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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发现 ...

  •   苏顺在花园里捣土。
      四月春上,园里就不见牡丹花了。眼下,海棠开得正好,柔弱如三五少女;月季也含苞绽蕾,随风飘洒清香。紫丁香成簇成团,隐在枝叶中悄悄的窥探。忍冬攀着树干,逢人便迎以微笑。还有迟开者,兰花只有一簇簇的新叶,栀子还隐在一脉绿意里。
      苏顺避开门房视线,乍离了魏家,就回了魏家。塑形丹时限到,他当着门房的面进去,门房愣着眼只看不见他。
      他进魏家后,就往一向少人来看顾的花园来。一路上匆匆忙忙,倒也不曾见到同样急匆匆往门口去的梁湛。
      进到花园里,他就开始了捣土——挖坑。
      他倒是很想“借”一把铲子或直接上手,奈何身体非身体,他能支使得动的也就他那一把清风剑。
      三尺二寸八分。
      也就半身加条胳膊的长度。
      还薄如蝉翼,让人心惊胆战,唯恐给它挖折了。
      忙活半晌,挖坑成就还是没有达成。
      苏顺愁眉苦脸。就听见有脚步声过来了。
      花园这边一向是没人走,但往来的客人却喜欢走这边。苏顺心里打起了鼓,清风剑在地上滚了一遭,排开土,把这次挖坑要埋的物件——储有魏家赠送谢礼的空间戒指给埋了进去。
      苏顺静悄悄的捂住了眼睛。
      ——看见清风剑打滚,莫名的有种是自己在地上打滚的羞耻感。
      他视线上飘,见宛成剑伏在木槿树干上,梁心婉已经巧妙的把自己的身影隐在叶片里。
      “挖个坑你也要跟着来。可是来就来吧,我干活,你——看我干活?”苏顺无奈的叹一声道,“到哪里都有性别歧视,做女人真是好命。”
      趁着别人听不见,梁心婉娇声细语地笑道:“顺哥哥,我也想帮你忙的。可是你忍心见我像只水牛一样粗鲁的在地上打滚,把衣裳都弄皱弄脏吗?”
      水牛一样粗鲁的打滚过,一身是泥的清风剑苏顺:“我,”……我其实还是忍心的,非常忍心……“不忍心。”
      “好啦,顺哥哥,我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啊。我在替你放哨——”说着梁心婉急忙敛声,藏进枝叶茂密处,“咦,有人进来了。”
      不等她提醒,苏顺也已经藏到树干后。他躲在树后眯着眼打量,却见不是别人,都是他的老熟人,前世的知交:梁湛、陈景、裴晋。
      他视线在梁湛身上逗留了片刻,便立刻移开。在塑形丹生效的那一个时辰内,他有时候也想到让梁湛看看他,毕竟他现在的容貌才是他真正的容貌。但他现在的容貌,对梁湛而言还只是一个生人。
      他躲得更加小心了,清风剑刚把储物戒指埋进坑里,这一回连翻身都不必,剑尖下压,直接把自己也给埋了进去。苏顺偏头示意梁心婉噤声,身随意转,意随心动,藏进清风剑里。
      他前后左右蠕动一下,将帽子(剑柄)也埋进坑里。好在清风剑材质坚锐,破土的动静很轻,超不过一条正在松土的蚯蚓。
      他非得藏身剑身才松口气。虽然梁湛看不见他,但他总有种被他看着的感觉。刚才躲到树后窥探,他虽然见着梁湛,却不敢看他。他最怕与梁湛的眼睛对视——虽然在此之前做好了准备,要设法再次接近梁湛,与他结交;但那是在看不见他的情况下。真正看见了他,即使他事先已经描绘过见面的情景,做好了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的对策,却还是像毫无准备一样措手不及,乱了方寸。
      他不知道梁湛在他心里的地位。原先他以为,他可以把梁湛当作起死回生的老朋友,或者把自己当作已经下了地府的死人,虽然情节匪夷所思,虽然再见面已经非逻辑所能解释——但他以为他还能佯装正常的与梁湛相见、相处。
      但“九泉之下再相见”,又有几个人真正相信到了九泉下还能相见呢?
