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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程瑜 这小孩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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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孩认识自己?
这是华子持的第一个念头。谁知还没等他想好怎么问小孩,那孩子就挣扎着爬起跪在床沿上朝自己一磕头。
“恩公!”
原来是知道自己被救了高兴的。
华子持连忙扶小孩躺下,看着小孩泪汪汪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也沾满了一闪一闪的泪光,心就不知不觉软成了一汪春水。
“别害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发出这么温柔的声音,“这里是江南华家,鬼步门大部已经被灭了。你放心,从此后无人再会欺辱于你。”
“我是华子持,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大概真的被鬼步门虐打狠了,此时见到华子持温言软语,竟然一把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胸口就不松手了。
华子持上辈子加这辈子就没跟小孩子这个物种相处过,一时间手足无措,只好试探着轻抚小孩的背。可惜他实在不会安慰人,这安抚就好像抚摸小猫小狗一般,还不敢用大力,怕按到小孩伤口。
“好了不怕不怕……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小孩把头靠在他胸口,颤抖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忍眼泪的鼻音一字一句地说:“回恩公,我叫程莫书,今年十二岁了。”
青鸾门,程家。
华子持心头一跳,问:“你是程家本家人么?你知不知道程家有个叫程瑜的?”
话音刚落,他感到小孩在他怀中剧烈一抖。
“我……是程家养子。”小孩说,“瑜公子是门主长子。门主全家都被……鬼步门所杀了。”
程瑜死了?
华子持简直不敢相信。程瑜死了,那么往生牒在谁身上呢?如果自己重生是往生牒所致,那么身负往生牒的程瑜重生了吗?
“你亲眼看见的?”华子持又问道。
“是。”小孩说,“他们被鬼步门断头剥皮,我亲眼所见。”
华子持的心沉了下去。
前世他和程瑜不过君子之交。
程瑜是青鸾门程家一脉唯一的幸存者。当年青鸾门被破之后,因为传说他身负程家秘宝往生牒,整个江湖上都在找他,但谁也没找到他。其实他被鬼步门抓走后,鬼步门并没有识破他程家人的身份,将他囚禁虐待多年,容貌全毁,修习邪法练得一身阴森鬼气。后来他自己设法杀死鬼步门一个分舵主,并逃离鬼步门,辗转多年来到江南,与自己结识。
由于他身负程家秘宝往生牒,道上追杀寻觅他的人不计其数,所以化名枯残道人,进入华家成为门客。后来意外身份泄露,引起华家潜伏的有心人觊觎,最后和自己背靠背炸死在华家祠堂。
自己得益于往生牒再世为人,但是程瑜为何死了?难道这是使用往生牒的代价?
正当华子持满腔愁绪无处诉说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华子持扶程莫书躺下,给他盖好被子。开门一看,华子明站在门外。
“我爹叫你去议事厅。”他说,“让你带上那个小孩。”
华子持瞬间明白了。
不仅他在找程瑜,所有的人都在找。可惜这孩子不是程瑜。
上辈子程瑜被鬼步门掳走,人人都知道青鸾门有秘宝往生牒,但往生牒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谁都不知道。
后来华子持才知道,往生牒是一种血脉传承的异能,但不是程家人人都有。而是每一代程家人都会出现一个孩子,天生背负金文,此文无人能解,传说是连通三界的天书,可活死人,肉白骨,超脱生死轮回。当年青鸾门破,听说程家家主用火烧去程瑜背上金文。背负往生牒者天赋异禀,即使烧去,几年之后被烧去的金文还会重现。程瑜因为天生八字纯阴,被视为适合炼成鬼步门鬼奴,也逃过一死。
程莫书的背上华子持早就看过,虽然有不少伤痕,但皮肤还算完整,并无金文,所以,他不可能是程瑜。
但这话他却不能说出口,因为这个年龄的他不该知道这些事。
华子持抱起程莫书,安慰了他几句,告诉他无须害怕,自己定会护持他。然后抱着他跟着华子明来到议事厅。
一进门,他就看见所有华家家长和长辈早就在座,身后站的是各自得宠的后代和得力的小辈。堂下站了一群小孩,皆是遍体鳞伤衣衫褴褛,看来这都是这次从鬼步门解救的孩子了。
华家家主——也就是华子明的父亲华真玺——看他们进来向他点了一下头,说:“把他放下吧。”
华子持刚想放下小孩,可是感觉到小孩抓紧了自己的衣襟。于是他改变了主意。
“禀家主,”华子持说,“此儿伤势过重,无法站立,由子弟抱着回话就好。”
“放肆!”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华子持一看,原来是五房的三太爷。此人在五房辈分极高,可惜是其父在外与不知名女子所出,后来其母弃其父而去,其父将之带回。因为母不详,能力又泯然众人,年轻时在五房地位一直不高。谁知寿数极高,五房的同辈都被他熬死了,这才以年龄鹤立鸡群,成了五房的长者,得到连家主都得敬让三分的礼遇。
三太爷见华子持没有放下小孩的意思,越发倚老卖老:“身为华家子弟,将这等乞丐褴褛之贱儿抬举着,岂不是自降身份!成何体统!”
