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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应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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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湛昏迷倒地的时候,梁心婉便有感应。苏顺问她:“我要去魏家禁地,你去吗?”的时候,她踌躇再三,摇了摇头。
她一路惊慌失措,看着陈景、裴晋扶梁湛回西厢房,又等到大夫把脉,说他只是气血两虚,乍然受惊而晕倒,并无大碍——才安回了那颗慌乱得砰砰直跳的心。
梁湛还没有醒。梁心婉看见裴晋低声跟陈景商议着什么,两人结伴出去了。她疑心与梁湛有关,便也忐忑的跟出去。
“阿晋,你回头在看什么?”
“哦,没什么,哥哥。我只是担心湛哥。”
“唉,阿远已经病了,湛哥又是这种情况,老太君的寿辰可真是……”
魏府后院。
魏家后院的陈设是如此:东院一分为二,供陈家或裴家来客,而陈景和裴晋向来一处;西厢供梁家久住。阚香院是正君所在,处在东西交界,毗邻着魏家家主所在的崇玉阁。再往后,是魏家子侄一辈。其中,离崇玉阁、阚香院最近,陈设最华丽、门禁最森严的,便是魏府继承人,少家主魏橼的居所离云轩。
“阿远醒了没有?”陈景在离云轩门口止步,问道,“谁来探望过他?”
“回陈少爷,二姑娘卯时来过。再就是老夫人,刚走,”青衣丫鬟行着礼,悄声道,“小少爷刚服过药,躺下没多久。气色比前几日又好些。”
“阿远既然刚睡下,我们便不要打搅他了。”陈景向裴晋道,“只是老太君竟然不在阚香院——她去哪儿了?”
丫鬟欲言又止。
裴晋觑见,笑道:“怎么?我们找老太君有急事,紧急的事;你知道老太君的下落还不赶紧说?”
他笑起来时竟比陈景还要和气。青衣丫鬟慌乱地低下头,道:“奴婢不敢。奴婢不知道老夫人的下落,但她在这里时,很是生气。她说,要见那位。不过,她在哪儿见那位,奴婢就不知道了。”
陈景默然片刻,道:“我知道老太君在哪里了。”
裴晋笑道:“我虽然不知道她在哪,但想来也不过是那几个地方。”
魏家祠堂。
魏老太君秦召懿是个凡人。只这一重身份,就可以想象她嫁入修真世家魏家的不易。她嫁得坎坷,偏又境遇坎坷——魏则本领出众,待她情真意切,但殁于一次意气之争。
她年轻守寡,膝下只有两个闺女。叔伯兄弟虎视眈眈,想要从她孤儿寡母手中夺取魏家,以便夺取难得的修真资源。她完全是凭着身为人母的一身悍气,硬生生耗到先夫兄弟姊妹一个个撒手人寰,而后跨过妯娌姑舅执掌了魏家,守住了偌大家业。
她长女银雪,梁湛生母,自幼体弱,出嫁不及五年,就虚弱而死在嘉若山。次女乔然,天资肖父,幼年即被她送入麟云宗,亲情淡薄。后来远嫁陈家,多年不曾一会。
孤家寡人,然而她究竟也不曾恨过什么人。
但自从魏橼病后,她每次去离云轩,都会恨一个人;而且随着魏橼病势的恶变,担忧的抚摸着他始终闭着的眼眸,听不见他再像往常那样喊她“奶奶”,魏老太君恨那一个人也越来越深切。
她本是没有打算发落他,但现在却恨不得杀了他。
魏老太君一身暗紫旗袍,高居在祠堂中心。满头青丝本是乌亮,现在也只是稍微失去些光泽,看不见霜色。她脸上皱纹并不见得比其他老人少,但却经常或和气迎人、或落落大方的微笑或大笑——笑容掩盖了她的老朽,使这苍苍老者显出迥异他人的青春和活力。
她的衣着典雅、柔润,但她的神情总是庄严、冷肃。
尽管她是个宽柔的长辈,但作为魏家掌门人的她,有手腕、有心机、有魄力。年轻时她擅用迷人的微笑挑拨离间;年长后她擅用谦和的举止收买人心。她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但伪装起来又可以让人不辨喜怒的长者。
这大概也是她让小辈们敬畏的原因。
然而这时她的愤怒却几乎是克制不住……犹如她对魏橼的爱,由来不加掩饰。
“还不带那个——进来!”
