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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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01
贝利亚拖着皮箱，把钥匙随手扔在一旁的柜子上，用脚带上房门。
他把箱子拖上楼，中途箱子几次撞上了楼梯，走进卧室，然后把箱子扔在地上。
几十小时的旅途中，出于对幻兽强大生命力的信赖，他直接把箱子扔到了行李架上。
他打开皮质的搭扣，揭开盖子，箱子里面的臭味让他有点恶心，干掉的血和烂肉的味道冲击着他的鼻腔。
箱子里的瘦小吸血鬼发出暴躁的呻吟，用手护住脸，从箱子里翻了出来。
“窗子！光！”
他发出变调的嘶吼，在地上翻滚着，头狠狠地撞在床脚上。
贝利亚转头看到了他的那扇面积不足半平方米的窗子，秋季和煦的阳光伴随着轻柔的微风降临在他破旧的卧室里，但他的客人相当憎恨这些美好的存在，他只能冲过去合上百叶。
屋子里又回归了黑暗，只有几缕金针一样的阳光从缝隙射入，吸血鬼发出奇怪的呜咽，跌跌撞撞地爬向房间的角落。
贝利亚承认这是个糟糕的开始。
莱迦缩在他床头柜和衣柜之间的空隙，用他那双肮脏的双手捂着脸，发出粗重的喘息，过了好一会才停下。但他仍然双手抱膝坐在角落，仰头看着猎人，像是刚刚来到新住所受了惊吓的宠物猫狗，正在沙发底下等着主人用食物哄骗它，这使他看起来很像普通的动物。
“我已经关好窗了。”
贝利亚被漫长的对视弄得有些不耐烦，莱迦沉默地盯着他，他不明白对方眼神里复杂的情绪，可能是埋怨——他讨厌猜测人类微妙表情的含义。
“……好吧。”莱迦深呼吸了一下，像在整理自己的情绪，接着又把目光移到了贝利亚脸上——这一次的表情讨喜了很多，他在等自己的下一步安排。
贝利亚稍微满意了一点。
贝利亚动作迅速地把吸血鬼扔进浴室，他身上的味道实在太过于刺激，扯掉他的衣服，血液和碎肉凝固在上面，让那几片破布硬得像块牛皮纸。
吸血鬼挣扎了两下，努力推开他，对于这种过分的照顾很是抗拒。
在贝利亚打开水龙头时，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看来莱迦脱离社会的时间不是一般的长。
“……你打算给我洗澡吗？”
他终于问出了今天到家以后第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蠢得可以，所以贝利亚都懒得回答。
“喂，听着，我不是不讲个人卫生，但你知道吧？吸血鬼可是不能碰流水的！”
他有些慌张地向后退，一边还用手遮着重点部位，他的羞耻心比贝利亚想的还要强烈。
“你被水冲到会死吗？”贝利亚顿了一下，他回想着自己看过的吸血鬼传说，流水，阳光，大蒜，十字架，圣水，受洗过的白银——这些弱点会在生活里带来数不尽的麻烦。
“虽然不会死，但是我在流水里会动弹不得，有一次我……”
贝利亚毫不犹豫地把花洒开到最大。
吸血鬼在水流打在他身上的一刹那颓然倒下。
他没撒谎。
流水冲击下的吸血鬼一动不动，像具还没有僵直的尸体。
他的体温很低，感觉不到脉搏或者心脏的跳动，肌肉松弛无力，如果不是他的眼睛还能转动并且愤恨地盯着贝利亚的话，他就是一具完美的尸体。
贝利亚也能理解莱迦的怒气，就像宠物猫在被带回家第一天，就让人踩了尾巴，扯了胡子，然后又被洗了个凉水澡，它绝对会记恨一辈子。
贝利亚让他坐在浴缸里，用水流冲洗他身上干掉的血污，用肥皂胡乱搓揉着他的背部和前胸，吸血鬼的自愈能力很强，惨白的身体上没有一块伤疤。
他很瘦，贝利亚能清楚地看到他肋骨间的凹陷和突起的脊椎，甚至能摸到他骨架的轮廓。
那感觉不像是在给一个活物洗澡，更像在清洗一块牛肉，莱迦一动不动，仍人揉捏——他的肌肉触感冰凉而柔软，缺乏力度，是那种属于死人的柔软。
他把洗发露倒在他头上，用力搓揉他脏得结块的灰白色头发，他的发丝像发白的枯草，粗糙而缺乏光泽，他反复洗了几次，才确定他的头发里不会再有跳蚤筑窝。中途泡沫进了吸血鬼眼睛，他没法喊停，只能拼命眨眼，任凭两只眼睛红肿着流泪。
