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年素事》北枝山有土

18、第十八章 六曲

　　太和二十一年，拓跋宏迁都洛阳的第三年。
　　正如历史上写的那般，鲜汉一统，拓跋宏改鲜卑姓为汉姓，推崇汉族文化。服饰、语言、风俗、婚姻，无一不体现着民族的大融合。
　　洛阳城中的那一处府宅仍是祥和安好。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
　　燔动黄金地，钟发琉璃台。
　　上元佳节，永远是女郎最憧憬、少郎最期待的节日。
　　灯谜相会。
　　洛阳北桥酒馆，是全洛阳最大最上等次的地方。彼时一群女郎们吵吵嚷嚷，正激烈地竞争着什么。
　　“来来来，这次上元节，还是像往常一样，哪两家小姐出价最高，就可以和北府容家两位公子一同夜游泛舟，机会有限，机会难得!”酒馆老板唾沫横飞，口若悬河。
　　堂下坐着的都是全洛阳最有权势、地位、财力的官家小姐的侍女。她们代表着自己小姐的意思，参加这一年一度争得头破血流的抢人大会。
　　围观看热闹的酒客按耐不住性子，争相评论。
　　“去年卢家的小姐不就是仗着她爹发了横财，才夺得个机会同容二公子一同泛舟夜游嘛，真是可惜二公子了。”甲道。
　　“还有前年司农丞府上的陈家小姐，就因为陈老爷刚封了职，陈夫人娘家殷实，花了八千两才得了命，同容家大公子出城踏青。啧啧啧，当真是富贵。”看客乙道。
　　“为何每年都是容二公子身价都比大公子多一些呢？”
　　“那是因为，相较于大公子的生性沉静，二公子更为风流倜傥，这些个小姐哪个不喜这般人物呢？”
　　“原是如此，哎，你说这每年募集得的钱财，当真像传闻说的那样布施给了西郊城外的那些流民乞丐？”丙言。
　　“这就是你不得消息了！每年上元节后，容家同尚书令府家都会派人去西郊搭棚施菜。据说这每年募财的传统就是容家两位公子提起的，这容府两位公子，不仅俊美非常，心地也实打实的好！”甲道。
　　“两位公子真的长得这般好？”丁道。
　　“你是外地来的吧？这洛阳谁人不晓容彧、容若二位公子天子之姿，就算是当今皇子，也是比不得的。”乙轻声解释着。
　　“容家大公子是洛阳城中有名的才子，诗才洋溢，二公子医术了得，对香料这等高雅之事也是十分精通。”
　　“哦哦哦，原是如此。怪不得看这些女郎的气势，是这般的。”
　　“我还听说啊，容家还有一位三公子，是鲁班之才，只是不常露面，除了容府和尚书令府下人外，就没人见过了，此话当真？”
　　“说到这三公子，是个少年天才。常日只在家中潜心钻研造木之术，据说这北桥酒馆就是按照这位公子设计所建的，委实气派万分。”
　　堂中喧嚣，熙熙攘攘。
　　最终，蝉联两年的卢家小姐又拔得头筹，以一万五千两的高价得以同容家二公子一游，沈家小姐以一万六千两创下往年新高，同容大公子一约。
　　啧啧啧，这洛阳北府容家的影响力当真不可忽视。
　　堂中熙熙攘攘种种，一言不差地传入苏源耳中。
　　她手中提着浣衣篮，静静站在众人口中那个“沈府小姐”贴身侍女四儿的背后，谦顺地垂着头，默默不言。
　　沈府老爷沈万经营盐业起家，是洛阳赫赫有名的富商，通财手段非常，对竞争对手尤为凶狠不留情面，却对独女沈雅言听计从，宠爱之极，只要是沈雅要的，只要是可以用钱财买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小姐！小姐！拿到了，拿到了！”四儿风风火火跑进沈雅的闺房，气喘吁吁。
　　沈雅蓦地从梳妆台前站起，身姿清丽，面容娇俏，脸上的喜色溢于言表：“真的？太好了，要不是去年和爹爹闹别扭，才不会让陈荷那丫头搅了局，害得我错失良机。这次一定要在大公子面前好好表现。我叫你打听的事打听了没？”
　　四儿恭谨道：“是，我都打听好了。大公子每年踏青，必会依景致附诗两句。”说着，从贴身衣裳中取出一本书册，递给沈雅，“这是笧房今年刚汇起来的山水风景佳篇。”
　　沈雅欣喜地取过，翻过几页，道：“太好了，你家小姐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唯独欠缺了点诗才，有了这个，我一定让大公子刮目相看！”
　　四儿诺诺点头，瞥了眼案几上蒙了三寸灰，当作摆设的七弦桐木琴，轻轻呼了口气：万幸大公子喜好的是诗句，要是琴曲可怎么办。
　　四儿从房中走出，绕过长廊，走到后院，府中的浣衣处，四五个老妇正做着清洗工作。四儿将沈雅的衣物放在浣衣池中，朗声唤道：“元儿，元儿！你在哪儿呢？”
　　苏源从一堆衣物中探出头来，擦净手，小跑到四儿面前，低眉恭顺地候着。
　　“元儿，这是小姐换洗的衣服，后日上元节前一定要熨烫妥帖，小姐等着穿呢。你可得小心点，这些都是巧绣坊特意给小姐量身定做的，千万不能弄坏！”四儿好意提醒道。
　　苏源认真听着，郑重点了点头。
　　四儿刚走，一位老妇围过来：“元丫头，听说咱家小姐这次上元节要同大公子踏青呢。花了一万多两呢。哎哟我的灶神爷，这一万两怕是可以将这个池子填平吧，咱们小姐还真是阔绰。”妇人夸张地比划着，“这么阔绰的，怎么不给我们涨涨工钱，或者多请几个下人，你看看，小姐就欺负你不会说话，这么多衣服，怎么都要你洗。哎，要不是小姐吩咐她的衣服都让你洗，我们还能帮帮你。谁叫你的手巧，弹琴好听，干活细致呢，我这笨手笨脚的，怕坏了事……”妇人絮絮叨叨，一边说着一边叹着气地走开。
　　苏源友好地对她笑笑，正月仍在寒冬，她的手越发通红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