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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变数 便宜女儿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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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公鸡响亮的打鸣声就接二连三的响彻在这小小的村落。宁宛一个鲤鱼打挺,就直着身子坐起来了。其实论宁宛本人,是个既嗜睡,又能睡且睡得极死,风吹不惊,雷打不动的人,但今时不同往日。曾经备受宠爱的宁家小女儿成了寄人篱下的便宜苦力,这个时辰,牛家娘子已经要起来淘米洗菜,生火做饭。她虽不情愿,主人起了床,她倒也不好赖在床上接着睡。奇的是,她这雷打不动的嗜睡体质竟好了。想当年,妈妈可是怎么推她掐她她还是可以睡的稳如泰山,为此从小到大迟到不下二三十回,直接导致几乎每个老师都对宁宛无甚好印象。如今,因为心里有事,她竟也学会早起了。
提起母亲,她不由得心里有些发苦。她和母亲关系一向亲睦,但到底是厌烦了那些束缚和唠叨,早早搬进了一个单身公寓。宁宛的前半生实在称得上是顺风顺水,只因她这个人实在没什么野心,一向都是得过且过,从不招人嫉恨。如今莫名其妙来到这里,处处不称心,心里难免泛着委屈,和那些被她极力压制的恐惧一起,疯狂的思念父母,思念哥哥。她其实一直是不敢想家的,一旦想起了亲人,眼泪总是流不尽的流,待到此时,她总是自己抱住自己的双肩,劝道:“别想了,想也没用,还不如先想想今后的日子怎么过,明天还要喂猪呢。”说起来宁宛这个人也实在是既鸵鸟又现实,鸵鸟是她有不愿想的事就真的不去想了,只要太阳能照常升起,她就能拖一天赖一天,没有人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从沙子里提出来,她就绝不愿自己多想。而现实呢?便是指没有意义的事,她便也强迫自己不去想。就好比她明明很思念亲朋好友,却知徒劳无益,就勉强按捺自己再也不去想。于是她长呼了一口气,潇洒的甩了下头,就下了榻。
洗过脸后,她拿着小破镜子,抚着自己的脸发怔。她前生也绝不是一个丑女,也是生的小家碧玉,楚楚动人,眼前这张脸,即使是睡眼惺忪,披头散发,那双眸子里还是说不出的波光潋滟,轻轻蹙起的眉也还霎是勾魂摄魄。只是顶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还是让她怎么看怎么别扭难受。她右手拿起一只用铜丝包成笔妆的粗黛,随手就把那细细直直的涵烟眉画成像两条毛毛虫一般的韩式大粗平眉。一个人的眉眼是一个人五官的魂,她如今不由分说的就把那眉毁了,整个人的气质便立刻下降三分。她又用油纸细细沾了那不知用什么花碾的,鹅黄色的粗粉均匀的拍在脸上。只见镜中人立刻从一个肤白细嫩的二八少女,变成面黄肌瘦,粗糙污秽的――小美人……
宁宛对着镜子一呲牙,随即放下。把及腰长发高高竖起,便去帮衬家务了。
说起来,翠芳一家人都待自己很是不错。虽然是捡来的,但是那些宁宛想象中存在的灰姑娘的情节是一个没有,似乎也没存着要把宁宛填做牛老爹偏房,给翠芳再添个弟弟妹妹的想法。宁宛把心放回肚子里,便安安生生的过着日子。谁曾想,这个待自己不错,不代表是真的心无芥蒂。
那天说起来也是巧。宁宛喂完猪向来都是愿意在小院子里偷闲。那天偏突然生了念头,想去看翠芳一直跟她炫耀的,她养的白白胖胖,丝吐的极好的桑蚕。便起身走回茅草房,去瞧瞧那蚕。可她还没走到,就听见牛老爹,牛娘子加上翠芳三个人一个不少,在偷偷的议论着什么。
