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牒》三界文牒

3、智取 黑暗中，华

　　黑暗中，华子持蓦地睁开了眼睛。
　　身边的华子明蹲着睡着了，华子峰也不住点头欲睡。
　　风中吹来若有若无的尸臭味，华子持脸色凝重起来。
　　鬼步门。
　　这条小路的尽头，正是鬼步门欲借道之地。
　　难道华家派出去搜索的人没有找到鬼步门的大队人马？华子持暗自心惊。这次他的选择和前世不同，但结果真的会不同吗？如果华家人没有找到鬼步门大队并拦截，那么，现在蹲伏在草丛中的区区二三十人将要面对的是整个鬼步门的碾压。
　　“醒醒。”华子持双手一掐左右两人。
　　两人瞬间警醒过来，黑暗中把疑问的目光投向他。
　　“鬼步门来了。”华子持用最小的声音说，“人不少，我们这点人绝对不是对手。轩叔没后援对吧。”
　　“不知道……”华子明惊恐的说。对华子持的绝对信任让他根本就没有去想“为什么子持会知道鬼步门来了”这个问题。
　　其实根本不用问，华子持知道华真轩绝对不会有后援。一是此人做事一向冲动，二是他向来脾气暴躁与人不合，族中听他号令之人极少，这次跑到别院硬拉少年充数，正说明他人手不够。
　　“怎么办？”华子峰声音都颤抖了，“你怎么知道他们来了？”
　　华子峰也是下意识地一问，但他本心是因为害怕不愿意接受面临这个问题的，根本不是要深究华子持为什么有能力知道。毕竟华子持当年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是年轻一辈最厉害的人物了。就像一个三字经还没读利索的人不会去质疑一个状元的学问一样，他也是盲目的觉得以华子持的本事应该有办法知道。
　　“藏好别碍事。”华子持根本不给他解释，说完，身形一晃，就向华真轩蹲伏的地方潜行而去。
　　华真轩正潜伏得暴躁，听见身后有声音，一看居然是个少年蹲在自己身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劈头就训斥：“干什么！藏好去！”
　　他本以为这少年过来必然是夜深风寒吃不了苦，吓唬一下必然回去好好藏好不敢作妖。然而少年没有一丝惧怕他的意思，反而平静地轻声开了口。
　　“轩叔，今晚我历练之时曾见小路另一头看见大批夜鸟惊飞，必有大队人马夜间潜行至此。而后又看见隐隐蓝色鬼火闪动，似是鬼步门联络之用。我告知三哥，请他务必上报。鬼步门不会无故潜入我山场，今夜必然有大阴谋。刚才我闻见风中隐隐恶臭，只怕是鬼步门来此。不知轩叔可有妙策，一举歼灭？”
　　他知道华真轩冲动又好面子，如果上来就说我们人手太少怕是要吃亏，华真轩肯定暴怒，跟对方正面刚，而只要把谋划权踢给华真轩，以此人的无谋，必然不知所措。
　　果然，华真轩听完，用审视的目光投向华子持。
　　他这才发现，这个少年居然是华子持。
　　华真轩是知道今夜华子持在华家外围发现鬼步门踪迹的，但是他没有抢到去搜索鬼步门大部人马的任务，在本家内搜索潜入者他人手又少，所以才跑到别院抢来少年充数。救出华子云，却连真凶的影子都没看到，他并不认为救出一个小崽子就算大功一件。而华子持这一番话，一下子点燃他心中期望，同时也把他陷入绝望。
　　没办法，他们人太少。
　　华子持看见华真轩犹豫，就知道他动了心思。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当机立断道：“轩叔，我等人数虽少，然而可以智取，轩叔可听晚辈一言。”
