在走神——对着一个随时可能杀了他,实际上刚刚差点杀了他的敌人走神。
“你……!”
贝利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声音带上了怒意。
“啊?”
吸血鬼只是错愕地仰头,无辜地——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幻兽——眨巴着眼,好像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贝利亚很想冲上去给他一拳,让他有点紧张感,最好能像野生动物一样绷紧肌肉,咧开嘴,露出獠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轻松自在,好像他们两个不是猎人和猎物,而是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他根本找不到理由对他施加暴力。
贝利亚拳头缓缓松开又再度捏紧,他能听到自己指骨关节的脆响。
自己没法杀死一个人类——或者说一个和人类如此相似的生物。
两人无言地对视着,不知名的愤怒情绪在猎人的脑袋里横冲直撞,让他有点失去理智。
“……我不会杀你。”
贝利亚的声音被压得很低,更像在自我暗示。
“但我也不会放你走。”
他看到吸血鬼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呆滞的惊讶。
“我要带你回去。”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决定。
02
贝利亚在第一缕晨光划破天际前赶回了村庄,一路上他简单地说明了自己关于怎么把吸血鬼带回帝都的计划,对方没有反驳,甚至没问他打算带他回去干什么,贝利亚把这种沉默当成赞同。
猎人蹑手蹑脚地进了旅馆,吸血鬼裹在贝利亚借他的斗篷里紧随在后,他们幸运地一路上没有遇到人。
吸血鬼进到旅馆后就拘谨得过分,傻傻地现在房间中央,他像个第一次来到皇帝行宫的穷人,正站在遥远东方传来的手编地毯上,找不到地方落脚。
“站到一边去!”
正在收拾东西的贝利亚只觉得他很挡路,吸血鬼乖乖地移到房间的角落。
年轻的猎人风风火火地收拾东西,他把手提皮箱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再胡乱塞进另一个粗布背包里,吸血鬼一直用不赞同的眼光看着他。
贝利亚把皮箱敞开推倒在地,指着它说:“钻进去。”
“我?”吸血鬼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
“废话。”
吸血鬼只好认命地走过去,他靠近时贝利亚才发现他很矮,连一米七都不到,不过多亏他这幅营养不良的身材,他才能蜷着身子缩在箱子里。
“我能把你胳膊卸下来吗?箱子关不上。”贝利亚用膝盖压着箱子,想要拉上搭扣。
“什么?!”吸血鬼的声音从箱子里面传来。
“我想先让你的胳膊脱臼。”
“等、等等,你不能……”贝利亚揭开箱子,吸血鬼手忙脚乱地想从箱子里爬起来,却被箱子卡住,他笨拙地扭动身子意图挣脱,最后却被箱子压在了下面。
贝利亚无可奈何地抓着他的衣服把他拎了起来。
“为什么不?反正你一刻钟就能长好。”猎人觉得自己这个提议很有实践价值。
“不、不是那个问题。”
“那是什么?”
“脱臼很痛啊!”吸血鬼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强调。
“你会痛?”他问出口才觉得这个问题不够准确,痛觉是自然界动物赖以生存的感觉之一,必要的疼痛能帮助生物掌握自己身体的状况,于是他改了个说法,“你怕痛?”
“当然!”