华子持冷笑:“三太爷,家破人亡就是褴褛乞丐,那天下无父无母之人岂不成了天生贱种?”
在场所有华家人都变了脸色。有人愤怒,有人淡漠,有人窃笑,有人还硬撑着八风不动。
三太爷年轻时因为母不详,多被骂为野种贱种,此时听到这词,登时大怒,拍案而起。
“华子持!”家主一声断喝,倒震得三太爷愣在原地,发作也不是,坐下也不是,一张长脸半红半白,满脸褶皱都在抖动,好像一截风中凌乱的腊肠。
“不得对长辈顶嘴!”家主说。
“小辈无礼!”
五房就有人怒喝,从五房家长身后走出想发难。然而长房老三,也就是华子持的小叔却先一步开口:“子持话糙理不糙,况且说的是座下那些家破人亡的可怜孩子,本来也是同道世家子弟,一朝遭难,却不想被名门世家当做乞丐折辱——哪里对长辈无礼了?”
“三太爷,”一道女声响起,众人看时竟是三房家长华真雯,“子持父母为家族牺牲死守灵尊大墓多年,生死未卜。子持也是触景伤情,不愿被人视为下等。这是人之常情,太爷缘何迁怒子持?”
话音落地,五房众人脸色各异。有自觉丢人的,有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还有怒形于色的,不一而足。但唯一的相同点就是他们都闭嘴不言。华子持暗自观察,五房中除其家长一脸不想多事的尴尬外,华子持特别关注的那人眼观鼻鼻观心,一脸恭谦淡然,仿佛昨夜铩羽而归还差点被射个对穿的人不是他一样。
“装的很好。”华子持心想。
“子持你抱着此子就是。”家主说道,“我华家大族,天下闻名,必不能做出欺凌同道之事。这些孩儿都是同道遗孤,此事过后必不能以家奴视之。可择其天资,由各房领养,作为养子或者学徒。”
“然而我华家不收来历不明之人,必要验明正身。”
说完,家主一抬手,几个华家男女就上前,为在场孩童一一验身,登记姓名家门。
华子持暗中观看,果然,他们在验到姓程的孩子时,询问验身都格外仔细。程莫书身为程家养子,当然受到了最高级别的检验和盘查。
查验结束,果然没有一个程家血脉。
下面就是决定这些孩子的去向。这时候,五房的人又跳出来了。
“启禀家主。”五房的次子说道,“家主心怀大义,体恤同道,五房上下感怀,刚委屈了程家小友,愿意以收养他为补偿。”
说完悄悄推了推他兄长,也就是五房家长的背。
五房家长叹了口气,说:“我愿认其为养子。”
“这实在不巧。”长房小叔又说话了,“这孩子是子持救的,他自己也觉得和这孩子有缘。况且他家父母远离,也没个兄弟姐妹,孤单得很。昨晚他还说想认这孩子当弟弟呢。我跟家主说子持父母不在,替父母收螟蛉于礼不合,不如就给他做个学徒吧,也算有个伴儿。”
五房次子脸色一变,还没说话,三房家长华子雯就抢先说:“我本来也看这孩子可爱,我一帮姑娘,就小月一个儿子,整日跟姐妹们混一起花儿粉儿的,就快变成假丫头了。正想给他认个干兄弟作伴呢。不过个人有个人的缘分,别人的缘分自己强求不来啊。”
华小叔翻了个白眼,华子持知道他心里一定腹诽,你生个儿子起名叫子月,小时候还把他打扮成女孩,居然怕他长成假丫头?
