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牒》三界文牒

5、掌事考验 这个答案华

　　这个答案华子持是知道的。
　　程家的秘密是程家家主在外面有一个相好，一次酒后无意泄露给她的。这个相好不仅把这个秘密出卖给了鬼步门，后来还宣扬得人尽皆知。
　　但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泄露秘密最大的嫌疑人就成了程莫书。毕竟只有他知道程家秘密，而也只有他还活着。
　　华子持看到自己小叔的眼底起了杀机。
　　所谓养子，在各大世家的眼里，也就是比家奴地位高那么一点点。而背主之奴是绝对不可留的。即使另投他门，有利用价值也会被猜忌防备，没有价值自然就会被驱逐或者处理。程莫书的情况就更复杂，他知道的太多。
　　他脑中飞快地盘算着，怎样才能救下程莫书。然而程莫书好像没注意到华真印的杀气一样，又开了口。
　　“胭脂楼，薛五娘。”他说。
　　“此人是程家家主的外宅。程家家主酒后曾把机密透露过给她。后来薛五娘又将此事卖给鬼步门，但她应该也不知道全部。”
　　“只有程家血脉才会传承往生牒，这点她是不知道的。但程家有秘术可以暂时隐藏往生牒金文，这她应该知道。她可能认为往生牒是一种可以隐藏的宝物，而这个秘术她也知道是一种药水。这种药水隐藏金文时间不会长久，长期隐藏需要连续使用。不过如果身负往生牒之人在隐藏金文的时候亡故，金文就不会显现出来了，除非用另一种秘术。”
　　“所以鬼步门认为往生牒是一种像蛊虫一样可以转移的宝物。他们杀害了程家所有人，而我作为养子，他们不认为程家会把这么重要的宝物放在我身上。也许薛五娘知道怎样让往生牒显现出来，也许她不知道。”
　　华子持看到杀气从小叔眼中褪去。
　　“你知道显现出往生牒药水的方子吗？”他问。
　　“我不知道。”程莫书说，“只有家长和下一代家长知道。”
　　“你看看这些人皮。”华真印拿起桌上的人皮，问：“你能分辨出哪张是程家家长的吗？”
　　程莫书看见这些人皮就满眼悲痛，浑身颤抖起来。但是他摇了摇头。
　　华子持看了看那些人皮。由于失去血肉，颜色也不再是活人的肤色，除了大小不一之外，在他眼中简直男女老少都分辨不出来，除非借助仵作或者专门炼制人皮邪术的“人才”。虽然有的人皮上有痣或者疤，但前胸后背皆是隐秘，除非特别亲密之人才能知道，程莫书一个养子，没事怎么可能会看到家主或者夫人的身体？
　　不知道华家家主兄弟信了多少，他们先把程莫书关进了书房密室。
　　这次华子持没有插手。
　　“子持，”家主坐在书案后，看着站在书案前的华子持。午前明亮的阳光透过明瓦，照在这个年富力强的男人脸上。
　　华子持发现他那在自己记忆中似乎永远冷峻威严的眼角，已经爬上了苍老和疲惫的皱纹。
　　原来这么早，大伯就已经老了。华子持想。但前世他十八岁的时候，从来没注意到过这点。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大伯看着华子持，语气中没有往日的威严，就像一个普通的长辈，随便跟晚辈谈谈心，“但世上总有很多人或者事，会让你不得不做恶人。没有人能一辈子只做善事而不造成任何恶果。也许你这个年龄还不能理解，但我希望你能记住一点，当你发现自己不得不作恶的时候，一定要以最小的恶去避免后果变成大的恶。”
　　“明白。”华子持点头。前世他十八岁的时候他能理解这些吗？不能。那时候他看见这些一定会觉得英雄幻灭世间黑暗吧。但现在的他也不是当年的他了。
　　华真玺看了看眼前的少年，根本不相信他能明白。然而少年并没有和他继续这个话题，开口就是另外一番让他震惊的话。
　　“昨夜子云被贼人用邪术所掳，邪术阵法现场，侄儿也在。而且侄儿也看见了贼人面容。”
