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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铁铺 在各房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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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各房明里暗里各显神通确定掌事考验名额花落谁家的时候,华子持利用这些天的时间跑到古云山下的云山城。
他要消弥一桩上辈子华家过错引起的仇怨。
云山城在江南一带也算得上大城了,并且属于华家势力范围,城内各大市坊商铺,都是华家产业。
由于朝廷皇帝换得比较勤,对地方管控非常薄弱。若是以天下粮仓著称的几个地方也还罢了,云山这种地区,那是真的天高皇帝远,地头蛇横行了。
而云山城的地头蛇自然就是华家。
华子持记得,上辈子名满天下的兵器大师杜丽娘年轻时候就在云山城开过一段时间的铁铺。那时候杜丽娘是个刚出师的新手,独自在外地开了个新铺子,和横行霸道的华家人结了梁子,结局就是杜丽娘被赶出云山城。
俗话说莫欺少年穷,十几年后杜丽娘成名,成立了一个铸天盟,天下有一点名气的铸师几乎尽入彀中。铸天盟的兵器千金难求,各大世家派门争相求订,唯独他们华家每次都排不上。这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上辈子华子持调查潜伏在华家的势力时,发现其使用的兵器来源隐隐有铸天盟的影子。究竟是普通交易来的,还是她因为旧怨在里面掺了一脚,这就不好说了。
华子持并不知道这件事发生的具体时间,不知道现在杜丽娘的铺子开张没有,也不知道她和华家结梁子没有。总之他决定先在云山城里当年杜丽娘开铺子的地方转转看。
“师父,你在找什么地方?”程莫书拉着他的手摇了摇。
“没什么,随便逛……你想要什么?”华子持说。
“不要什么,就想陪师父逛街开心一下。”程莫书说,“我听子明少爷说师父以前除了历练都不怎么出门,总是把自己关在家里修行。难得出来一次,师父还急匆匆赶路一样,慢慢逛一逛放松放松不好吗。”
华子持看着他高兴的表情无奈地笑了,心说我能像你们小孩子这么无忧无虑就好了。
由于他平时不喜欢出来闲逛,但他没打算出来一次就找到杜丽娘,为了以后经常出来并不引人奇怪,他的借口就是带程莫书出来玩。
结果看来程莫书是当真了。
不过他并没有说破,而是放慢了脚步,拉着程莫书的手像真正逛街一样逛起来。
就这样慢慢走着,赚过一条街之后,一个簇新的幌子落入了他的眼帘。
铸天坊
华子持心头一跳,拉着程莫书就走进了这间不起眼的铺子。
铺子应该是刚开业不久的,门前街上的青砖缝里还有鲜红的炮仗皮逃过了扫帚的围剿,店里面崭新的货架上摆着不多的兵刃。大概是为了不让架子空着太难看,放了好多崭新的农具在上面充数。于是宝刀宝剑和铁锄犁头比邻而居。
而柜台上趴着睡鼾声如雷的,估计就是传说中的杜丽娘了。
华子持看见一把□□,心中忽然一动,随手拿了起来。他拿起□□发出轻轻的一声金属碰撞声,刚还在鼾声如雷的老板娘马上就抬起头来。
华子持也第一次见到了这个注定要呼风唤雨的人物。
这个姑娘当然是抹着脂粉的。据上辈子的经验,这时候她也年不过双十,应该还是娇花一般的年纪。
可惜娇花什么的是不存在的。华子持看她的第一眼,脑中出现的竟然是小时候大伯唯一一次带着他和子明去茶楼听说书的情景。
那说书人道:“只见那树林里跳出一条大汉,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豹头环眼,声若洪钟,大喝一声:‘此山是我开’……”
这条好汉,不,姑娘,揉了揉她那一双铜铃大眼,粗声粗气地开了秀口:
“二位客官,想要什么?可是看中了这把□□?”
“这把□□可是姑娘打造?”华子持问。
这把□□和前世他的溯光非常相似,但比溯光还是粗糙一些。但溯光是当年程瑜来华家投诚的时候献给华家家主的礼物之一,家主给了华子持之后,华子持只知道此物好用,也没有深究其来源,原来也是出自杜丽娘之手。
“正是,客官喜欢吗?还是要定做?”