她向着管家魏延大喊。魏红绣不在她身边,她像是老太君的“定海神针”,有她在场,老太君不至于如此盛怒。
魏延做个手势,外面等候的小厮传命出去。稍候,手下人拖着具不辨是人是尸的身体进来。
那人身上半青半蓝的衣裳全湿透了,血迹斑驳其上,新旧混杂。长发零乱的披散身后,依稀可见身形的纤瘦。其人面色苍白,又夹着惨淡的红,眼睛半睁半闭,还见得些红肿。他双手双脚上都缚着克制灵力的缚灵索,衣衫开裂,手腕上有鞭伤,腰带挂在腰间,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翠玉。
魏延上前来,一壶冷水当头浇下。
那人打了个寒噤。他一双眼睛,这才睁开。
他一睁眼,就好像换了一个人。
宛如霞光初现,雨后初霁。从那个久病的囚徒,乍然变成眼前这个眉眼慑人的——美人。
他的美是模糊性别的,同样的容貌,在女子身上也毫不违和。然而,在他身上,绝无闺阁弱质的羸弱与楚楚动人,相反,清朗、淡雅、遗世、出尘,竟把温柔与气度这两者完美的融合,展现出一种绝不夸张、绝不矫揉、绝不惹眼,既非阳刚也不阴柔,却集二者之长,夺人眼球、摄人心魂的美。
不信世间多绝色,绝色都应应君处。
魏家长公子,魏应君,人间绝色,修真界第一美人。
慕名而来的桃花,几乎将魏家的门槛踏破。无人不愿见他一眼,上至帝王公主、下至平民百姓,都以一顾应君为荣。
他的资质极好,单水灵根。陈景在他手下,撑不过二十招。梁湛和他过招,讨不了半点便宜。
然而,……
他伤势眼见得并不比梁湛轻,且没有护理。手臂的鞭伤肿胀发炎,膝盖处仍然在渗着血。他虽然睁开眼,但还不怎么清醒;露出痛苦的神情,发着抖。
他和梁湛同岁,十九,比魏橼大不了几岁。天资、容貌,他什么都有;所欠缺的,却是最重要的:身份地位。
魏应君徒有天资美貌,却不是魏家少爷,只是魏橼的身边人。从四海飘来的桃花,眨眼间便随流水散。
魏橼像是待一件漂亮玩具一样待他,可魏应君,第一他毕竟是个少年人;第二,他毕竟是个人。
半个月前,他不知怎么和魏橼发生口角。魏橼发狠要惩治他,将他关进了水牢。三天前,魏橼从水牢离开,路上跌倒昏迷,连夜便起了高烧。
然而魏应君比魏橼病得更重。
他高烧一直不退,转而成低烧,情绪抑郁,形色越见瘦削。若有人画下他月前和今日的容貌比对,定会大吃一惊:若当初有十分颜色,现在却不到一分了。但只这一分颜色,却还是依旧动人。
魏应君向来是聪明谨慎的,他待魏应君,即使不是真心诚意,至少也小心殷勤。魏橼任性,他向来只有容忍和顺从的。但是,无论他多么殷勤小心,忠心耿耿,甚至无论他多么无辜,——魏橼想要怎么待他,就能怎么待他。魏橼病重,他还要担责。
魏老太君冷眼看着。
她眼神冰冷,就好像从未见过魏应君这个人。即使魏家长公子,占着她孙儿的名分。
魏应君渐渐从昏蒙中醒过来了。他能醒过来,主要是靠了魏老太君冰冷的眼神。那双眼就像寒冰一样发着凛然的光,迫使他从高热中回神。
“阿远……”他下意识低声喃喃着,视线模糊的寻找着那折磨他如此之久的人。
他还不知道魏橼病倒的消息。
“住口!你也配叫阿远的名字?”魏老太君一拍桌子,恼道,“魏应君!我问你,你对阿远做了什么?你下了什么蛊道,让阿远到现在还不醒?”
“什么……”魏应君小声的疑惑,接近于自言自语,后突然醒悟,“老夫人!我不知情!”