　　一切疲惫与和蔼的表情凝固在了华真玺脸上，他的表情凝重而凌厉起来。
　　华子持详细地叙述了自己当晚所做的一切。不过他在描述中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误打误撞遇见这一切，又因为运气好而全身而退的无知少年。
　　华子持相信这些大体情况华子明已经向他汇报过了，只是有一点，华子明不知道，而这点他必须要让华真玺知道。
　　“五房华七亭。”
　　“侄儿不知道他为何会抓子云做此替死邪术，莫非他年纪轻轻却行将就木，需要转命不成？”
　　“子云八字命格到底有什么不同之处？为何只选择子云？”
　　五房的人抓人替命，不知情的人第一个会想到的就是五房那个老不死的三太爷。然而家主和华子持却知道不可能是为了他。三太爷一辈子就是个混吃等死的米虫，年纪大了倚老卖老，并不值得他们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华七亭身为五房的养子，在华家韬光养晦多年，虽然得到五房次子的信任，但养子的身份让他终究地位不能真正进入华家权力核心。后来他能设计把华家灭门，背后一定还有人。而这人才是他最大的仰仗，也会让他为其铤而走险。
　　华子持现在所做的，就是让华真玺意识到华家内部有一股潜藏的，不属于华家的势力。
　　当然他的话成功的引起了华真玺的重视。
　　等他离开书房的时候，华真玺看他的眼神不同了。
　　“这些年你我竟忽略了子持。”华真玺对华真印说，“不愧是二弟的儿子。”
　　“子明也是。看来该试着让他们学着独当一面了，别总是当小孩护着。”
　　几日后，他们又把程莫书放了出来，交给了华子持。
　　华子持知道，这是程莫书说的话得到了证实，他们找到了薛五娘。
　　薛五娘承认了出卖程家的人是她，但是她也不知道程家秘术的具体内容，只知道这个秘术其实是一种药水，而程家家主有个专属药师叫梁琦，也许他知道。华家再去寻找梁琦，却发现此人早就不知所踪。
　　虽然华家把薛五娘带了回来，但自从鬼步门灭掉程家之后，薛五娘就非常害怕。也许她觉得如果一个秘密人尽皆知了，就没有保存秘密的人，而她就会安全。其实在她被华家抓到之前，就已经委托别人散布了程家和往生牒的秘密。
　　除了薛五娘被华家抓来审问之外，一切发展和前世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世人争夺的，不再是程瑜这个人，而是程家父子的人皮。
　　与此同时，初步获得了华家认可的程莫书也成为了华子持的学徒。
　　依附华家的外姓分为四种。
　　第一种就是养子。一般这些人是自幼被华家收养教导的，忠诚度比较高。初期虽然被使唤如同仆役，但如果得到赏识，却会很快被提升，仆役可得不到这样的上升机会。而这些人的后代也被视为家生子，很容易被赋予重任，其中最优秀的可以升到华家权力核心的外围，成为一房家长的心腹。
　　第二种是门客。一般是游方的散人，或者离开其他世家门派前来投靠的个人。这些人是华家的打手。地位因其本事各异。前世程瑜化名枯残道人就是做了华家门客。
　　第三种就是举族或者整个门派投靠的小门派和家族。这些属于华家的附属势力，一般苦活累活危险任务都会交给他们，算是华家的消耗品。同时他们也仰仗华家的势力在小地方作威作福——毕竟让人家卖命就得给人家好处。
　　最后一种就是学徒。这一种在华家外姓中是最底层的存在，几乎和奴仆无异。但也有例外，优秀的学徒或者得到赏识的学徒会被提升为养子或者徒弟，虽然很少，但也有机会进入外姓阶级的最高层。
　　徒弟的地位和养子差不多，只是因为华家有时候会收养一些不太好明面上让人家改姓华的孩子，比如原先名声显赫的门派家族遗孤。这些孩子资质一般都很好，也受过良好教育。收养他们会得到好的名声也得到好苗子，但逼人家改姓就声名狼藉了。所以这些人会保留原来的姓氏，成为华家某个前辈的徒弟。
