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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野狸祠 华子持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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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子持发现程莫书越来越粘人。
一个才十二岁的小孩,服侍起人来简直无微不至。
在车上的时候他用一个套着棉筒子的竹筒带着热水,随时给自己泡热茶,每天午后自己在车上昏昏沉沉的时候他都变戏法一样拿出不知道从沿途哪个镇子上买的各色糖果和甜点心来献宝。每当打尖吃饭的时候他就不停地往自己碗里挟菜,还都挺顺口,不咸不淡也不辣。越往北走越冷,晚上投宿的时候店里没有汤婆子,他就早早脱了外衣钻到自己被子里渥一会儿,好让自己不至于睡凉被窝。
不过自己也不会让对方一个人睡凉被窝,这孩子太单薄了,怕他着凉,所以他们都是一起睡,互相取暖。
待到了黄花观,小雪已经过了。
果然天公不作美。他们到这里的那天下午就漫天彤云密布。晚上歇在观里西厢,即使北方人都烧热炕,半夜华子持还是被冻醒了。他从包裹里取出大毛衣服,不分好歹全苫盖在被子上。发现程莫书早就冻得缩成了一团儿,摸了摸炕似乎有些凉了。
好在他晚间看过观里道人怎样侍候火炕,于是走到外间,把铁炉子门打开一些,用火钩子捅了,上面也添了些北方人用的石炭——这东西不比木炭,烟大得很,容易熏倒人,只能用这种铁炉子烧——一会儿炉子里火光旺起来,他再小心封好炉子。炉子里的热烟气通过铁管进入里屋火炕,再通过烟囱冒出去。屋里一会儿就暖和了。
这时候他觉得天似乎快亮了,白莹莹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他找了一处破掉窗纸的窟窿一看,哪里是天亮,居然是一夜大雪,外面全是银装素裹,映得满山发白,鹅毛似得雪还在飘着,山舞银蛇,琉璃世界。华子持站在窗前贪看这大雪,只紧了紧身上披的棉衣。忽然他看见风雪中好似有一个人影在远处山路上走着,再仔细看时满眼都是风雪,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以为自己是一时眼花,回到床上躺下。他身上的寒气激得程莫书一哆嗦,迷迷糊糊地看见是自己,哼唧着抱住自己又睡了。华子持暗自一笑,也闭上了眼。
不过他再也没睡着,总觉得那个人影不是他的错觉。
早晨他和程莫书刚穿好衣服,就听见有人砸门。程莫书过去打开门,华子明就带着一阵寒风闯了进来。
“哎呀,你们屋里好暖和。哎不对,我不是来说这个的!”华子明给了自己一嘴巴,“不好了,道观里又有人失踪了!”
昨晚他看见的身影不是幻觉!
“谁?”
“就是那个黄玉树。”
等他们三人来到三清殿里,所有人早在那里了。华子持看着一群道人们进进出出准备东西,看来这是要趁雪进山。
华小叔对他们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先去吃饭,然后各自准备东西,上午就进山。
待一行人匆匆准备完毕,雪已经停了。但太阳没出来,天依旧阴风怒号,酝酿着随时再来一场大雪。
一行人在雪里艰难前行。华家人都是南方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雪地经验实在不足。黄花观的道士也不敢走的太快落下他们,因此他们走到野狸祠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一行人进入野狸祠避风。
野狸祠是个很小的房子,没有前院也没有后堂。只有两扇门,里面孤零零一个供桌几个蒲团,上面供着一个泥塑呆板的李娘娘,旁边还有一个泥塑的兔耳朵侍女。
一众人进来就把野狸祠塞得满满当当,这点地方也就刚够大家席地而坐的。
随从们出去在外面扒开雪捡柴和干草生火烧水,大家就着热水泡开干粮吃午饭。
这干粮简直难以下咽。
本地人爱吃小米煎饼,幽涧山人尤其爱酸煎饼。所谓酸煎饼,就是小米糊糊发酵变酸,然后制成的煎饼,那味道着实酸爽,尤其被热水一泡,满屋都是诡异的汗酸味。
华家子弟只能闭着眼往下吞,好在道士们对南方人还算温柔,给他们准备的是掺了白面的普通小米煎饼,但这种东西也让这帮少爷们难以下咽。
更可怕的是咸菜,传说中的酱辣疙瘩,黑乎乎的拳头大,散发着在本地人闻来是咸香,外地人闻来不可说的气味。
“这里人居然吃黑驴蹄子。”华子明对酱辣疙瘩的销|魂味道心有余悸,凑到华子持耳边悄声说。话音未落闻到一股肉香从华子持嘴边透出,他惊讶地发现这位少爷正在背对着众人偷吃饭团子。
尼玛还是里面裹了肉的饭团子!