“我先看看。姑娘这铺子新开的吧。”
“正是,小铺才开业第三天,兵刃还不曾卖出一把,农具菜刀倒是开张不少。客官是要定把□□么?”
华子持还未开口,门口忽然又大张旗鼓地闯进一群人,带头的鼻孔朝天看也不看店里,进来就喊:“给老子打一把金背大环刀,现在就要!快点!”
“客官稍等,架子上有各种样刀,您先看着,待我伺候了这位客官来。”杜丽娘说。
“什么狗屁客官!云山城就我们华家才是客官!在这里开铺子不打听打听!”来人大吼着,瞥了华子持一眼,只看到一个背影,以为是被吓到的客人,也没往心里去。
其实在他刚进来的时候华子持就认出他了。
此人是四房的一个养子,本名华小留,但因为要避五房七岁幼子华子留的名讳,就改名华小六,人称六儿。于是华子持故意转过身去不让对方看到脸,就是想看看这家伙到底干了什么才和杜丽娘结的仇。
然而他也没想到华六儿嚣张到字面上目中无人的地步。
“老子现在就要上好镔铁紫铜嵌背的九环刀,要照着爷心意现打的,快快拿出来给爷看。”华六儿吼道。
他这么无理取闹,杜丽娘脾气也上来了,口气也强硬起来:“这位客官差了,刀又不是馒头,没有现蒸现卖的理。您要定做先写个单子,小店有现成的订单册子。还要什么要求您想好了一会儿慢慢说。”
“定你/妈,老子现在就要你听不懂吗?兄弟们上,给我打死这个不男不女的。”说着手一挥,身后跟着的几个跟班立马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去。
他自己也想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摆谱,还没迈出第二步,就被斜刺里伸出的一只手掐住脖子,就地摔了一个狗吃/屎,脸结结实实地糊在了地板上。
他把脸从地上拾起来,还没开始骂,就发现自己那几个跟班有两个已经被杜丽娘拎小鸡一样揪着后领子摔在地上,另外两个一个被刚才那个不回身的客人踹了一窝心脚跪倒在地上不敢起身,另一个不等人家动手就自己跪在地上浑身筛糠。
他撑死快散架的上半身刚想吼一声“谁敢动华家的人”,结果目光正好对上打人的客人,然后他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一瞬间寂静得只有他两行鼻血的滴答声。
这个客人正是华子持。
“华子齐让你代管东市事务,原来你就是这么管的。”华子持冷笑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华子齐让你们欺行霸市鱼肉乡里的呢。”
华六儿趴在地上脸从红到青,颜色变了几变,磕磕巴巴地辩解道:“持……持少爷有所不知,这贱人在东市开、开铁铺,好几个月不交份子钱。”
“是吗,我怎么听说这铺子是三天前才开张的?门口砖缝里红炮仗皮还是崭新的你当我看不见?”
华六儿哑火了,一句话也不说,但满脸都是不服气。
华子持看了看他,冷笑一声:“你是华子齐的人,按说也轮不到我管。不过没关系,家主前天还说要治一治家里人借掌事的名头乱收份子钱中饱私囊的事,那就交给家主一并处理吧。”
华六儿脸色立马就白了,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求饶,请华子持放他们一马。
如果以上辈子华子持的“宽厚温良”作风可能会有点作用,可惜华子持这辈子铁了心要做个铁石心肠,只给了他一个“滚”字。
华六儿还不放弃,扑上来要抱着华子持的腿嚎啕“上有八十老母”之类的台词,被华子持一抬腿,一个窝心脚踢出了门外。
然后他出门一脚踩到华六儿背上。
这时候门口早就聚集了大量看热闹的人群。
华子持看着这么多人也心烦,本想一脚把华六儿踢开让他滚,结果程莫书从他身后溜出来,站到前面对着人群大喊:
“各位父老看着了,我家公子是华家长房二爷的大公子华子持,因见东市代管事欺行霸市,出手教训。各位父老如有同样遭遇,可以去华家东市掌事华子齐申诉。以后若见到还有此事,必然严惩不贷。”