　　果然华真轩想都不想就说：“你说。”
　　“鬼步门暗夜至此，又遇上族中搜索，必然已是惊弓之鸟。我听闻族中长辈为方便驱鬼，多有幻阵在手，迷惑鬼神。鬼步门向来以阴魂鬼气炼体，都是不人不鬼，不如我等在此布下幻阵，令其自乱阵脚？”
　　华子持知道自己的提议简直不靠谱到没边了，是个脑子正常的长辈都会把他一巴掌糊死。但面前这个长辈显然并不是普通长辈，而华子持的目的也不是真的要以少胜多用这二三十人歼灭整个鬼步门。
　　华真轩听了提议露出了一副牙疼的表情，华子持知道他在幻阵方面确实拿不出手，于是更进一步劝道：“鬼步门人众多，仅仅幻阵怕是不能全功，不如我等全部潜伏于北面土崖之上，待鬼步门来此，立即用点燃信报烟火，而后启动幻阵，让其以为中伏，自乱阵脚，如此可破。”
　　可破才怪。鬼步门不傻，可能会一时慌乱，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对方人也不多。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可以借助信报烟花传信给附近其他华家人，还有把这二三十人拉到鬼步门一时无法接近的土崖上，土崖背面的缓坡下去就是树林，穿过树林就能到达华家山场，这其实是一条撤退的好路。而惊弓之鸟的鬼步门也会因为地形不熟而不敢追来，他们会怕这是诱敌之计。
　　不知道华真轩能不能理解其中真意，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让这个好面子的男人感觉自己掌控了局面，因此同意了华子持的建议。
　　二三十人很快行动起来，布置完毕撤退到了土崖上。
　　刚在土崖上潜伏好，路口果然出现了大批鬼步门人。从土崖上看去，黑压压的一片，队伍长的在黑暗中看不见头尾，如同幽灵一般滑行着，脚步声轻得几乎寂静，静默地前行着，好像黄泉路上的鬼魂。
　　华子持听见了身边同伴因为恐惧而急促起来的呼吸。如果这时候他们还潜伏路边，怕是立即被鬼步门发现了。
　　华子持轻轻拍了拍华真轩，华真轩举起了随身的□□。
　　这是一个信号。
　　其他华家子弟也举起各自的弹弓□□，在华真轩射出第一箭之后，也跟着纷纷射出。
　　十几道信报烟花被同时射上夜空，瞬间炸的脚下一片如同白昼。与此同时，路边埋伏的幻阵启动。
　　华家幻阵有两种，一是针对活人的，二是针对死人的。后者是利用古墓中的阴气，加上圆光幻术，在一定范围内造出场景迷惑鬼物，也就是针对阴魂的“鬼打墙”。对阳气重的活人影响不是很大，但鬼步门长年吸收鬼气阴气修炼，身上阳气比鬼物中不了多少。阵法一启，鬼步门众只见路边荒草中跳起无数伏兵，喊杀震天地向他们袭来，远处土崖上还有弓弩手暗箭伤人，同门纷纷中箭倒地。
　　鬼步门众霎时大乱。
　　华真轩大喜，以为计谋奏效。而华子持却知道，最好的撤退机会来了。
　　他吹了几声口哨，这是华家联络所用。哨声的含义就是指挥撤退。然后带着华子明等四人向土崖后跑去。其他别院少年本来就没见过这种场面，从众心理极强，听见撤退哨声立即就跟着四人跑了。而华真轩带来的人也不是傻瓜，本来就知道这几个人拦截鬼步门无异于以卵击石，此时果断跟着逃跑。剩下华真轩既不能阻止溃逃，也没法下去杀敌，于是一跺脚，怒骂着也跟着跑了。
　　当他们跑下土崖后，不远处也炸起几道烟火，华子持知道，这是附近的华家人赶来了。
　　华真轩本来就想立大功，此时看见来了后援，自是不肯再跑，怒吼着招呼自己手下，返回土崖之上。