“混账!背着兄弟吃独食天打雷劈!”华子明悄声诅咒。话音刚落,旁边程莫书就递给他一团煎饼包着的东西。
华子明连忙千恩万谢地接了,打开一看果然是个饭团子,一咬,里面居然裹着驴肉,显然在火边烤过,热气腾腾的。
原来路上程莫书早就料到道观里生活清苦,采买下好些熟肉,切成段在寒风里冻硬保存,吃的时候用热水化开再用热米饭裹成长条,包在煎饼中的温和派——面煎饼里面冒充素物。这次出来前他就在包裹里面夹带了好些这样的伪素食。
最后华子持淡定地把开水泡煎饼喝完,心中暗自催眠这是小米粥。
吃完饭后众人都暖和起来,华家小叔安排了一下,带来的随从把背来的干粮物资先暂时放在野狸祠,留下两个在此看守,再留下两个身强体壮的跟着背东西进谷,其余的全部跟着背东西的小道士回黄花观。程莫书显然在遣返之列。
虽然华子持本意是带他来见世面,但没想到大雪封山,实在不愿意让他跟着吃苦,于是很坚决地让他回去。程莫书很乖巧地答应了。
就在一行人涉雪从山路上返回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队伍里有一个小孩子从怀里掏出一张黑色的符纸。
如果华家人在此就会发现,这张符纸是鬼步门的魇符。
魇符可令人产生幻觉如在梦中,从而忽略身边本来很明显的事物存在,但此符不可见日光,日光一照幻象消失,人也如梦初醒。
可是现在虽然是正午时分,却阴风怒号彤云万里,没有一丝一毫日光。
返回的队伍觉得他们保护着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安然回到观里,谁也没发现,半路上有一行小小的脚印离开队伍折返。
程莫书回到野狸祠的时候,留守的一个道士带着一个随从出去打柴了,剩下另一个看守物资的在野狸祠里面垒了个火塘,此时睡得正香。程莫书围着野狸祠转了一圈,最后来到后面的雪堆里,从包裹里拿出一个饭团子放在地上,然后闭上眼睛念念有词。
一阵旋风吹过耳边,睁开眼他发现饭团子不见了。
“小官人所求何事……”风中传来一个隐隐约约的尖锐女声。
“娘娘可知谷中何方高人?”程莫书问。
“呵呵呵呵……天寒地冻,小官人不如进来细说?”
话音刚落,程莫书发现野狸祠后墙多了一扇门。程莫书推门进去。
进去后果然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小园子,此时亭台皆银装素裹玉树琼枝。园子里面有一栋绣楼,绣楼前一池烟水皆化为镜面,只有一个小桥通向小楼。程莫书几步过了小桥,来到绣楼里面,里面屏开翡翠,褥设芙蓉,贵妃榻上坐着一位妙目娘子,旁边有位白衣侍女拿着美人拳为她锤背。
“小子江南程莫书,见过娘娘仙颜。”程莫书施礼道。
“小官人倒是俊俏。”这李娘娘寒暄完一句,笑道,“可惜小小年纪就一身死人阴气,怕是修了什么邪术。若你是正经凡人阳气重,本座也不能让你进家门啊。”
“不敢当。”程莫书说,“机缘巧合,造化弄人。因此得会娘娘仙颜,乃是小子之幸。”
“呵呵,嘴倒是很甜。”李娘娘道,“那么本座也送你几句好话,你虽然一身阴气,但毕竟还是活人。要是继续这么修习下去,怕是不到成年就要夭亡,更甚者则会变为无知无觉的活尸。”
“多谢娘娘厚爱,小子知道。”程莫书说,“小子所习邪术,本就是为了将我制成傀儡。修习日久,丹田凝滞,气脉不通,人不死就会痴傻。除非以一颗妖怪内丹置于丹田之内,以活人之躯承载妖气,自此半人半妖,可保留灵台清明。”
“好个大胆小子。”李娘娘妙目微垂,看不出喜怒,“在本座面前说要杀妖取丹,当真不怕本座震怒么?”