华子持看着他那刚到成年男人胸口的身高,神气活现的样子,简直就是活的狐假虎威了。又想到他说这一番话的后果就是华子齐焦头烂额的样子,就更想笑。
果不其然,听见程莫书的话以后,一群人喊着“请大爷做主”,跑到华子持面前来倾诉,看来这个华六儿平时没少干缺德事。华子持被吵得实在头昏脑涨,让他们选了一个德高望重的自己回去写申诉书,自己在铁铺等着他们来交,然后打发走了。
回到铺子里,华六儿带来的人还没敢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华子持把让他们把趴在门口的华六儿抬回去养伤——不是华子持打人太狠,而是刚才的混乱中很多被华六儿欺负过的商户趁乱对华六儿践踏了一番,现在华六儿正气息奄奄半死不活。华子持不想出人命,赶紧让他们抬去医馆。
杜丽娘早就沏好了上好的茶水,擦干净桌椅,现在让华子持在上面坐了,又是奉茶又是千恩万谢。
华子持本意就是来消弥恩怨的,不过他现在却有了新的想法。
“我看姑娘技艺精湛,不输大家,为何不去京城开店?”华子持手里把玩着杜丽娘打造的一柄宝剑说。
“我并非不想,”杜丽娘一脸忧愁地说,“怎奈家师去世,三个儿子分家产,却无一愿意继承家师铁铺,只是卖了换钱。我与师弟也被打发出来自谋生路。师弟之姐嫁在了云山城,我们商量后来投奔,谁知那姐姐难产去了。本来盘缠也不多,与其去那米贵之地,不如在此开个铺子维持生计。”
原来杜丽娘出身如此辛酸。华子持倒是更对她不敢等闲视之了。心想一定要把此人争取到自己麾下。
“那姐姐与令师弟在此地岂不是举目无亲了。”华子持还没开口,程莫书就插嘴道,“和我倒是相似。不过我有师父收留,不仅教我本事,也护持着不怕别人欺负。”
“唉,小公子是好福气,”杜丽娘说,“我有些手艺倒还罢了,可怜我那师弟,入门不过三月师父就去了,年纪小又单薄。走的时候师兄弟们没有一个愿意带他。也就和我这种举目无亲的凑一路吧。本想投奔姐姐,谁知姐姐还去了。今日是他姐姐三七,上坟还未回来呢。”
华子持这时候开了口:“姑娘与令师弟既是无牵无挂,不如投奔豪门,做专属铸师,有保障也有庇护。”
“我也想啊。”杜丽娘说,“我的师兄弟姐妹们也有投奔豪门的。但是如果我自己就算了,我师弟这样的学徒弟豪门是一定不要的。”
“是,”华子持说,“华家就只收铸师。”
“唉。”杜丽娘叹气。
“但姑娘你想,”华子持又说,“世家豪门虽然不要学徒,但世家中的人未必不要。如果姑娘肯退而求其次,直接投奔世家中某一人,做其专属铸师,令师弟作为你的学徒就可以了。”
这时候杜丽娘听出一点意思来了,她满怀希望地看着华子持,说:“不是我不想投奔,是没有路子投啊。若公子不嫌弃……”
“得姑娘垂青,是华某之幸。”华子持等的就是这一句。
然后二人立即热络起来,华子持给杜丽娘开出的条件是不必像其他专属铸师一样被卖断无自由,可以继续开铺子,由华子持出资扩建,所得利润与杜丽娘五五分成。但是杜丽娘只管生产,售卖之权则属华子持等等。
华子持刚才就想好了,把杜丽娘拿下,然后让她把前世的铸天盟变成自己的铸天兵阁。而经营的人选他都想好了,当年母亲陪嫁的人里面有几个非常善于经营。原本华子持的奶奶,华老夫人在世时他们在华家管着几个铺子,后来大伯母上台管家后换上了她自己陪嫁的人,把这些人送到庄子上的桑田养老了。
他如果置办自己的产业,这些人马上就能重新得到启用。
之所以他没有和杜丽娘谈买断,因为一是他现在身家还不够富裕,不可能像其他世家掌权者一样拿出那么多钱来包一个名铸;二是他要让杜丽娘发挥出她真正的能力,那必须让她有动力,这动力就是分成。
杜丽娘自然也是无比惊喜,觉得自己撞上了大运。
等父老们把申诉书送来,华子持和杜丽娘谈得也差不多了。他先留下一叠银票,然后说明日自有人把投身契书送来。杜丽娘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欢欢喜喜送走了华子持。临走华子持不忘带走那把□□,暂时杜丽娘也造不出溯光,有个替代品也是好的。
离开杜丽娘的铁铺以后华子持带着程莫书准备回华家。程莫书看着满街繁华说:“师父,前面快到戏楼了吧?”