      他最怕梁湛问他一句:“我与你性命相交,我将性命托付于你,然而你看着我魂飞魄散,你如何不救?”
      他想着,如果有一天梁湛真这么问他,他不能回答,就把这条命赔给梁湛赎罪。虽然这条命于他而言不算什么,但是对梁湛而言,也许他的仇恨就能稍微缓和。
      他这样想着,真觉得不仅是清风剑处在地底,处在一片黑暗中;连他自己,也被黑暗包裹了。
      这黑暗中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苏顺听得很清楚,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谁留下了?
      脚步声忽然停了。就停在苏顺埋储物戒的地方。
      苏顺屏住呼吸。也许是错觉,他觉得身边的土壤有被人拨弄的迹象。有谁发现了自己吗?是梁湛吗?
      清风剑剑尖悄悄的抬起。
      不管是谁,在清风剑被人看见之前,他一定要跑。否则,他该怎么向梁湛解释,本该随着苏轻吕离开的清风剑却留在魏府花园里?
      但是那动静忽然停住了。
      忽然,那脚步声又恢复了。只不过,这一次是逐渐走远了。
      苏顺耐心听着,只听到几声含糊的对白。原来人已经走远了。
      他抖索一下,探头从土壤里冒出来。刚出来他就心上一凉——
      他忘了新垦的土是从地下挖出来的,颜色明显与周围的土壤颜色不同。况且这一带草皮又被他全部掀开,东一块西一块散落着——任谁看了都知道这儿是新挖的土。
      他环顾一眼四周,生怕梁湛等人又突然折返,抓他个正着。
      一时两刻过去了。
      苏顺擦擦冷汗,却又看见清风剑旁散落的东西。
      是花枝。花瓣全部都脱落了,只余着叶子,然而被折断的尾梢夹着一层泥灰的花枝。
      他被人发现了!
      不,是他差点被人发现了。
      苏顺紧张的神经一放松,不觉瘫倒下来。他坐在地上,遥望着树梢上的梁心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梁心婉朝他摆着手,挤眉眨眼,着急地朝他做着眼色。
      什么?!
      他还来不及想,就被一种危险的预感笼罩住。他手脚冰凉,不能动弹——
      这时,清风剑破土而出!
      他身后一声剑鸣!双剑相交,激起的尘土拍打在苏顺背后,使他瞬时摆脱了那种全身被锁定的不能动的状态,他拔地而起!
      清风剑如虎添翼,在风里勒出一条道,朝着劲敌扑去。
      苏顺如有所悟。上一刻他还与清风剑背道而驰,这一刻他便握剑在手,身随剑转,剑光凛然,疾如风雷。
      他虽然从未练习过,但似乎本能的就可以御剑与这人打个平手。
      他挥剑格挡开对方,后退一步,问:“你能看见我?”
      另一把剑迎声而收。袖剑在身后的青衫人冷冷的道:“你还敢回来!”
      “你认识我?”苏顺后退一步,招架青衫人的剑。他定睛看这人,面前人青衣广袖,面色沉稳,但他却肯定与自己素不相识。
      “我不认识你?”青衫人提剑刺苏顺下三路,冷笑,“我怕是没给你好教训,教你不认识我了吧?”
      苏顺被他逼不过,两人又行三招。苏顺一剑刺青衫人手腕,却扑了个空,剑尖敲在那人碧色长剑上,正划过长剑上名号。
      “汉江……”苏顺神色一凛,道,“汉江剑!”