李娘娘话音未落,室内景物大变。一应奢华装饰皆尽剥落,露出阴森洞府之像,一时间让人如堕阿鼻,周身尽是鬼影重重,阴风阵阵。
“娘娘折煞小子了。”程莫书淡然回应:“那一线天中不知何方高人,行事如此高调,短短数月便陷了这许多人命进去。盛名之下必有无数人前来拜访,前日有岱宗,今日有我等,后日不定有抱着何等心思的人来此。便是来一人娘娘杀一人,此后也不得安宁了。我只可惜高调的不是娘娘,反而让娘娘替它担了麻烦。”
那李娘娘听得他如此说,不禁欢笑起来,一霎时身边景物恍惚,一概富丽装饰又翻花一般现了出来,又让人置身于那富贵温柔之乡。
“小朋友说的不错,可惜你那些进山的朋友恐怕是要铩羽而归。”
“我那些朋友还是有些本事,当不会有事。”
“呵,里面那个蠢物自然没本事留下这些人。”那李娘娘往贵妃榻上一靠,翻身一滚,仰面躺着打了个哈欠,疏懒放松地说,“只不过他还是有些自保的办法。既然他敢如此嚣张害人,就料到早晚会被围剿。能迷住的都丧命了,迷不住的也抓不到他。”
若是凡人,陌生人面前在床榻上仰卧打滚简直就是无礼之举了。但李娘娘是只野狸猫,猫在人面前仰卧打滚,这是一种信任的表现。
程莫书知道自己这才得到对方的初步信任,可以进入正题了。
“小子觍颜,求娘娘指点。”
“看你这么诚心,就跟你说几句。”
李娘娘侧卧在榻上一副半睡半醒的模样。程莫书觉得如果她忍不住把尾巴尖露出来,一定在有节奏的拍着床榻,不过李娘娘显然是有修为有讲究的妖怪,不是那等动不动就兜不住尾巴的妖。
“本座好歹也是与他一山为临,”李娘娘说,“若是和睦相处也不能把他出卖给凡人。只恨他贪得无厌,占了我的地盘,赶了我侍女全族。这还不算,惹得一群群的道士流水似得来谷中捉妖,简直烦煞本座。你们若能一具除了他,也是一桩好事。我这侍女与他有些怨怼,且让她和你说。”
说着慵懒地指了指榻边侍立着的白衣少女。那少女修为尚浅,化形也不利索,头上一对雪白的兔耳招摇着,大概她自己觉得这样也太过不像人,又弄了一些绢花堆在上面,更加地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白衣侍女对着程莫书福了福,道:“婢子聂长秀,原本是一线天东边出身,可恨那贼子占了我家地盘,把我家人赶打出来,现在大雪封山流离失所,不知有多少侄子侄女冻死……”说着竟然哭了起来。
程莫书好不容易忍住没说“别哭我给你们做个兔子窝”这样的话,只是温言安慰节哀顺变总有来日。
聂长秀好不容易止住眼泪,一双眼睛红得发亮,看起来越发不像人。
“那贼子本名棕跃,原本不过是山中地痞,当初几番纠缠调戏家姐,欲强娶家姐不允,被我家教训一顿。前些年离开幽涧山,听说跑到徂徕做下一桩大案子,盗了当地黄六郎的宝贝。回来后自称发迹,其实鱼肉乡里,无恶不作。又说我家原本看不起他,不肯把家姐嫁他为妻,打死姐夫,逼得家姐不知所踪,又来我家纠缠要人,未果便将我全族赶出谷内。后来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封九,商量着不知要练什么邪术,整日迷惑凡人入谷杀了用来修行,弄得四邻八家跟着不得安宁。谷口皮狐子娘早就带着孩儿们举家搬迁了,也就是我们娘娘恋旧不肯走,能帮的时候就尽量从那两贼手下救下几个凡人,不然这里早就住不得了。”
“姑娘可知那到底是什么宝贝?有何神通?”