华子持向来不耐烦逛街看戏凑热闹,不过转眼对上程莫书期盼的眼神,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让他进人堆去挤又怕他走丢,只好紧紧牵住程莫书的手,带程莫书一路挤过人群,期间还给他买了一堆糖炒栗子麦芽糖松子榛子之类,最后在戏台对面的茶楼上找到了一个临窗的座位,才算缓了一口气。
华子持感觉自己好像深山修行多年的老妖,一朝迷路人间,不小心吸足了人气,感觉浑身都不对劲儿。
桌上有几样茶点,华子持让小二随便上的。程莫书看了看,挑出几样,剥了一堆栗子花生松仁榛子一起堆作一碟,连同一碗热茶推到华子持面前。
“师父喝茶吃点心。”
“嗯,你自己吃。”华子持从碟子里随便拎出一个松瓤鹅油卷放进嘴里。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出自己喜欢吃什么,他自幼父母就离开身边,一直放在大伯家教养。大伯和小叔都不管内务,而大伯母管着全族的家,整天忙得不见人,养育孩子一向粗枝大叶。他和华子明这样的少爷虽然自幼饭来张口,那都是厨房做什么吃什么,从来就没有一个贴心人照着他的口味做过什么。而他自己自幼就知道自己住在大伯家里,也向来自觉,衣食住行,给什么是什么,从来没在衣食住行的需求上表现过一丝一毫的个人偏好。
时间久了,他自己也成了习惯,早就忘了自己喜欢什么了。
就像现在,他默默地把程莫书剥的一碟子东西吃完,也没说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
程莫书自从住进他的小院就一直在悄悄观察他。
他发现华子持也不是完全没有偏好的。
比如他喜欢颜色素净的衣服。虽然他衣柜里各种华贵面料的衣服一大堆,但他偏好穿的总是那些素净的,特别骚包花俏的基本不动,逢年过节见长辈才会找出一两身红一点的穿得喜庆一些,算是应景。
但是吃食方面又正好相反。
他特别喜欢那些“膏粱厚味”类的食物,喜欢甜食,讨厌蔬菜和太咸太辣的。
虽然把不喜欢的食物给他他也会吃,但每次都是先把喜欢的挟来慢慢吃了,最后再把不喜欢的狼吞虎咽掉。
两人在茶楼上看了一回戏。这戏班子也是茶楼包下的,就是为了招揽客人。有钱的就上楼坐着看清楚,钱少的就在楼下茶棚坐着听热闹。再没钱的,就只好站道白看戏了,不过随时都有路过的车马来赶。
看完戏天色还早,华子持看出程莫书喜欢热闹,也不急着回去。两人就在城里又逛了一回,直到晚饭时分,华子持又把程莫书带到酒楼里。
“吃完饭可要回去了。”华子持指着墙上水牌说,“想吃什么自己点。”
程莫书看了看,说:“我要东坡肉,红烧肘子,老鸭煲,清蒸江团。再来个松仁玉米甜汤。”
华子持点点头,也没说“小孩子要多吃蔬菜”一类的老生常谈。
上了菜,程莫书先用筷子划拉下肘子皮蘸着淋漓的汁水挟到华子持碗里,再挑拣肥瘦相间浓油赤酱上好的红烧肉挟过去,又把鱼肚上最肥美的一块肉挟到华子持碗里。而他自己就挑拣着剩下的瘦肉吃了。
华子持吃着饭,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自从自己和这小崽子一起吃饭开始,自己吃饭的时间越发长了,饭菜还是自己平日吃的那些,可就是觉得莫名比平时吃的顺口。
吃饱喝足,华子持带着程莫书来到车行,准备租车回去。今天来的时候不确定什么时候回去,让华家车夫赶着车早早回家了。
谁知来到车厂门口就看到华家的车停在那里,帘子一掀,华子明跳了下来。
“你们逛得倒自在!赶快跟我回去,那事有些变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