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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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魏家。
“碧玉膏、固血回元丹、七色生灵草。还在等什么？拿药来！”苏顺撕下衣襟，一边替梁湛包扎伤口，一边朝着旁边挤过来的下人道。他转过梁湛的脸，朝着众人，冷声道，“认不得我，还认不得你们梁少爷吗？还不快去取药，老太君那边，自有我来兜着！”
钟陵冷不丁从玉佩中的小世界转移到这里，唬了一跳，兀自环顾着周围。这是一处院落，虽然还不是正厅正门，那朱褐色的栏杆，汉白玉砌的回廊，随长廊绵延而敞开一面的窗户上形容各异、惟妙惟肖的窗花，院落上镶金的“升月阁”牌匾，都暗示着别院主人不平凡的身家。
钟陵还在迟疑，就被苏顺扯了下袖子。他忙回过神来，道：“前辈？”这是哪里啊？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刺啦”一声，他那件还没上身三天的锦衣华服应声开叉，从胳膊到胸前扯下一块布条来。幸而他反应得快，腰带一紧反系，勉强兜住了下半身。
一只手赤膊露在风里，攥着开叉后合不拢的衣衫，钟陵委委屈屈的叫起来：“前辈……”我这衣服还是九成新的呢……
苏顺在梁湛肩膀上绑上布条，勒紧，压迫着伤口止血。这时候伤药也陆续送到，他用剑尖划开梁湛衣衫，淬了药酒，替他刮去血痂，上药。这当中梁湛吃痛似醒非醒，苏顺直接点了他的睡穴。
钟陵喊他的时候，苏顺也取过丹药。丹药入梁湛口后，他推进一道劲气，迫使丹药下腹。等钟陵喊到“辈”，苏顺起身，顺手将七色生灵草塞进了钟陵嘴巴里。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法，在他手里还是草药的灵草，进钟陵嘴巴后就成了又咸又苦的粉末。钟陵勉强咽下去，刚问道：“这是什么？”就被苏顺牵住了手，与梁湛的手腕勾住。
“七色生灵草，”苏顺示意他站着，手中凭空化出一条碧色软管，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接在钟陵与梁湛手上，“对血液有奇效，可以避免输血后不良反应。”
“这么神奇？不同血型也可以输血？”钟陵大大咧咧道，“我们那里——我是说我老家那里，不同血型可是严禁输血的，连血亲之间也不能互相输血。这药真这么神奇？还有吗？我带一些走啊！”
苏顺提着软管，顺手扎了他一下，“市价三万两。这灵草七年一叶，一色，七七四十九年，才得七色，一株。有市无价，仙家专藏。以你目前的身家，再奋斗二十年，也许能得到一株。”
钟陵顿时泄了气。他看着看着，忽然琢磨出不对来了：“——前辈，是我给他献血？”
“怎么，你有意见？”苏顺盯他。
“没有没有！”钟陵连忙摇头如擂鼓。但等缓过气来，他又狡诈的套近乎道，“前辈，您看，您舍命救的梁湛，您功劳多大，怎么看也是您和梁湛更亲近些，献血救人这样的功劳，我怎么敢跟您抢呢？”
苏顺笑道：“我不和你抢。”
“这就是了！您看……”
“我让给你。”
钟陵犹豫了一下。他想道，被迫的献血救人也是献血救人，被动的功劳也是功劳，左右他帮的那个人是未来的剑圣，好处少不了。被迫也好，被逼也好，他何不妥协了，欢欢喜喜的主动揽下这功劳呢？
于是他倒也不恼，笑嘻嘻起来，反而与苏顺搭话：“前辈，您怎么称呼啊？”
“苏——轻吕。”
“情侣啊，好名字，好名字——前辈一定脱单了吧？”
苏顺淡淡的瞅了他一眼。“是‘轻’。”
“哦，前辈还没有脱单啊，不妨事，不妨事，男人以事业为重嘛，还不着急——”你不着急我才有机会嘛！