　　程莫书虽然被派给华子持做学徒，但家主还有一句话在那里摆着，华子持可以掌事后就提升他做华子持的徒弟。现在做学徒只是因为华家子弟没掌事就被视为还没出师，自己没出师自然不能收徒弟。华子持已经成年，以他在族中地位，掌事不过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所以程莫书在华家地位是非常微妙的。
　　不过华子持显然从来不理会这些。他把程莫书接进自己的院子，也没问这几天他是如何度过的，就直接把人带到了自己房间连着的耳房内。
　　里面已经摆好了家具，布置的妥妥当当，进来就可以住了。
　　“仓促间来不及给你做衣服了。”华子持在他面前打开衣柜，里面塞满了四季衣服，面料都很好，“只好先给你穿我小时候的衣服。不过这些衣服我也没怎么穿过，小时候长个子太快了，有的只穿过一次就穿不下了。你先将就一下，以后再做新的吧。”
　　程莫书看上去高兴得整个人简直在发光。
　　“我不要新的，我要穿师父穿过的。”他说，“我长得也很快。”
　　华子持嘴角微微翘起来。十二岁长了个九岁的个头叫长得快？不过他没有说出来。
　　程莫书一回头就看到华子持眼角还没消失的笑容。
　　映入他瞳孔的是那人融化了冷漠的面庞，眉眼的如同阳光下冰山融化成的春水一样柔和流畅。长眉斜飞入鬓，微微上挑的眼角，如同工笔画描绘的线条。没有成年人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介于大男孩和男人之间的微妙又纯净的气质。他的脸称得上是年轻可爱的，但鸦羽般睫毛的后面，深藏的瞳孔却如深渊幽水，让人摸不见底又沉迷其中。
　　程莫书脸红了一下，又低下头去，说：“我长不高是因为之前身体一直不太好，不过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我肯定就长得很快了。”
　　华子持的笑容渐渐淡下去了。
　　程莫书自己虽然没说，但华子持知道他长不高是因为之前给程瑜当替身的缘故。
　　程瑜和自己不过是君子之交，说白了就是聊得比较投机的东家和门客，自有一种惺惺相惜的疏离和分寸。他知道以程瑜的本事，投奔华家不过也是权宜之计，他有自己的心思和坚持，决计不会像其他门客一样在华家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总有一天他要去寻找自己的路。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日各房夺位，本来身为在华家从不站|队，完全可以作壁上观等待新的家主选出再从容表示对其效力的程瑜，居然会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为他赴死。
　　这样做对程瑜有什么利益？自己哪里值得他做到这种地步？这个问题在华子持重生以后一直困扰着他。他很想找到程瑜一问究竟，他相信能让自己重生的程瑜绝对不会死。
　　但这一次程瑜确确实实死了。
　　难道这就是自己重生的代价？那么程瑜为了什么？
　　自己在地洞里找到的包裹，里面只有八张人皮，全部光滑完好无损，没有一张上面有被烫过的痕迹，而程家一共有十口人。
　　华子持不是没抱过程莫书一时恐惧看错，其实程家父子没有死的希望，但华家对鬼步门俘虏后续的审理打碎了他的希望。
　　华家十口的人头全部被鬼步门镇在石灰里随队携带，被华家人搜了出来。
　　华家家主见过青鸾门主，一眼认了出来，而华子持一眼认出其中有一个孩童头颅的下巴上有烫伤的痕迹。
　　这位置上的疤痕成年后的程瑜也有，他自己说是当年被去掉背上印记时候不慎伤到的。
　　至此，华子持才相信程瑜是真的死了。