“正是如此。”华家家主不等五房发表任何意见就拍板,“就给子持做个学徒吧。等子持可以掌事之后,正式认为弟子也可。”
一场勾心斗角的家族议事会过去,华子持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学徒,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他知道大伯和小叔的用意,程莫书身份太敏感了,虽然不是程家血脉,好歹也是程家养子。在没确定程家人生死之前,他是唯一最接近程家核心的线索。
果然,议事会结束之后,所有孩子也被华家各房瓜分。华子持和程莫书被家主叫到了后堂。
华子持知道重点来了。不过他无意给程莫书增加心理压力,就什么也没说,只说带他去拜见家主。
来叫他的华子明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看程莫书的眼光各种复杂,显然很想和华子持说什么但是碍于程莫书在场又不好说。
华子持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就向他点了点头,两人就在欲言又止的气氛中进了后堂。
华家长房主院的后堂,家主书房。
如华子持所料,书房内只有家主本人和小叔。华子持抱着程莫书进来,华子明后脚进来就关上了书房门。
看来这时大伯不打算瞒着子明。华子持想。虽然华子明有时候显得很没主意又喜欢嘚瑟,但遇到正事很会守口如瓶,也非常听话。
大伯还有三个儿女,可惜都太小,最大的也才七岁,所以目前看重的也就是这个刚成年的长子了。而长房小叔,也就是华真印,三十多岁了还未成婚,也没有子女。华子持的父亲华真章只有华子持一个孩子。
华子持进门后就闻见满屋尸臭,看见大伯和小叔在书案上翻检着什么,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桌人皮。而人皮旁边放着一叠揉乱的油纸,油纸最下面是一张黑色的麻布包袱皮。
果然是昨晚在地洞中捡到的那个包裹。
见华子持抱着程莫书进来,小叔先是让华子持把程莫书放在椅子上,然后问他:“程家还有幸存的人吗?”
程莫书也不怯场,回答:“没了,全被鬼步门杀害了。”
“你亲眼所见?”
程莫书攥紧了拳头。
“是,他们把门主全家老小断首剥皮,连三岁幼女都没有放过。”
“程家共有几口人?”
“十口,老夫人,义父义母,姑母姑父,门主一子两女,姑母一子一女。”
“鬼步门与程家有仇?”
“没有。”
“那缘何如此残忍凌辱程家尸身?而青鸾门其余门众仅仅杀害?”
“因为,”程莫书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全是恐惧和仇恨,“他们为了程家秘宝,往生牒。”
华子持看到大伯和小叔变了脸色,目光如炬地看着程莫书。
“往生牒是什么,在哪里。”
程莫书好像被他们的压迫感吓到了,一时间不知所措的不敢说话。
华子持的眼神沉了下来。
从家族利益来说,他不认为大伯和小叔做的不对。前世程瑜身份暴露,小叔也曾和这样他谈过。
但程瑜是个成年人。
这样咄咄逼人的审问,针对的却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华子持第一次感觉到了大家族的残酷和过分。没办法。他想,既然被程家这样的家族认为养子,他就必须面对这些。自己也一样,勾心斗角,明枪暗箭,最后灰飞烟灭。普通人家不会经历这些,但也不会享受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生活。这就是生在世家的代价。程莫书从一个世家辗转进入另一个世家,想要被其接受,面对这些考验也是必然。这样对世家对他本人都好。而他华子持身为这个世家的一份子,不应该在这时候给他过多的回护,也没有立场这么做。
但他脑子这样想着,手却自发地去抓住了程莫书的手。
“别怕。”华子持说。
他感到程莫书被他抓住的一瞬间颤抖了一下。然后反而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华子持本来想放手,但是被对方这么一抓,反而又放不开了。他看见小叔皱着眉头看了自己一眼,显然是嫌弃自己多事。他们就是要制造一种精神压迫的氛围,才好从这个孩子嘴里问出最真实的答案。不然还能怎样呢?对一个小孩严刑逼供吗?
程莫书显然被华子持安抚了,呼吸渐渐平静,也不再颤抖。但是下面他说出的话却让在场每一个人心里起了惊涛。
“往生牒不是什么东西。它是程家人血脉的本身。每一代程家人都会有一个觉醒这种血脉。”
“它附在程家人背后的人皮上。”
书房里一阵凝固的寂静。
其他三人都被这诡异的真相震住了,只有华子持心中说不出的讶异。
他怎么知道的?
往生牒是程家的绝密,当年程瑜说过,这个秘密只有程家血脉自己知道,就连妻子夫婿也不准告诉。
除非……
“如果当代家长发现下一代觉醒血脉者身体柔弱,”前世程瑜的嗓子早就毁掉了,声音暗哑得如同鸦鸣,“有夭折之虞,就会为其准备一个替身,此后一切伤病由替身替之,直到平安成年就可以解除联系。此前要视替身一如本尊。”
前世的华子持早就不是懵懂少年:“一个外人,你们就这么信任他?”
“不。替身一般活不到成年。就算成年了,也会因为知道程家机密而被暗地处理掉。”程瑜说,“我幼时曾经大病一场,父亲为我准备了一个替身,对外就说养子。我本想偷偷带他解除联系,这样他就不用因为我早夭了。可是后来还是被鬼步门杀害了。”
前世程瑜说过的每一句和往生牒有关的话,华子持都记得清清楚楚。
然而这辈子程瑜死了,而这个养子活了下来。
如果只有程家人和养子知道,那么,是谁告诉鬼步门,让他们剥下了程家的人皮?
在书房中的每一个人,都从程莫书的叙述中注意到了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