钟陵又问道：“苏前辈，你对这里想必很熟吧。恕我冒昧，但是——这是哪里呢？”
“通州魏家。”
“你说什么？！通州魏家，魏家不是在两个州以外吗？”
“这里就是通州。”苏顺垂下视线，看着梁湛，微微有些出神道，“这里就是魏家。”
“苏顺，这次派你个轻巧活。”
“轻巧？林局，你怕不是又来算计我吧？”
“绝对轻巧。我们已经定位了神器的位置，只要你做一回搬运工。”
“真的？”苏顺半信不信，接过档案来，瞥了一眼又气笑了，“好你个林悠，又来忽悠我！九虚界是修真界，跟仙人沾边的东西，是那么好‘搬运’回来的？”
“这回真不忽悠你。我们扫描到神器在通州魏家。魏家虽然是修真世家，但他们只懂得收藏那不中用的、据说有返老还童作用的赤玉箫，却将真神器八音釜给遗漏了。根据数据分析，目前九虚界还没人知道八音釜的存在。如果是你进入魏家，卷走八音釜，绝对不在话下，更不会被任何人拦阻。”
“还有这么不识货的修真界？”苏顺有些动心，道，“你刚才说，神器八音釜在哪里？”
“魏家。通州魏家。”
西厢房。
钟陵吓得倒退一步。梁湛的剑紧跟着他上前一步。
“梁、梁……湛！”钟陵举起双手，道，“你可别、别……不识好歹，以恩报仇！”他吓得嘴巴不停，又不知道自己都在说些什么，“我、我……是苏顺，我是苏家小少爷！我没有什么目的，我是为了救你！你知不知道，不是小爷，你的命今天就没了！没了！”
“如果你是第一天才认识我——那这是什么！”梁湛的剑指着他胸前的玉佩，喝道，“你怎么会知道魏家的位置，你怎么能够转移到魏家来？”
“这……不是我！不是我啊！”钟陵喊冤道，“你难道忘了，救了我们的那位前辈？是他带着我们来到魏家，是他救了你——你一定认识他，他姓苏！”
“你说他姓苏？”梁湛手一松，宛成剑险些掉落。
“是……”
“他在哪里？”宛成剑脱手，梁湛双手按着钟陵肩膀，问道。
“疼——”钟陵瑟缩着，道，“在前厅！等你伤势稳定后，魏家老太君就让人来请了！前辈留我一直在这里守着你，我只不过刚刚去换了身衣服——你伤口上缠的布条还是我身上的呢！”
钟陵还没有说完，梁湛就大步迈出了门。动作之急切，简直不像个重伤未愈的人。
“喂喂，你去哪儿啊？你去找他，可是他姓苏并不叫苏顺啊！”钟陵急忙道，可这声音纵使插上翅膀，也赶不上梁湛的脚步了。
“想也知道他不会是苏顺啊！”他小声嘀咕着，捶了捶自己的肩。
梁湛赶到前厅，却扑了个空。他抓住正在洒扫的侍女，问道：“苏顺在哪？”
侍女愕然望着他。她看上去不过二八年纪，连看梁湛的眼神都生得很。
梁湛没耐心的继续道：“老太君在哪？”
侍女退后一步，道：“老夫人往药庐去了。”
“谁受伤了，还是病了？”梁湛丝毫没有身为伤患的自觉。大概在他心里，包扎过后，就已经不算伤患了。
侍女摇摇头，面露愁容，小声道：“是魏橼小少爷。自三日前从刑堂回来后，一直都不太好，好像受了惊吓，发烧一直不醒。老夫人为这件事，闷闷不乐，过寿的心思也没有了，直说老天爷看她高寿，故意刻薄她呢。”
阿远这时候是否高烧，梁湛已经记不清了。本来，他到魏家的时间也迟，那时节阿远的烧也退下去了。不过，这件事在他心里暂且搁下，梁湛匆匆往药庐去，连问侍女一声“客人去哪了”都忘了。
他是等追上魏老太君，发现老太君身边只有随身丫鬟魏红绣的时候，才醒悟过来。
这时候，老太君也已经望见他了。
“老太君，”梁湛隔着条走廊，遥遥问道，“湛儿过门不拜失礼了，但请问——救湛儿的人现在何处？”
“湛儿是说苏公子啊，”老太君年纪虽长，耳力却不见走下坡。她轻拍身边丫鬟的手，笑道，“哦，红绣，苏公子去哪了？”
那红绣搀着魏老太君，年不过三七之数。生得清艳貌美，气质如兰，却又冷若冰霜。闻言，她只淡声道：“老夫人您忘了？您着大管家准备谢礼，携苏公子去府库了。这会子多半已经领受了礼物，便是要出府门了。”连梁湛一眼也不瞧。