他终于有机会看清他的五官，说不上好看，但也不碍眼，消瘦的脸庞和偏深的眼窝让他有点阴郁，与一般人形幻兽过于妖艳的面容相比，他看上去只是个二十来岁的普通青年，只有他金色眼眸里的竖瞳能暗示他的身份。
贝利亚没有来的想到了他师傅的一位顾客，他的家里养了三只豹女，给拥有猫科动物血统的半兽洗澡总是一场灾难，但是对方既然要把这些幻兽当作床伴，就不得不处理它们的卫生问题，他挖浴池，用昂贵的清洁剂，雇佣专人，殚精竭虑就为了给他的小猫洗澡——然后和它们上床。
莱迦的反应要好过大多数幻兽，甚至比人都要好过不少，他不会挠人，不会咬人，也不会嗷嗷乱叫——最多只是用眼神威慑，表示他心情很糟。
贝利亚松了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饲养幻兽——虽然他有过照顾幻兽的经历，比如给那些关在散发着排泄物臭味的货运马车里的幻兽喂食，他把生肉扔在它们脚边，给它们喂掺了镇静药物的干粮，那种粗暴行为简直不配被称为饲养，他只是在努力保证它们能活到买家手中。
而现在他正在饲养——哪怕他知道莱迦可能是个人类，他也更倾向使用这个词——一个吸血鬼。
他像对待一个婴儿，一个宠物一样给他擦洗身体，这个行为早就跨过了人与人之间合适的亲密感，莱迦躺在浴缸里的样子像一个物品——连生物都算不上，光线昏暗的阴湿浴室里，他属于人类的气息不断被花洒的水流稀释。
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莱迦，他知道如何对待人类，也知道如何对待幻兽，两条界线本来应该永不相交，直到莱迦突然的出现让两条线搅成一团乱麻。
他直直地凝视着莱迦的眼睛，目光里试探意味过于赤裸，对方嫌恶地转开视线。
02
莱迦花了半个小时才挣脱那种令人绝望的窒息感。
他像是在寒冬被人扒光了衣服扔进冰窟，全身的神经被麻痹，肌肉不受控制，唯一的感觉只有刺骨的寒冷带来的痛感。
他开始怀疑自己稀里糊涂跟着一个陌生人的行动是否正确。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听从一个陌生人的指示，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但是他的直觉却对他步步紧逼，一种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本能的冲动疯狂驱使着他，他全身的细胞都在向他呢喃——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在人迹罕至的荒野里游荡了太久，一天接着一天，一年接着一年，连最微小的进展也没有，与年轻猎人的相遇是他这么多年生活中唯一的转机，是日常这潭发黑发臭的死水上泛起的唯一涟漪，他只能不管不顾地游过去。
当他被关进狭小的皮箱里时，他有过微小的慌乱——小到不足以让他作出任何举动，他想不出来有什么值得害怕的，死，或者痛楚，他已经失去了对这些东西的恐惧，他依然厌恶它们，但这只是一种单纯的感情倾向，还不足以构成他行动的理由。
他偶尔会感觉到自己属于人类的那部分特质在退化，他思考的次数越来越少，他的感情越来越单调，他不再像最初独居时那样习惯悲春伤秋，也不再自怨自艾，他不再怀念过去的家人或者朋友，因为他已经想不起他们的面容，最初他还会为这种变化惶恐不安，到最后他连恐惧也做不到。
他清楚意识到自己正在向深渊滑落，但这个过程是如此自然，他几乎无法抗拒——所以他选择抓住这难得的机会。
他不知道对方会把自己带向哪里，但至少不会比自己的现状更差。
他拖着自己发麻的身躯扶着墙勉强站起来，他的四肢像被注了铅一样沉重，贝利亚只给他套了几件不合身的旧衣服，他不得不把裤脚和衣袖挽成滑稽的款式。
察觉到他的动静，贝利亚只是抬头看了看，又借着烛光开始打磨他的刀具——虽然现在还是下午，但是为了照顾自己，他只能选用人工照明工具。
