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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离开这座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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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这座城市六年,再次回来竟然是因为接到朋友的葬礼邀请函。
生活真是太戏剧了,何哲想。
秋筱筱到死都信仰着她的主,脖子上那枚挂了二十多年的小十字架现在正静静握在她的手里,她终于带着生活的满腔热情离开了。
眼前的东西真切吗,何哲甚至不能反应过来。
他还能回想起多年前她穿着松垮的均码校服,从书本里露出那双狡黠的眼睛,她在朝他笑。现在她躺在棺材里,看上去足够安详。
你看,生活向来不公平,她是那么充满希望,反而踏上了天梯,而他早就是行尸走肉一具,还得在人海茫茫里漂泊。
总是有这些人,想死却又怕死,他就是其中一员。
告别厅里人不多,何哲竟然看到不少熟面孔,这些脸在他脑子里不断交错重叠,最终成了他的一条伤疤,成了他十五岁的那段岁月。
现在他们都一脸悲戚的聚在一起互相安慰,好像死去的女孩是他们心中的不可或缺。
何哲在心底不可抑制地笑了,只有他成了这个黑白色房间的观剧者,他们在演戏,他在看。
“何哲。”他定了定神,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那是秋筱筱的母亲,她低垂着眼睛,看上去已经是足够憔悴了,她的眼睛定定瞧着何哲,她说。“为筱筱说几句吧。”
何哲愣住了。
一个人下葬之前,总有一个人陈述他的生平经历,即便是多罪大恶极,他们也总能从中抠挖出一点善良,然后无限制的渲染放大,他的死令人惋惜,她是个优秀的人,陈述的人定当抑扬顿挫,涕泗横流,于是整个葬礼弥漫起沉重的悲伤。
当所有人都开始流泪的时候,你也会开始哭了,不论你是否愿意。
这就是对一个人最后的装裱。
何哲愣住了,并非因为他对她无话可说,更是因为这个女人在他的疼痛青春里留下了不轻不重的一笔。
他开始思索他脑子里仅存的那些句子,可惜的是无论多华美的辞藻都不太适合放在秋筱筱身上。
何哲开始头疼了,他认为这件事情理应交给另一个人,而不是他这个配角,但他认为的那个人并没有在这里出现,他甚至做好了和他打照面的心理准备,也打算早早退场,但是意料外的,这位主角甚至放弃了上台的机会。
六年前的反派终于在主演弃演之后得到了这个位子。
他终于站到聚光灯下,却第一次发自真心希望所有人的眼光不要在他身上停留。
“秋筱筱是个好女孩儿。”何哲在话筒前沉声,眼神不自觉瞥向了身侧的花圈,好像是借着逝去的身影回忆些什么。“她会借我作业本,会教我功课,会替我处理伤口,她在所有人都排斥我的时候握住了我的手。”
所有人都沉默,而何哲也在其中见到了一丝真意,好像这些人终于想起他这张陌生的脸孔是何方神圣,想起他们学生时代还有叫做“何哲”的这么一号人物。
“她笑起来是最漂亮的。”最后一句收尾,何哲用了这么一句话。
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告别厅,留下身后逐渐放大的哭泣声,像是一个投掷榴弹的恐怖分子,在爆炸后转身走远。
他不愿意看见那朵花在烈火里最终化为尘埃,即便那是一个人必定要经历的。
原谅我吧筱筱,他瞧着远处的阴云,在心里说完了这句最后的道歉。
他先去了等候室,等着那个小小的盒子被捧出来。
等待的时间理应不长,但他却感到了度日如年的苦闷,何哲第一次痛恨自己不能抽烟,自从当了播音员,他生活里的尼古丁就被严厉禁止了。
他瞧着手表上的分秒,有人陆陆续续进来了,看样子告别式是正式结束了,秋母站在门外在和什么人交谈,不过正好角度不巧,除了个子很高以外何哲看不到太多特征,只是一种奇妙的氛围,他没来由的突然一阵心慌。
直到那人跟着秋母走进了房间,何哲才明白,为什么他的手心冒了汗。
即便这人的面目已经不再稚气,那双狭长的眼睛和嘴角的那颗痣也在提醒何哲,这个人是谁。
一个名字从他杂乱的记忆里跳了出来,足以让他人生其他过客都一笔抹去的存在感。
穆乔。
故事的男主角终于在悲剧结尾后登台谢幕。
他的出现让整个等候室都有了生气,太过令人印象深刻的脸甚至都不需要你去想,仅第一眼就能明了。
人们都聚过去了,就像那年的班级,他永远是一个圆的中心。
曾几何时何哲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带着憧憬的眼神自愿围在他身边,丝毫不介意自己只是复数中的其中那一个,不管是几分之一,还是几十分之一,这些都无所谓。