　　程莫书看着华子持一脸阴晴不定，闪亮的眸子流露出不安的神情：“师父，可是徒儿说错了什么，惹您生气了？”
　　华子持摇了摇头。他不想对这个大难不死的无辜孩子施加任何压力了。都道覆巢之下无完卵，有那么万里挑一的一次幸运，华子持不想让这份幸运在这个孩子的心里变为幸存者的罪责。
　　“没事，”华子持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在想怎么给你调养一下，鬼步门的阴气太重，对你身体没有好处。”
　　“谢谢师父。”程莫书垂下眼睑说。
　　华子持总觉得这孩子有着超出年龄的冷静和敏感，也许这就是自幼在大家族里寄人篱下所成长出的本能吧。
　　之后华子持一边让人配药给程莫书调养，一边翻出了自己幼时所用的启蒙书籍，全都放在程莫书房间的书架上，自己随时来给他指点。按说学徒都是要被分配仆役所干的粗活的，但华子持让程莫书随身伺候，整日待在在自己院里，谁又敢让他干粗活？况且人人都知道华子持很快就要掌事了。
　　但谁也没想到华子持获得掌事的机会会来得这么快。
　　一般华家子弟，本家所有子弟和分家推荐来的优秀子弟，在十五岁到二十岁之前会被安排多次历练。以合格通过这些历练的人到了二十岁都会被安排掌事。实在困难的，会把期限延长到二十二岁。再不成，就会被发配到外围势力做监管。
　　而没被推荐的分家子弟，由分家自行安排掌事。
　　当然实在烂泥扶不上墙的还是在少数，毕竟不是有靠山的就是优秀的。
　　这只是华家子弟一般的掌事流程。
　　有一般就有特殊。华家每隔两年都会设置一个掌事考验，推举各房特别优秀的子弟进入考验。通过这个考验的，才是真正的华家精英。掌事后也会被委以重任重点培养，这些人多是将来各房家长属意的接班人，或者重点培养对象。
　　进入这个考验的门票本来就是地位，但能获得胜利还得靠本事。
　　所以，在以华子持的地位和本事，刚成年就和华子明一起被安排掌事考验，虽然都诧异太早，但也没有人觉得特别不对。
　　这次被安排掌事考验的一共有六人。
　　华子持虽然只有十八岁，但他是公认的小辈第一人，华子明是家主长子，而且明年就二十了，这两人算是正大光明地破格，没人敢有异议，只能赞一声年少有为。
　　另有两人，三房家长的长女华子仪，四房家长的三子华子宣。这两人都满二十了，属于正常流程的推荐。
　　比较有争议的是华子峰，此人胆小如鼠，在年轻一辈中经常贡献笑料，年龄也不够，下个月才十九岁。但他是二房目前唯一拿得出手的小辈了。因为某些原因，二房年轻一辈有一个断层，十五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人丁稀少。在此之前，二房已经有很过年没有小辈参加掌事考验了。所以他算是家族为了平衡进去充数的。
　　五房这次没有派出任何一个小辈，不知道在打算什么。
　　最后一个名额落在了六房。
　　六房因为这个名额打破了头。由于六房家长一直缠绵病榻，六房基本处于一盘散沙的状态，连带六房的人在家族中地位也一降再降。不像二房年龄断层，他们适龄的优秀小辈不少，可是这几年几乎一直没有捞到掌事考验的名额，小辈们都走了一般历练晋级的道路。
　　最后六房在人人都想当家作主的氛围中选择了最混乱的民主。方式就是所有小辈无差别大乱斗，最后有一个人力压群少脱颖而出，她就是华子陵。
　　六房的一盘散沙，对其他人来说是不幸，对华子陵来说是幸运。因为以她父母在六房的地位，她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获得这张门票。
　　只有在所有的人都失去了“地位”这种奢侈品之后，她才能以自己的力量得到原本不可企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