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瓣人生》西歌子

4、漫长的夜晚 那

　　那夜，是漫长的一夜。
　　月亮从海尽头一点一点爬上村子的屋顶，月光透过窗隙落在她的身旁，把简陋的房舍映照得一清二楚。
　　我在她身旁躺下来，蹑手蹑脚的，似乎我才是来借宿的客人。
　　两个人的重量使窄小的床愈发尽情地歌唱了，只一动，便咯吱咯吱地响动。
　　我躺在最边上，不敢离她太近。一靠近她，我便发觉她身上没有我们所携带的鱼腥味，她的味道是干净的，是肌肤原有的味道。而我们的味道，是长年累月与海浪海鱼奋斗的记号，是不能轻易抹去的。
　　她每翻个身，我就惊醒一次，把被子尽量都给她。总觉得内心有一份惶恐，生怕她在我家受了凉，受了委屈。

　　她醒来的时候，我还醒着。她揉揉眼，往床头那边摸着什么，没有摸到，便自问了一句，“我在做梦？”
　　我起身点燃煤灯，听到她的惊讶，“你是谁？”等到煤灯照亮整个房间的时候，她又惊呼，“这是哪儿？”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好听的说话腔调，即使她的问话不讨喜。
　　然后我便用乡音极重的话告诉她，她未醒之前所发生的故事……
　　有些词句我重复了好些遍，她才听明白。那时候我竟毫无懊恼之意，甚至暗暗庆幸，原来她并不聪明，连简单的话也听不懂。果真如我所想，她听完之后，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思考，才挤出了六个字，“谢谢你，余凤春。”
　　我没有听过“谢谢”这个词，不知道怎么回答，便问她，“你刚才在摸什么？”
　　“我想开灯。家里都有台灯，用电的。”
　　她也好奇地问我，“你们用的是什么灯？我从来没有见过。”
　　“这……是煤油灯。”
　　愈发让人感到自卑的问话。于是颤颤巍巍地问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叫什么？”
　　“秋婉。秋水的秋，婉约的婉。”
　　在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世上有这样好看的人，原来世上有这样好听的腔调，原来世上有这样诗意的名字。
　　也是在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如果当时阿爸救的小姑娘叫玉英，和我们一样是小村小镇上的人，后来的故事就会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