　　别院的少年有的跟着他回去，也有的胆小留在土崖后不知所措。而华子持则趁乱带着三人众从土崖的另一面绕了过去，那里正是附近华家人亮起信号的地方。
　　四人到达的时候，发现荒草疏林之中华家人已经和鬼步门短兵相接上了。从这些华家人的服饰上，华子持看出他们是自己小叔手下，也就是华家的主力人马。这时候华子持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带着三人众一边向华家主力方向潜行，一边周旋击杀落单的鬼步门人。
　　三人众都是首次见血，华子明凭借体型和体力优势还算不落下风，华子陵的冷静也让她不至于乱了阵脚，而华子峰一向胆小，直面血淋淋的杀戮就有些手忙脚乱无头苍蝇一般。
　　好在还有华子持压阵。
　　上辈子华子持四十年的寿命虽然没把华家所有圆光之术练到登峰造极，但凡是华家的法术他没有不懂的，别家的也有涉猎。
　　此时鬼步门的认如狼似虎地扑过来，他当即祭起圆光，立刻鬼步门的人就身陷幻境。
　　落单的鬼步门人感觉自己背后有无数追兵，于是转头御敌，却把后背暴露在了华子持的刀前；两三个鬼步门人陷入幻境，把自己的同伴当做了敌人自相残杀，华子持从容补刀。熟练了之后华子明和华子陵也可以配合幻术，行动自如了。
　　华子持带着华子明华子陵刚刚击杀一个鬼步门人，余光就看见没跟上的华子峰被另一个鬼步门人逼得屁滚尿流，向黑暗中跑去。
　　华子持暗骂一声，立即带领两人追上去，这时候自己乱跑落单，无异于找死。
　　三人追上去先是灭了那个鬼步门人，转眼一看，刚才还被追着的华子峰不见了。
　　“怎么回事！人呢？”华子陵急道。
　　“这一马平川的，不是吓晕了滚到草窝子里了吧？”华子明说。
　　“你们别乱走，停下。”华子持说着，仔细辨认着眼前荒草倒伏的痕迹，“跟着我过来。”
　　华子持在荒草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两人赶过来却被他拦在后面，只见他半蹲下身子，两只手左右分别拉住两人，一根腿伸直，就在荒草里划拉起来。
　　三人就这样诡异而缓慢地挪动着，几步之后，华子持伸直的腿忽然往地里一陷，人也跟着趔趄了一下，不过好在他抓着另外两人的手，马上就站稳身形。
　　然后他站稳扒开眼前的荒草。
　　一个黑乎乎的地洞从黄草间显露出来。
　　华子明走上前，对着地洞喊：“子峰！子峰！还活着吗？”
　　华子陵也向里面喊华子峰，几声之后，地洞内传来华子峰带着哭腔的回应。
　　“救命！”他哭着喊：“我腿好像断了啊啊啊啊妈妈啊……”
　　“妈你个头！滚回家和你妹一起吃奶吧！先别哭，里面深吗？”华子明问。其实也是白问，因为华子峰的声音很清晰，也没有多大回声，显然地洞不深。
　　“妈呀……我害怕……救命啊……”华子峰哭的中气十足，就是沟通不能。华子持叹了口气，对华子陵说：“你下去拉他上来。”
　　华子明瞪了华子持一眼，实在不敢相信他居然让一个女孩子下去。
　　“我下去！”华子明说。
　　“你进的去？”
　　华子明看了看自己魁梧的身板，刚要说话，华子陵打断了他：“一会儿再来鬼步门，我可不想在上面和他们斗，你们守好洞口。”说完就钻进了洞里。
　　华子陵早就听说过华子持是他们一辈里最厉害的人物。在历练之前她也曾经有过争强好胜之心，但是这次一见本尊，她才发现此人简直深不可测。