何哲的眼神透过那些逐渐变成剪影的人群,微不可觉的,直直投在那个人身上。
他问自己,他会不会忍不住冲上去给他一刀,这个想法随后被他掐灭在了下一秒。
他站起身来,等着那些人散去,他也得和老同学打个招呼。
穆乔早就习惯了这些交际手段,眉眼中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即使这些人问的不过是近来如何,好久不见这些没有丝毫营养的问题。
不如说他甚至还有些怀念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毕竟这些脸陪伴了他三年,不过这种感觉很快消散了。
他带着不咸不淡的笑容扫了一遍房间,终于发现了站在长凳旁的另一个人,而这个人恰好也在看他。
穆乔嘴角的笑放大了不少,又在还未引起注意时恢复了正常。
“何哲。”他走过去,在何哲面前停下了。
何哲点点头,伸出了右手。“穆乔,好久不见。”
不同于那些人勾肩搭背式的亲昵招呼,如此公式化的见面程序自动将他们的距离拉远了。
穆乔不动声色地回握住了那只半空中的手。
何哲小心地打量着这个人,他的脸上带了些疲惫,西装外套也有些微皱,看样子应该赶得很急,毕竟对于这个男人来说一切都应该是最完美的状态,他一向容不得眼里有沙子。
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也会为筱筱伤心难过吗,何哲有些不厚道的猜测着。
“你刚才说的很好。”穆乔抿着唇,突然看上去有些不自在,不过何哲并没有发现。“你在?”何哲有些诧异,没想到他竟然听见了。
“你开始说的时候我刚到,感觉不太好意思进来,就先在门口候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被何哲用手轻轻挡了回去。“我不抽烟,谢了。”
“对,你是播音员。”穆乔好像突然醒悟了,轻笑一声把手收了回去。“我听过你的电台。”
“名不见传的小频道而已。”何哲也不在意他笑容里有多少真心,报以一笑。
对话在这里终止了,逐渐凝固起来的沉默空气也在秋母抱着那个小盒子进来后被打破,所有的一切都在依稀回荡的泣音里尘埃落定。
何哲的余光落在身边的穆乔身上,他的脸上没有波澜。
葬礼在临近中午的时候结束了,何哲用手机叫了辆的士,一个人站在路边等。
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停在了他的面前。
“载你回去吗?”
“不麻烦了,我叫了车。”
他还不打算这么快就把自己和危险分子关在一起,何哲盯着车窗里看,那是穆乔。
仿佛刚才葬礼上的淡漠是假的,他还是那幅无懈可击的笑模样,看上去对何哲的拒绝并不在意。
“这么久不见,不打算和我叙叙旧吗。”他的胳膊搭在车窗边沿上,垫着下巴看他,那双眼睛一直都没变,清澈透亮,好像还是当年那个骑着自行车问他要不要吃煎饼果子的大男孩,但何哲知道,这是假的。
穆乔最擅长装出各种讨喜的模样,尤其是对他。
何哲脸上不再毫无表情了,他反而笑了,他问。“穆乔,你是打算让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还是怎样?”
刚才在葬礼上他没有挥拳头,那是看在秋筱筱的面子上,现在?让他打死面前这个人他十万个愿意。
他做梦都想弄死他。
何哲就这么原地站着,和穆乔眼对眼僵持了许久,终于后者叹了一口气,敛去了笑。“没这个意思,只是我有些筱筱的东西要交给你,你是现在和我去拿,还是我快递给你寄过去?”
何哲愣住了,皱了眉头,好像是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最后还是略带疑虑的允了。“行,我跟你去拿。”
与后者相比前者更加安全,而且,他不想筱筱的东西再呆在他的手里。
何哲取消了呼叫,坐进了车的后座。
空气沉静了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何哲在心底松了一口气,要他和穆乔做交流更加尴尬,不如说仅仅是呆在一个有穆乔的空间里就足够让他呼吸困难了。
何哲戴上了耳机,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不要和我说话”的信号,想必穆乔应该是能看懂的。
他侧目瞧着窗外,看着身边的行人和树木飞速倒退,音乐的催眠让他渐渐犯了困,昨天深夜从A城赶来,下飞机没多久就奔去了殡仪馆,他到现在还没合过眼。
睡会吧,他想。
“下车叫我。”他迷迷糊糊吐出这句,没一会儿就丢了意识。
彻底睡着的前一秒,他突然发觉,他还是下意识对穆乔松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