刚刚洗完澡后两人的关系就有点紧张，莱迦对他粗暴的行为有满腔不满，他把他塞在皮箱里，毫不介意地折断他的胳膊，把他扔进冰冷的流水里，莱迦觉得自己有必要用行动表现出自己的怒火，但是贝利亚的态度是如此坦荡，好像他的行为都完全正当且出于善意，让莱迦满腔的愤怒无从发泄。
他甚至有种自己在无理取闹的羞愧感，从心底，他不知道自己该被如何对待，他已经几十年没和人接触过。你已经不是一个人类了——他心底总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提醒自己——你不配被当作人类对待。
莱迦缓慢前行，打量着这个房间，总体而言，这里的生活气息还算浓郁，不过缺乏打理，房间主人没有打扫的习惯，衣物全被堆在扶手椅上，书架上全是灰尘。
他顺着墙一点点前进，他的目光被书架上的奇怪装饰品吸引——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里面浑浊的黄色液体里浸泡着某个东西——他凑近看了看——那是一个小小的人类。
称之为人类并不恰当，那个东西只有三十厘米高，肢体纤瘦，像是一个缩小版的人类，赤身裸体悬浮在玻璃罐中，皮肤发泡肿胀，像是漂浮在河水里的死猪，一戳就会飞溅出恶臭的汁水，它的脑袋只剩一半，结缔组织粘着的眼球漂在浑浊的液体里，大脑外露，卷曲的头发像恶心的藻类，它的背后有一双蜻蜓的翅膀，长时间的浸泡让翅膀失去光泽，翅尖也被折断。
“这是……什么？”
要把这种东西作为装饰品实在太过于恶趣味，他想不出来为什么有人会欣赏这种亵渎的作品，况且作为工艺品来说，它有点过于真实。
“矮仙。”
贝利亚给了他一个不痛不痒的回答，那个东西确实很像传说中的矮仙，那些出没在森林里的爱恶作剧的小妖精，但他要的不是这种答案。
“我知道这是仿照矮仙做的，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不是仿照，这就是一个矮仙。”贝利亚强硬地打断他。
莱迦抬头望向他，一时间摸不准他的意思，他的态度太过于自然，好像那个罐子里装的是个死猫，或者死狗之类再常见不过的东西，而正在向他提问的莱迦像个智力发育不全的残疾人。
“这是我小时候第一次抓到的幻兽，那时候我的箭准头还很差，我本来想射穿翅膀，结果把它的脑袋都给打掉一半。”
贝利亚解释道，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讨论最普通的童年往事，仿佛他抓住的不是矮仙，而是一只滥见的野兔。
他们尴尬的对望，莱迦眼里赤裸的怀疑让对方很不愉快。
“……你介意我问问你的年龄吗？”
贝利亚突然岔开话题，或者是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我不知道。”莱迦愣了一下，他的内心泛起一丝不安，他好像明白了贝利亚的暗示，“现在是多少年？”
“1895年。”
青年的话把他推进了冰窖。
他感觉内脏一阵痉挛，他像被扔上河岸的鱼一样，无声地开合着嘴巴，吐不出半个字。
“你有多少岁了？”贝利亚依然不依不饶地追问。
他嗫嚅了一会，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脸，他手上的汗水黏腻发凉。
那个数字在他脑内往复盘旋，他反复咀嚼着这个无趣的字符，1895，圣诞之后一千八百九十五年，直白的意义在他看来是如此缺乏实感，混乱的思绪冲击着他，连思考都难以为继，他只能坚持着做着简单的加减法。
他花了一点时间来回忆他什么时候出生，他想不起月份和日期，但应该是在冬天，他甚至连年份也不太确定。
“……我不知道。”他尴尬地低下头，“但我应该已经有两百岁了。”
两百岁。自己亲口说出这个词让他更加痛苦难耐，他突然感到慌张无措，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不曾顾及过时光的流逝，时间也彻底放弃他向前奔流。
“那还不算太老。”
年轻的猎人嗤笑着说道，莱迦连自嘲的笑容都没法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