      他急视青衫人身下,并无影子!他缠向青衫人剑身,细细审视。只见剑心一道压痕,似有水之波光。剑柄却是用松木制成,侧露出“汉江”字。长三尺八寸二分,形态翩若蛟龙,不比寻常。
      “你是陈景的佩剑,汉江剑!”苏顺惊讶地脱口而出。
      “那又如何?”青衫人也即是晋江冷声道,“你是见不到主人了!”他忽然回剑在手,只见剑身碧色尽褪,转而化为白,犹如大江搅动,堤岸俱沉,白水倾覆了大地一般!这剑身直朝着苏顺逼过来,剑气过处,草木折断。
      苏顺托剑在手,拼命拦住。然而,他还是被剑气催逼,脚步不停后退,直退到大树下。
      清风剑也在这攻势下弯曲起来。苏顺托着剑身的双手,也渐觉不支。
      剑在人在。
      剑亡人亡。
      对剑灵而言,这句话可不仅仅只是口号。
      苏顺心惊胆战,唯恐这薄薄的清风剑,扛不住那碧色长剑的攻势,崩成两段。他好容易进了九虚界,见到了梁湛,下次再登录,就不知是哪年哪月,更不知到时候能否与梁湛再相见了。
      “你我同为剑灵,剑灵何苦难为剑灵?”他咬牙道。
      “本是不该难为你。怪只怪,你忘了我说过的话——”晋江冷声道,“我说过,如果再让我看见你,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苏顺一个激灵。
      bug中心。
      九虚界-路人: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剑灵也是个剧情人物?还有,清风剑的身份,它的记忆数据呢?
      客服:数据未采集。
      九虚界-路人:为什么不采集数据?不采集数据你让我怎么应付?
      客服:剑灵属于非人类,记忆数据不可解析。
      九虚界-路人:你有本事不采集记忆,你有本事不安排玩家做剑灵啊!
      苏顺忽然大吼一声道:“你以为我是心甘情愿回到魏家的吗?你以为我不愿意离魏家越远越好?你以为我愿意回到这个鬼地方?”
      晋江怔住了。连他迫在苏顺胸前的剑也止住了。他皱眉道:“你是说——”
      “我认了苏顺为主。”苏顺打断他道,“离开魏家后,我便没有了主人。像我这样的剑灵,本不该认别人为主,但是离开魏家之后,只有苏顺他能给我我想要的!我不知道他是打哪里来的,虽然他来的地方可能是个小地方,但他身上有许多的东西,这些东西正是我所需要的。”
      “你是说,你为了疗伤,认了苏顺为主?”
      “如果不是你这样的逼我,我怎么会认苏顺为主?”苏顺咬牙道,“如果不是认了他为主,你以为,你以为我还会踏足魏家吗?”
      钟陵啊,你就默默背了这锅吧。作为你抢占了我的身份的代价。
      晋江收回了剑,“这么说,只要苏顺离开这里,你也会离开这里?”
      苏顺应声道:“我保证,只要苏顺离开了这里,我立刻离开魏家。”

      浣洗池旁,水绿裳、桃花簪,一身湿透的白琴正默对着棒槌和搓衣板,坐在一块白石板上。衣服在水里泡了半天,她也没个动静。
      她脸上有数道刮伤,衣服也被扯破了。从玲珑桥上回来,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但不一会儿,也不知是哪里走的风,丫鬟们忽然就对她指指点点,说长道短起来。
      说她攀龙附凤,不知廉耻;或说她心机深沉,不怀好意;或说她不自量力,不识好歹,或……说什么的都有,不乏更恶意揣度的话。既压低了声音,不当面对她说;又偏只在她跟前才说,说得又要让她听见,听到避开都不能够,听得心里生堵。
      她想起在陈家的时候,姑娘们举止有礼,都像是大家闺秀,哪里有这样小心又刻薄的手腕?