“唉，你怎么也不提醒着我，请人家留着住，过了生辰再走？”
“他说在通州有亲眷，急着投亲，改天再来登门。”红绣道，“老夫人这话好没道理！咱们做寿的，还能强留人家贺寿的？”
“老太君，容后再来请安！”
魏老太君瞧他身影很快消失在拐弯处。她折起袖子，忽然问红绣：“你怎么看？”
红绣不答，反问道：“看谁？”
“苏轻吕。”魏老太君接着道，“如果这是他的真名的话。”
红绣沉思片刻，“此人似专为救梁少爷而来，又似专不为酬谢而携酬谢而走。”
“说得正中我下怀。”魏老太君边沉思，边信步向前，“他自称是湛儿的朋友……湛儿父亲的朋友，但梁舟的性子，若是他交的朋友，又怎么看得上管家备的那些许薄酬？……可若不是他父亲的朋友，如何能穿过登仙门，移送湛儿入府，却又不惊动魏家的护院阵法？”
红绣微微侧开视线：“也许，等梁少爷见到他，这些问题就水落石出了。”
梁湛从药庐出来，匆匆赶至魏府门前，却没有见到人。门房倒是有印象，说那位陌生客人，半刻钟前已经自魏府离开了。
但他来得凑巧，却正撞上陈景、裴晋两兄弟从马车上下来。
原来，梁湛刚到魏家，没半盏茶功夫，陈景、裴晋就闻了消息。
他两个商量道：“料不到、想不到。湛哥性子沉稳，一向车马都按着行程来的；果然老太君大寿，来得这般早！他这孝心，也伶俐得过分了！我们本打算拖延几天再登门，一是礼物还没有备齐，二是我们去得早，恐怕湛哥来得晚了面上不好看。但湛哥既然已经到了；我两个又住在同城这么近；还不前去拜望老太君可就不像话了。”
所以连拜帖也没有下，礼物也没有拿上，急匆匆的就往魏家来。好在他们也得知梁湛没有备什么礼物，况且又不是祝寿的正日子，净身登门，只当是寻常拜见了。
“湛哥，你好尖的耳朵！我们乘马车过来，你也能赶上接应？”还没有站稳，裴晋就大咧咧的叫道。
他习惯用飞剑，踏地时还晃了一下。之所以不用飞剑，是因为魏家处在凡间界。虽然在魏家，仙凡混居，但魏家周围都还是凡人。修真者虽然不惮被凡人看见，但却惧怕因果，所以对凡人一向是敬而远之。
魏家还有登仙门，作为修真者通行的门槛，只有魏家嫡系或是亲眷属才可通行。其他修真者虽然也来到通州，或者即使将通州夷为平地，也找不到魏家，也进不了魏家。倒反而有被魏家暗算，被魏家阵法所伤的可能。
苏顺等来到魏家，就是借用了梁湛的魏家亲眷身份。
陈景从裴晋身后握住他的手，领着他到梁湛跟前。他年纪比梁湛小，但入宗门却比梁湛早，资历也比梁湛老，是以梁湛有时还得叫他一声“师兄”。他笑道：“湛哥，你看这淘气鬼！做了家长了，还这么没大没小。湛哥一向可好？老太君可好？”
梁湛与他们是姨表兄弟，年纪相仿，自幼相熟，亲密无间。
虽然还惦记着苏顺，但陈景、裴晋很殷勤，又是阔别，梁湛又是长兄。没奈何，梁湛只得先迎两人进府。
梁湛引着陈景边聊边走，边走边聊。
裴晋缀在后头。他向来是插科打诨的能手，戏谑玩闹的魁首，却不爱说些家长里短。所以梁湛和陈景彼此过问近况，而他只是漫不经心的听着。偶尔两个人问起他，他也只是有一声、没一声。
陈景一边走，一边分神看着他。他和梁湛拐过一道弯，见裴晋没有跟过来。他不放心，往回折了几步。却见裴晋还停留在花园里，他手里是一枝新折下来的海棠花，嘴里还咬着一枚花瓣。
他先把海棠花枝藏在身后，花瓣被他藏在嘴里。见陈景仍然看着他，他笑了一声，只得取出花枝，悄悄的扯散了鬓发，将花枝斜插在发上，笑道：“我见到个熟人，便走不动路。带不走人，也要带点纪念走。”
陈景拿他这样的孩子气没办法，朝梁湛叹道：“你看！你看，他又不是个姑娘，成日里在花花草草里打滚，拈花惹草，可要得么？”
梁湛私心里倒是觉得无伤大雅，看裴晋这样好打扮，反而别有风致。