　　地洞里面显然没什么危险，而地上荒野里随时会有鬼步门过来。华子陵相信自己和华子明如果留在上面，简直等同给鬼步门送菜。虽然刚刚他们也杀灭了几个鬼步门人，然而基本都是在华子持的带领和配合下完成的。鬼步门本部各个都是见过血的凶残冷血之徒，他们两个初出茅庐的小鬼绝对不是对手。
　　好在一直也没有人再过来。
　　“下面有东西。”华子陵进去以后说。
　　接着华子持就接到了她递上来的一个包裹，然后她回去，连推带扯把哭成一滩泥的华子峰弄到洞口，三人废了好大劲才把他拉上来。上来他就瘫倒在地，目光呆滞。
　　华子持大略检查了一下包裹，包裹是鬼步门那种黑麻袋的料子，上面尸臭味很浓，隐隐有血腥之味。里面似乎是个包的很严实的的油纸包。华子持没有打开。
　　“应该是鬼步门刚刚藏在这里的。”华子持背起包裹说，“我们快离开。”
　　华子陵和华子明左右架起华子峰，在华子持检查包裹时他们检查了华子峰，他好像并没断腿，只是被扭到脚了。四人刚走了几步，蓦地草堆里暴起一名鬼步门人，背上隆起一块，好像一只成精的乌龟，挥刀向他们袭来。
　　华子持短刀架住，另一只手一道符甩过去，正中腰部，符纸立即粘在对方身上一般燃起，对方立即烈火焚身，滚倒在地。身上的“乌龟壳”滚落了。
　　这时候华子持才发现对方身上背了一个很大的背篓，倒地一滚，背篓盖子开了，从里面滚出一个被捆成一团的小孩，一动不动也不知死活。
　　华子持抢上前两刀解决了那个鬼步门人，再去检查那个小孩，发现小孩不仅被五花大绑，而且把四肢扭曲捆成一个人棍模样。人倒是没死，不过浑浑噩噩，遍体鳞伤，已经半昏迷了。
　　华子持知道，鬼步门最爱掳掠幼童，从小就用各种残忍手段摧残训练，长大后就成为没有思想的工具。有的甚至被做成半人半尸的傀儡。
　　华子持赶紧给这孩子松绑，背起来就招呼着其他三人向华家大部所在跑去。
　　没走多远，就看到小叔带着大批华家子弟向他们跑来。看见自家人，还没等华子持说些什么，华子峰就扯开嗓子大哭起来。
　　华家本家大宅
　　天色已经大亮。华子持靠在窗边的软塌上闭目养神，华家族医在床边忙碌。
　　房间时华子持的，而床上躺着的，就是这次他无意中救下来的那个小孩。
　　他们回到本家大宅，已是破晓时分。地洞内找到的包裹交给小叔，华子明自去和家主禀报，华子峰被二房接回疗伤，华子陵去找华子雨。
　　而华子持就带着他捡到的小崽子回了自己的小院，顺便叫来族医给他疗伤。
　　“外伤应当无碍了。”医师说，“内伤要慢慢调理。药方我已经开了。至于是不是傻了，还要等他醒过来再看。”
　　华子持点头，示意族医可以走了。
　　族医走后，华子持来到床前打量着这自己次冒险唯一的战利品。
　　这孩子长的倒是及其漂亮，睫毛长长得如同鸦羽，看上去也就八|九岁的样子，但能看出是个男孩。细皮嫩肉的，以前家境应当不错。
　　华子持检察了小孩身上包扎的地方，忽然发现胸口的绷带下面漏出一点刺青。
　　他小心点掀开绷带，看清楚了是个夔凤刺青。这个刺青代表的，是蜀中青鸾门。
　　是青鸾门的子弟，华子持想，这时候青鸾门已经被鬼步门灭门了，但是青鸾门有一个人应该没死，而自己一定要知道那人下落。
　　正在这时，小孩忽然睁开了眼睛。
　　华子持对上他的目光，心里想着这时候是不是该说些什么让他别怕。却看见小孩的目光从呆滞迷茫，到渐渐清明，然后极度的震惊，最后竟然定在了自己的脸上，一时间眼中蹦出千种情绪，似生经历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似有万千话语说不得，尽在一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