      她和她们打了一架。这身上磕磕撞撞,都是那时候受的伤。然而,她只觉得愤怒,却并没有多少恨意。
      她心里清楚,她们说得不好听,却也是事实。
      事实就是,她从玲珑桥上过,撞上梁少爷或其他人,泼湿衣裳,为的就是勾引任一位公子。她原本不曾看重自己的容貌,但自从那天……自从得了裴少爷的眷顾之后,她便不这样想了。
      她的容貌,比她的姐妹们都要好看。既然有这样的容貌,她便不肯做下人了。做姨娘或做填房……总得要是个富贵人家。所以她离开陈府,来了因大寿在即缺人手,广招僮仆的魏家。
      她只是不曾料到撞到了一个伤患。
      她只是还不曾料到,她竟然遇到了……那个没心肝的人。
      在玲珑桥上,她瞧见他直盯着她看。被他这样露骨的、多情的视线看着,她预设好的起承转合都摆不出来,她打算说的话也只能化为尴尬的、长久的沉默无言。
      她担心裴晋发现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算他再薄情,她也还是不想被他看轻;也担心,这样拙劣的伎俩终会被看穿,等着她的是魏家最严密可怕的惩罚。
      但当时,陈景竟然没有处分她。——也是,他向来是光风霁月,他恐怕以为这只是个意外。他自不会因意外而迁怒下人。
      但也是他,不问理由,就赶她出了陈家,连让她收拾行李的机会都不给,让她彻底的、和裴晋断绝了消息。
      离开时她哭得心碎。哭得几乎流干了一生的眼泪。也是那时,她发誓要出人头地,她发誓她和陈景不共戴天。
      风渐凉,水渐寒。
      她本不该坐在这里,垂头丧气。然而她竟没有力气,站起来。
      不是其他丫鬟。她们的嘲笑、讥讽,并没有让她气馁;她甚至都不在意。
      她知道她们是为了惹怒她,她们也只能够惹怒她。她们欺辱了她,可是——她欺辱了她们。
      她们本质上是一群弱者,一类鼠辈,一些碌碌无为的蜉蝣生命。不堪一击,却又妄自尊大。
      她能够为了前途而不惜代价,不择手段;而她们只能祈祷上天,期待好运会从天上掉下来。她们无能又妒忌,敏感又卑微。她们对别人卑躬屈膝,对从自己身边麻雀变凤凰的同门却嗤之以鼻,极尽怨恨、中伤。
      她们丑陋而不自知。
      不,不是她们!使她真正感到羞辱的是另一个,是一个眼神。
      不是打在她身上的这些拳头,撕扯她的这些伤口,只是一个轻飘飘的、漠不关心的眼神。
      红绣姐的眼神。
      她得到消息,特地来到了浣洗池旁。她打量了她一眼,不等白琴辩解,就开了口。——只说了五个字:“你好自为之。”
      这五个字,却比窃窃私语、拳打脚踢、泼她一身狼狈,更让她感到耻恨。
      这五个字,以及那难以言述,又不加掩饰的眼神,让她感到自己如同被人当面狠狠掴了一巴掌。却比之更为狠痛,更为钻心刻骨。
      她那眼神……好像白琴在她眼前已经是个透明人,好像她的眼力深入到这具躯体人不可见的内心,对里面暗藏的污秽和阴险无耻一目了然。
      又不屑一顾。
      白琴回想着,因陷入情绪而微微颤抖。她颤抖着,双手却反而握紧起来,握得越来越紧。
      我是个恶人。
      我是个恶人,不是个好人,恨我没什么大不了,因为我很可能算计你,嘲笑你,夺走你的一切!但是——无视我,看不起我,把我当作尘埃,这简直叫人难以忍受!
      你命好,你天生命好,得到旁人尊重,也只不过运气罢了。你凭什么以为这是你的能力?换个处境,换你是我,你也许还不如我!你不能无视我做的一切,你不能薄看我为了得到更好的生活所付出的努力,即使我为此付出了更多的代价!
      她想当着魏红绣的面,把这些话都吼出来。然而她不能。
      然而魏红绣根本不给她机会,她警告过她之后,就再次漠不关心的离开了。
      她看着她的背影发呆。
      她背后一身冷汗。
      她坐到如今。
      也许她很明白,魏红绣是好意。
      可是她的好,越彰显出己身的恶。魏红绣若是像别人一样欺辱她,或许她还不会恨她。但是她的举动,她让白琴感到,魏红绣和她本就不在一个世界。她们无法共鸣,无法沟通,就只能针锋相对,倾轧、争夺。
      尽管魏红绣是老夫人跟前的红人。但仇恨并不因为敌人嚣张而气馁,反而因为敌人强大而热烈。
      ……也许她恨的不是魏红绣做过什么。
      而她做过什么,却正好给她恨她的理由。
      白琴感到,也许她心里……她恨她,是因为,她想要取而代之。
      她在白石板上发呆,耳畔忽撞来一声:“白琴姐!——表少爷唤你去觐见呢!”
      她心里咯噔一下,慌忙站起来。
      “哪位表少爷?”
      “裴晋裴少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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