但他身为长兄，不得不应和做哥哥的；也不得不体察陈景的心意。于是眉峰紧蹙，他咳了一声。
魏家这一辈中，他的修为不是最高；修为最高的要数陈景。但他是剑修，别的不说，武力值绝对是巅顶。魏家这一辈小的，没一个敢惹他。
况且，单以年纪算，梁湛当排第一。他有些权力，小辈们也是默认的。
裴晋只得解下花枝，但他仍然将花瓣全部笼在了手里。只不过，在他走过拐角的时候，有花瓣从他手中逸散出来，片片点点，漫天飞舞。
陈景继续之前的话题，道：“我听说你是被人送到魏家来的，却不知道你这样的情况。伤势严重吗？是谁伤你？”
“已经上过药了。”梁湛道，“是个青衫道人。都怪我大意了，这几十……这些年不常在修真界走动，连修真界的手段都生疏了。……这且休提，我听说阿远病了，你知道些什么？”
“你还须问我？你不是见过老太君了？你想想看，老太君什么气色？”陈景笑着反驳道，“她如果高兴呢，阿远定没什么事；她若是犯愁，阿远就不很好了。”
梁湛摇头，“你还不知道外祖母的性格？她要强，就是真有些什么事，她也是不肯显露出来的。”
“这倒也是。……坦白说，我这头的消息是，阿远没有醒。”
“没有醒？”
“就是表面上的意思。说是没有大碍，也用了药，也退了烧，也请遍了能请到的大夫，可就是人醒不过来。不像是病，像是被什么魇住了。”
他这边正说着，裴晋忽然感兴趣的插了嘴：“这会子过去，适逢其会，有一场好戏呢！”
“什么好戏？”
“审鬼的好戏啊。阿远不是被魇住了吗？老太君压了这几天火气，等着今天发落那只魇鬼呢。”
“魇鬼？”梁湛挑眉。
“不仅是魇鬼，还是艳鬼——”不顾陈景猛然黑下的脸，裴晋凑到梁湛耳边，悄声笑道，“是只非常非常漂亮的美人鬼哦。”
梁湛看着他，当望见裴晋那种特殊的神气之后，他忽然明白了裴晋的意思。
“是他？”梁湛极力掩藏这句话里的情绪。
“是他。”陈景承认道，“你也知道阿晋的性子。他向来看到美人就走不动路，来时已经央求我把他讨要过来。我本意打算迟些时候再来拜访的。”
“我可不是见色起意，”裴晋叫道，“再不把他要过来，这魇鬼今天可就真的做鬼了。”
“是他害了阿远？”
“谁知道呢？”陈景难得的有些气恼，“阿远病之前只见过他，而且性情大变也是为了他。若说和他没有关系，谁能相信？若说和他真有什么关系，谁又相信他有那个能耐？”
裴晋似笑非笑的补充道：“就算不是他，难道他以后就不会害阿远？”
梁湛一愣。
这时候，他们正往老太君所在的阚香院去。阚香院前有一座玲珑桥，整座桥体由汉白玉石垒就，玲珑别致，若有微光。桥的曲度很高，桥首看不见桥尾。
这时，桥另一头忽然闯出个冒冒失失的身影，恰和梁湛撞到了一起。
“呀！”的一声惊呼，伴随着盛衣服的木盆摔在地上、溅起的水花声。
原来是个俏丫鬟。粉绿衫子，长袖浸透了水渍，压得低低的头，露出斜插在鬓上的一枝桃花簪子。顷刻间她身上也湿透了，水淋淋的，裙衫都显得宽大，不称她的身量。
梁湛还没有看清撞到他的人，就感觉身体一沉。他越想看清却敌不过眼睛昏昏沉沉，猝然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湛哥！”陈景急忙上前一步，搀住昏迷的梁湛。
他挨着梁湛的肩膀，才觉到衣衫是湿的。他一摸，衣角边缘，顺着包扎带的沿线，便渗出丝丝血迹。
他当下拧了眉。这家伙伤重至此，竟然还像感觉不到似的，还带他们走了这一程路。
“阿晋，怎么愣在那里？”陈景避开梁湛伤口，招呼裴晋，“过来搭把手！”
裴晋自梁湛被撞到起，一双桃花眼便似黏在那丫鬟身上了。他上前一步，避开丫鬟的视线，扶住梁湛，慢吞吞应声：“是。哥哥。”
他再没有看那丫鬟一眼。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