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声》暗山光

3、第 3 章 如果说一个

　　如果说一个人的一生势必有些不愿去回想的东西，那是即使老去，即使在死前的走马灯里都不愿意看到的东西，那么对于何哲来说，那是一段充满穆乔的日子。

　　那段时光是一道血淋淋的伤疤，横陈在他的记忆最深处，在六年的时光里不断地结痂又旧病复发。

　　何哲十八岁前的时光在这座城市里度过，普普通通的江南小城，他曾经也埋怨过生育自己的土地太过平淡，现在他只想以头抢地，渴求着让自己的学生生涯和这座城市一样平凡。

　　林北中学是这座小城里的重点中学，初中高中都含着，不出意外的一念就是念六年，何哲也是万千学生中的一名，即便他的脑子并不太好使。

　　他是高中才进的林北，入学的时候他没答出问题来，自己爹妈塞了几万块钱“赞助费”给校长，他假装不知道的拿到了名额挤进了这里。

　　他的心里并不好受，所以他只能尽可能的去做个好孩子。

　　学校里总会有这么一些人，他们不够显眼，丢进人海里就再也找不回来，他们不爱说话，即使成绩还算拔尖也掀不起大浪，他们不爱交朋友，甚至是有些离群。

　　何哲是其中一员，即使他只是觉得和学校里的人打交道没什么意思。

　　他本来是个普通到平庸的小角色，不应该去经历不符合他身份的大起大落的人生。

　　而有些人，他们和其他人不同，并非说是面目有多出众，而是一种独特的气质，这些人天生适合站在人群的中心，他们的一颦一笑都能作为标杆，让人们去跟随他，去服从他。

　　穆乔就是这样的人，同时还包括了面目出众这一选项。

　　你看，有些人出生就带着顶配的装备，而你还得累死累活去打怪升级。

　　人生真是不公平，早在学生时代这句话就充斥了何哲的脑子。

　　不公平的人生足够令人心酸，他还好死不死的对这位天之骄子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

　　何哲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穆乔的，开学仪式上的学生代表发言，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校服实在是不敢恭维，但穿在那个站在演讲台上的少年身上，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件土掉渣的运动外套还能被穿出那种风格来。

　　“同学们好，我是一年三班的穆乔。”少年的肤色过分白皙了，鼻子也高挺，深邃眼窝里的那双眼睛黑曜石一般神采奕奕，看上去竟然像是混血。

　　穆乔没有说很多话，何哲也一句都没听进去。

　　在对自己性取向还模糊的那段时候，何哲遇见了穆乔。他不敢确信自己是否对同性别的人产生爱慕，他只觉得，穆乔很漂亮，他很喜欢，像是被展柜里的宝石迷了眼。

　　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他第一次把一年仅有一次的愿望奉献给了他人，他希望能和穆乔同班。

　　于是他第二天头一次没有在闹钟的惨叫中睁开沉重的眼皮，兴高采烈出门，到校后挤进人头攒动的队伍，最后在看到分班表后在心里大骂出声。

　　那之后几年的生日何哲都直接省去了许愿这一选项，反正许了也没什么用。

　　他没能和穆乔同班，只能在午休时偷偷去隔壁班看一眼，就在这个时候，秋筱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了。

　　当所有人都还觉得班长这个职位是好学生才能得到的工作，林北中学的干部机制早就变了味道，班长成了苦力，不仅要给老师打杂工，还得伺候好同学，负责好班级事务，做保姆擦屁股一应俱全，实在是一块臭抹布，丢给谁谁都要跑。

　　而恰好这还是选举制，现场投票现场唱票。

　　于是班级存在感最低的何哲成了这块臭抹布的投掷目标，当他看见黑板上自己名字下面那些“正”字，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点什么了。

　　本来他还以为当个没存在感的透明人可以省点事情，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他却在众人眼里成了特有存在感的一号人物。

　　“谢谢老师，谢谢同学，我一定努力做好工作。”何哲的脸上皮笑肉不笑，在满室的掌声里坐下了，当然，没人会在意他什么态度，毕竟他们已经如愿把这块烫手山芋丢给了别人。

　　刚开学的时候一向是事情最多的，何哲很快就开始忙得焦头烂额，他头一次由衷的佩服他初中时代的那些班干部，不管是哪个阶段的，这真的太折磨人的心智了。

　　当所有人都在室外上体活课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对着那张表单还有一个计算器。

　　何哲的耐心一向不太好，算了没几个就开始焦躁起来，不停地开始戳还原键，整个教室里都回荡着响亮的“归零，归零，归零”，引来走廊上的不少人的侧目。

　　“干什么呢。”何哲还在拿计算器出气，门口传来的声音让他停下了动作。

　　那女生看上去有些眼熟，校服外套系在腰间，皮肤偏黑，何哲看她几口喝完了半瓶矿泉水后才认出了那张脸，但是可惜的是，他认得脸，对不上名字。

　　可能是何哲的目光太过呆滞了，手上还维持着刚才按着计算器的一指禅，不是他骂自己，看上去要多二逼就有多二逼。

　　她笑了，笑声特别爽朗，不如说是有点太过爽朗了。

　　“你是不是想不起我的名字。”“没有！”何哲的嘴快过脑子，拉高声音回应道，没一会又在她试探的眼光里败下阵来。

　　“我是秋筱筱，竹头去心悠的筱。”她坐到何哲前面的空位上，下巴枕着胳膊抬头看他，那双杏眼好像在她巴掌大的脸上占据了有利位置，目含秋波无非就是这样吧，何哲想。

　　“我是……”“何哲呀。”他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对方却率先打断了他，何哲渐渐窘迫起来，毕竟和他一样大半个学期了还没能记住班级同学名字的人实在不多，他只能点点头，两只手胡乱戳着计算器来缓解尴尬。

　　何哲第一次想，有声计算器为什么这么傻逼，整个教室又开始回荡起毫无章法的报数声，随后又变成归零。

　　想缓解尴尬，一下子更尴尬了。

　　秋筱筱又笑了，这回笑出了眼泪，在胳膊肘里埋了半天才又抬起头来，肩膀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发颤。

　　她抹掉眼泪，说“何哲，你真好玩儿。”

　　何哲活了十五年，头一次听见别人说他好玩，不知怎么的，他心情还有点复杂，手里攥着笔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秋筱筱把身子往前送了送，暂时放弃了逗何哲玩儿，眼睛巡视起那张写满数字的表单来。“这是什么？”“班级的支出表，写好了要给学生会长。”何哲的脑袋都给算晕了，他见过的没见过的花销都在这上面，还有许多他第一次见的名词，足够让他爆出“这种东西还要算钱？”的困惑发言。

　　“学生会长……穆乔啊。”秋筱筱愣了一会，随即露出了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厌恶的表情。“你最好和他不要有太多接触。”

　　何哲还没来得及消化，只得木木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人生里第一次和秋筱筱有交集，而这个相交点也一直延续到数年以后，虽然他当时并不明白秋筱筱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反感穆乔，不过他确实后悔没有听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