“那宝贝名唤‘金毫妙笔’,乃是徂徕大仙黄六郎前辈以自身尾尖上的千年金毫炼化而成。能凭空画雾为幻,描烟成梦,陷入幻境者不能分出现实梦幻,只能迷失梦境之内,任其鱼肉。即使能保持灵台一点清明,其幻境也如迷宫,找到出口尚是千难万难,更别提抓住棕跃。”
“如此说来,”程莫书说,“棕跃本身能为并不大,只是借助宝贝才能如此横行了?”
“正是。”
“敢问姑娘,那两贼跟脚为何?”
“棕贼跟脚,说与我家相同,又有不同。我族耳短体小,掘洞聚族而居。他却是外来户,体大耳长,四肢矫健,不知祖籍何处。封贼乃是白仙,擅长使风,能为本在棕贼之上,不过棕贼有金毫妙笔在手,却又比封贼强了,故此封贼听命于他。”
“多谢姑娘。但不知道此贼在本地曾经可有忌讳之人事?”
“牛头山下官帽村,有一位细犬王,此贼十分惧怕。不过我等山中人皆十分忌惮他,故而不敢找他求助。小官人若是能请得他来最好,那细犬王与一家凡人共居数代,听说曾经立下誓言对这家凡人不离不弃。想来不会看上我们这等荒山野岭,不过事成之后还请小官人送神到底。”
“多谢姑娘指点。”程莫书说,“这二贼倘若占了姑娘家地盘,还请姑娘把地形图画一张赐予小子。”
辞别李娘娘和聂长秀之后,程莫书独自向官帽村走去。这村子他知道,就在来时的路上,还曾在村中买过五香猪头肉。不过怎么请这细犬王嘛……他看了看自己年幼的身体,然后拿出一张符,化了把符灰吞下。虽然他没有办法让这个小孩的身体立即长大,但是他可以借助鬼步门的邪术制造幻象,让自己在凡人的眼里看起来像个成年人。
官帽村口,卖熟食的汉子刚刚扫干净自家门口的积雪,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年轻俊俏的陌生男子背着包裹站在自己面前。
“客官可要打尖?小店有上好的猪头肉和五香火烧,也有滚热的羊汤。”他习惯性地揽客道。
华子持一行人过了一线天。
好在这是冬日,并没有落石之类。然而两旁山崖积雪过厚,稍有震动就成片落下,让众人不免经历了几次有惊无险。
“今夜若再下雪这路就要封了。”一个道士说,“无论是否寻到师弟,一旦下雪勿要回去。若明天晴了,至多再盘桓一日。不然山上冰挂下来,那比落石还可怕。”
“在此过夜你还指望回去?”另一个道士说,“岱宗的人都没回去。”
“闭嘴!”带队的姜玉华呵斥。
由于山路狭窄,一行十三人排成一字长蛇阵,由三个道士带领,他们三人后面走的就是华家小叔,之后又是华子明华子持,再之后是其他少年和两个背东西的随从,殿后的是五房的华真严。
不知道是天寒地冻妖怪也冻得不敢作祟,还是看见华家幻术专家来了,他们进来后风平浪静,走了几里地之后,山谷渐渐开阔,这时候他们在前方的雪地里看见一角蓝色的道袍。
华家人验证四周并无幻术之后,三个道士过去扒开积雪,一只冻僵的人手露了出来。
一行人上前赶紧把人扒拉出来,果然是失踪的黄玉树。
黄玉树几乎没了气息,华小叔发现他胸口尚有一丝热气,赶紧让人就地找个背风的崖下生火。姜玉华让人把他剥干净,放在几个火堆中间拿雪一顿猛搓,待四肢软了,又叫人拿大毛衣服把他包裹起来放在火堆旁猛烤。
黄玉树虽然有了气息,身子也回暖了,但人却没醒过来。
众人商量之后,轮流背着黄玉树就地返回,护送到一线天,让两个道士,华子宣和华子峰并两个随从护送其回去。过了半个时辰,华子宣与华子峰又从一线天回来报告人已经安全送达野狸祠。大家把随从背的东西由华家人分担,只留下姜玉华一个向导,带着剩下的八个华家人又折返回谷。
这次返回不久,山谷里就起了大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