他们有事情瞒着自己!宁宛咬了下嘴唇。早就明白,一个人忽然性格大变,仅靠失忆是骗不了多久的。她很怕多说多错,暴露的更快,便索性话说的很少,别人问她才答。而且尽量自然的避免和人接触,这也是她长久待在后院里,与臭气熏天的猪屎为伍的根本原因。可是……果然还是这么快被发现了吗?她来不及细想,一个矮身,轻手轻脚的趴在了窗户下面,竖起了耳朵仔细听,只听牛爹道:“我要早知道她是个邪魅,我哪敢带她回家?”牛母道:“也未必吧,也许阿玉只是长的小而已。”牛父道:“十年了,看看你我,再看看翠芳,哪个是能没有变化的?而阿玉,却和我当初捡回她时长的一模一样,而且……那回落崖……不是只有她一个回来了吗?”落崖是怎么回事,宁宛自然不清楚。但是此话一出,她分明见那三人面色都僵硬了几分。许久,翠芳才颤声道:“可是爹……阿玉没有术法啊……而且阿玉也从来没有害过人……”牛父摸了摸翠芳的头:“这阿爹自然知道,不然也不会收留她十年了。只是这种精怪,不发作还好,发作起来,多少条命也不够她杀的……而且,我曾无意间瞥见她的手上……似是被套了什么枷锁,只怕她是被什么神仙封住的妖魔,自行跑出来的!这样的人,我们小门小户又如何招待的起呢?”
枷锁?宁宛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按理说,她醒来第一眼便是望的自己的手,如果真有什么枷锁,她也早看见了。此时她再次望去,也只能望见十个指尖修长圆润,指骨分明的一双纤纤玉手。实在不见什么枷锁。可是她又知道,牛老爹老实巴交一辈子,是不会刻意撒谎中伤她。只是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她看不见,那就不好说了。
此时又听见牛娘子说:“而且翠芳也要嫁人了,总不能把阿玉也带过去?而且时间一长,村里肯定也会有其他人也发现阿玉的不对,到时候他们说我们包藏祸患,或者疑心我们一家都是妖怪,可怎么是好!我和你爹倒是无所谓,可是二虎家怎么想,却是难说。”
原来如此。阿玉背过身,轻轻靠着那低矮土墙。她自然知道那二虎就是翠芳的相好,她第一天醒来时看翠芳在摆弄什么东西,后来发现那是稻草编的一只高头大马。穷苦人家,没有什么贵重聘礼、新鲜玩意儿来送,村里的小伙子们便采些花朵、捉些蚱蜢蟋蟀、再用稻草编些小玩意儿来讨女孩欢心。虽然翠芳才15岁就结婚让她第一反应就是翠芳还是未成年这种行为是违法的已经构成刑事犯罪……但是宁宛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女子十五岁已经可以许人持家生孩子了。只是,嫁作人妇,又怎能和在家里做承欢父母膝下不知哀愁的小儿女相比呢?宁宛虽然自己没嫁过人,但是听过的故事也不少了,都是各有各的委屈,各有各的烦恼。她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翠芳这样善良温柔,旁人会好好待她。
宁宛如开时一样偷偷摸摸往外溜,一边为自己的生计发愁。眼见在牛家已经惹人烦恼,她自然也不会厚着脸皮再待下去。虽然无处可去,但是她虽然心中把这小村说成是十里大山偏僻落后无比的地方,但其实,向北不到二十里便有个城镇,她虽无一技之长,倒也可以去碰碰运气,当个粗使丫头什么的,应该不成问题。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被满肚肥肠的官老爷强抢民女逼良为娼?算了,到时候再说,她可不是吃素的,到时候拼个鱼死网破,也许她还能因祸得福回家呢!
这么想着,宁宛便咬一咬牙,暗自下了决心。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只是该如何跟翠芳去说呢?翠芳是知道她无处可去,无亲无故的。她一定不忍心。宁宛心中思量,脚步加快,接着铲她的猪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