他还像下人那样称呼魏老太君。
除了在魏橼面前,他一贯是以下人身份接见魏橼的亲属、朋友的。
“不知情?不知情,阿远从你哪里出来,就害了病?他最后见到的人是你,你还敢说,你不知情?”魏老太君冷笑道,“我看你是不肯招!来人,上刑!”
魏应君轻轻地打着寒颤。他打寒颤也害怕被人发现。
魏橼病了三日,他已经有三日不曾上刑。纵然发炎的皮肤泛出恶臭,脓水,但是毕竟不怎么疼。从水牢里被带到这里,他才发觉,原来肌肉牵动竟会那么痛苦,犹如刀割火烤。他不敢想象,在这病体上再上刑,他是否熬得住?就算熬得住,这样的折磨还要持续多久?
他本来是打算求情的。但他先看见了那藤条。
他的手发着抖,手腕上拴着的锁链嗒嗒的响着。
他忆起魏橼对他动刑的情景。
那真是很疼,很疼。毫不容情。
他的灵力被锁住,而魏橼又刻意用了灵力。他本来气力不大,可是用了灵力之后,那鞭子简直像是刀子。而且是钝刀子。皮开肉绽,鞭子上很快被血染红。
他说不出话来。他因恐惧而说不出求饶的话来。
藤条甩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没骨气的落了泪。他蜷缩着,一边发抖,一边忍受着藤条挥舞时的咆哮以及打在身体上的剧痛。
他背上的衣衫被打裂开来,露出旧伤的斑驳纹理。他伏在地上,两手由人抓住——完全不用担心他逃跑,而为了制止他因剧痛而产生的痉挛。
“老夫人!饶了我!”他含着泪,哀求着,祈求着,乞求着,“我不敢了!您饶了我吧!”
可以想象,如果没有人强按着他,他一定会在地上打起滚哀叫起来——但怎么能不称呼他现在的喊叫为哀嚎呢?他哭着,求着,语气可怜得连最铁石心肠的人都要心软的。
然而魏老太君竟无动于衷。她观赏着这凄惨的景象,在她的位子上,静坐,喝茶,漫不在乎的嗅着茶香。她手肘上戴的佛珠垂到大臂上,她按着佛珠念念有词,无视着魏应君的哀嚎。
魏应君渐渐不喊了。他的喊声,化为更静默的抽泣声。他像是能忍受疼痛了——他背上满是新鲜的血迹,将他的单衣彻底染红了。
陈景和裴晋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裴晋当即转开眼去。
而陈景则是愕然。紧接着,回过神来的他愤怒的道:“住手!”
魏老太君站起来,瞧他,她笑了一笑道:“停下吧。阿景、阿晋,你们来得不巧。外婆这儿还有点事,你们先回厢房休息,稍候我再派人去请你们。”
“老太君!”陈景高声道,然而他毕竟不愿意当众和魏老太君失和,便道,“我和阿晋来找您,是阿晋有件事想要请求您的允许。”
但这时候裴晋抓住了他兄长的手臂。
他笑道:“哥哥,是我求你的没错。但我现在,不想看他一眼。魏应君风华绝代——可是你看看他现在,死尸一样,——我怎么还会要?”
他说得又温柔又诚恳,别人看他的神色,绝想不到他说的是这么冷酷薄情的话。
魏老太君会意,也道:“阿景,这是我的家事。”
言下之意,已经不允陈景插手。
可是陈景不消往魏应君身上看一眼,也能看见他此刻情形。他挥开裴晋的手,朝老太君道:“求老太君,将魏应君送给我。”
一言既出,满堂寂静。
连魏应君也收了抽泣声,勉力望向他。他和这位陈家的表少爷并不熟,甚至可以说没有来往。他和魏橼的朋友、兄弟,几乎都不熟悉。
谁会向自己的朋友、兄弟,引荐一个下人呢?况且,魏橼的亲友们都厌恶着他的存在,红颜祸水,魏应君的容貌只会败坏他们钟爱的孩子魏橼的品行。陈景历来对他淡漠得很。
可是他竟然站出来救他。
魏应君几乎要心生感激。然而他几乎是立刻便低下了头——他知道老太君不会同意的。
魏老太君沉思片刻,果然道:“阿景,魏应君是阿远的人。你如果要他,我不能做主,得征求阿远的同意。”
“那么,老太君,您对魏应君用刑,是不是也该征求阿远的同意?”
魏老太君被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