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声》暗山光

2、第 2 章 何哲醒来的

　　何哲醒来的第一反应是他的头快炸了。

　　四处环视了一遍之后，他的第二反应是，这里是哪儿？

　　他发懵的脑子还来不及处理这些信息，只觉得疼得厉害。这种情况经常在他身上发生，他睡觉太不规律了，时常凌晨四五点睡觉，中午醒，清醒了没几个小时又开始犯困，于是又睡过去，通常一觉会睡到晚上，于是头疼成了家常便饭。

　　现在的状态告诉他，他至少睡过了“一会儿”的程度，拿起手机一看，果然已经傍晚五点多了。

　　他低头一看，身上的衣服还是原封不动那套，可惜的是原本熨烫好的平整西装已经荡然无存。

　　何哲强忍着不适下了床，出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了正坐在客厅的穆乔，他已经换上了居家服，头发也湿淋淋的，看样子刚刚冲了个澡。

　　听见门声，穆乔抬头和何哲对上了视线。

　　“你醒了？”何哲嗯了一声，嗓子里带着刚睡醒的喑哑，随口又问道“这是哪儿？”虽说他已经猜出了十有八九。

　　穆乔没有回他，只是用手托着下巴朝他笑。“你睡得太死我叫不醒，就把你拖上来了。”

　　放屁，我睡着的时候蚊子嗡一下都能醒，骗鬼都没这么潦草。

　　一阵一阵的头痛让何哲无心去戳穿穆乔这个婴幼儿级别的谎，他用手揉着太阳穴，话里都少了那股冲劲儿。

　　“是什么东西，我拿了就走，刚才麻烦你了。”他只想赶快回家，看样子今晚是又睡不着的。

　　穆乔坐在位子上没动，一双眼睛直直落在何哲身上。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步一步朝着何哲的方向走去，然后在何哲的面前停下。“我有点好奇，何哲，你为什么这么躲我？”

　　何哲平视着面前的男人，半晌才吐出一句。“你把自己看得太高了。”穆乔不恼，反倒像是认可一般的点了点头，然后在何哲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向他身边靠来。

　　何哲的耳边炸开了，像是有人用电击棒直直戳向他的耳侧，从耳膜麻痹到全身，连腿都软了一瞬。

　　穆乔凑在他的耳边说话，他的嘴唇几乎要贴上去，那声音勾起了所有何哲不愿想起的东西，记忆一下从尘封的深井里汹涌而上。

　　“何哲，你的手在抖。”

　　何哲几乎是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他的手脚冰凉，背后也起了细密的冷汗。

　　穆乔又笑了，那是被取悦的，被何哲的反应取悦的。

　　当何哲发现这个男人从葬礼开始往后所有的行为举动只是一个套等着他跳的时候，何哲恨不得撞死自己。

　　穆乔很高兴，因为他发现，当年他训的一条狗即使离家数年，依然对主人发起的指令有反应。

　　过了六年，何哲还是玩不过穆乔。

　　“东西。”这两个字几乎已经是从何哲的牙缝里挤出来的了，这是他开始失去耐心的前兆。
　　穆乔举起双手放在耳边，作出投降的姿势，在何哲警惕的视线里慢慢倒退离远了些。“我去拿给你。”随后转身去了楼上。

　　对方的身影终于消失片刻，又在十分钟之后重新露了头。

　　那是一个小盒子，不过一个橡皮擦大小，何哲没有打开看，拿到手的那刻他就要出门离开。
　　他一分钟也不想和穆乔多待。

　　穆乔就站在玄关，一直目送着他出门，何哲没有回头，脊背针扎一样的感觉让他只想快点跑开。

　　直到最后一条缝也消失，穆乔再也看不到何哲的背影，他的眼神才渐渐有了变化。

　　那是何哲曾经最熟悉的眼神，那种仿佛观察物品的眼神。

　　“何哲……”他仿佛咀嚼这个名字一样呢喃。

　　不论怎样，他很高兴，心情很不错，甚至和当年他发现何哲有多好玩儿的时候一样高兴。

　　高兴的穆乔大爷第一次在下楼买烟的时候哼起了小曲儿。

　　何哲回到家之后和那个小盒子对坐了很久，那盒子并没有锁，太小了甚至都没有装锁的空间，里面会是什么呢，何哲的想象力很丰富，他甚至想到了筱筱的头发，暗号等等许多东西。

　　然而当他终于下定决心把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着实超出了他的意料。

　　那是几张一寸照片，因为盒子大小刚好能容纳，所有的照片都是叠起来的，第一个跳进他眼里的就是他自己的那张臭脸，还是十五六岁的臭脸。

　　他看着那双凶神恶煞的三白眼，发自真心的嘲笑了自己一通。

　　他对着自己的照片说，何哲，谁欠你钱了，怎么像收高利贷的。

　　他记得当年因为这双眼睛可得罪了不少人，看谁像瞪谁，其实他压根没那个意思。

　　第二张照片是秋筱筱，也是他最熟悉的，记忆里的那一个，那个活泼到甚至有些男孩子气的女孩儿，何哲捏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不过他的笑容没来得及维持很久，第三张照片让他想到，还真有人欠他不少，不过不是钱。
　　那张脸很白净，五官非常的立体，乍一看像是混血，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使在证件照上也非常漂亮，嘴角的一颗痣也恰到好处，点墨一般。

　　赫然是和刚才那张他自己的证件照上同年龄的穆乔。

　　何哲突然翻过盒子，在底部看到那行字的那刻，他终于想起这个盒子是什么东西。

　　这是他自己刻的，那年的手工课，所有人几乎都刻了木雕，只有他自己雕了个盒子。

　　他自己都忘记了，没想到今天竟然回到了他手里。

　　“我，我珍视的，和我爱的。”这句话是他亲手刻在盒子底下的。

　　刚才照片的顺序，对上这句话也不言而喻了。

　　他想起当年他把这个盒子留在了时间胶囊里埋了，一同陪葬的还有他的日记和他的随身听。

　　秋筱筱压根不知道这些东西埋在哪里，怎么可能在她手里，除了他没人知道这个时间胶囊在哪儿，甚至是穆乔。

　　等等，穆乔。

　　真的是这样吗，穆乔，他真的不知道吗。

　　何哲浑身一阵发冷，他忘了当时他对穆乔几乎是无话不说。

　　现在是一个时间胶囊，还有什么，他到底有多少秘密捏在穆乔手里，今天一天他都被穆乔牵着鼻子走，而且后知后觉，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穆乔习惯了控制他，今天他的行为也完全是随心而行，就像当年他做的那样，他甚至都不需要去细想该如何去做才能达到目的，他只是单纯的想这么做。

　　穆乔对他做过的事情，不足以让他在深夜做噩梦惊醒，那就像是一剂慢性毒药，需要引子才能够发作，你可以平稳一生，但永远不能根治，深深渗透在血管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起那个诱发一切事件的东西有可能还在穆乔手里。

　　他的随身听。

　　何哲又一次失眠了，在焦躁的辗转反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