一个刚刚才被自己砍断了脖子的不老不死生物说自己怕痛,贝利亚想嘲笑他,可对方的表情是那么真诚,好像他说的是一件天经地义人人皆知的公理,就像太阳从东方升起一样简单而自然。
贝利亚还是没有笑出来。
他退开两步,没有去看吸血鬼的神色,也没有反驳,只是转移了话题。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先在房间呆着。”
他说着关上了旅馆积满灰尘的百叶窗。
“不要乱跑,不要发出声音,有人来了的话就藏在床底。”
吸血鬼点了点头。
“一会还是盖不上的话,我会卸掉你一只手的。”
他用肯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他离开房间,先是去和委托人报告,他没有细说,只是保证以后不会再有幻兽的威胁,对方将信将疑地给了他酬金——少得可怜,只比他的来回车票多了几顿饭钱。
但他没法挑剔。
他接着踹开了同伴的房门,把哈默从被窝里扔出来,忍受着对方绵绵无尽的抱怨,命令他赶快收拾行李。
他做这些琐事一向不拖泥带水,甚至可以说简单粗暴,而今天比往常更甚,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房间里的那只吸血鬼。
他忘记把他绑起来了。
这已经不是身为猎人的失职,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人都不会把猎物大剌剌地放着等他逃跑,连小孩都知道遛狗要给狗拴个绳子。
但他没有却没有立马跑回去,只是压抑着内心的慌乱,按部就班地完成扫尾工作。
他或许内心心存侥幸,他觉得那个吸血鬼不会跑?他自称是个人,而且他确实很像人,如果他是个人的话,他就不会跑。
贝利亚固执地安慰着自己。
而打开门的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太蠢了,从卷进这个吸血鬼的破事开始,他就做了一打蠢事。
这就像把死刑犯领到断头台前,告诉他:我去抽根烟,你待在这儿等我回来砍你的头。
只有傻子才不会逃跑。
贝利亚狠狠地踹向他的手提箱,箱子撞向床头柜,差点让烛台倒下来。
他知道自己多少有点暴力倾向,从他的少年时期开始,他的情绪自控能力就有问题,一点不如意就能让他砸东西,毁坏家具,更多的时候,他选择对猎物施加更多不必要暴力,作为单纯的发泄。
这很糟糕,他自己也清楚。
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上涌的血气,他在心里发誓,如果能再遇到那个该死的吸血鬼,他会把他的四肢折断几十次。
“女表子养的!”
单纯的脏话也能作为发泄渠道。
“你在发什么疯?”
有个紧张的声音从床底下传来,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顶着乱发的脑袋从床下探了出来。
吸血鬼用试探性的目光打量着贝利亚,后者正尴尬得全身僵硬。
“你跑那里做什么?!”猎人愤怒地质问。
“你叫我有人来了就藏起来……”
吸血鬼好像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到了,脸上露出怯意,甚至想缩回床底下。
两人尴尬地对视着,贝利亚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对着宠物发脾气的失败饲主,而且他的宠物正在怕得往床底下钻。
“……你藏得很好。”他绝望地叹了口气,感觉到自己的愤怒突然被冷却,凝固成了黏糊糊的渣滓,“快滚出来,我们要走了。”
吸血鬼手脚并用地从床底爬出来,缩进手提箱。
“你难道害怕我跑了?”吸血鬼自来熟地和他闲聊,贝利亚忍不住想提醒他自己前一天晚上才捅过他几刀,“现在太阳已经出来了,我可哪里都去不了。”
“闭嘴。”
他报复性地把盖子砸下来,听到对方小声呼痛让他心情好了一点。
他最后还是让吸血鬼的右臂脱臼了,对方怕痛也不是假话,他的脸色伴随着关节错位的声音失去血色,眼睛瞪圆,眼底带着血丝,汗滴黏在他苍白的额头上。
吸血鬼居然会出汗——贝利亚忍不住好奇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在碰到他冰凉肌肤的一刻他却僵住了,这个动作实在是过于温和。
他扯掉他嘴里为了不发出声音而咬着的衣服,牵出一条银丝,他看到他的眼角溢出泪水,顺着他肮脏的脸庞往下流。
“你叫什么名字?”
贝利亚突然发问。
“莱迦。”吸血鬼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他恹恹地躺在箱子里,脸上挂着泪痕,看上去脆弱又无害,贝利亚很满意这幅样子,像是被拔了爪子和利齿的马戏团的大猫,“你一定要现在问这个问题吗?快点把箱子关上,我感觉我的胳膊快复位了。”
贝利亚用力合上箱子,用身体的重量把它强行关上。
“晚安,莱迦。”
这是他很多年来第一次和人道晚安,他的心情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