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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南柯 ...

  •   第七章 南柯
      梁湛做了一个梦。
      自他半步天道以来,有意识的克制着自己去做梦。圣人的梦是有意味的,他虽然离圣人还远,可是究竟也不太远。他做的梦是有预示意味的。
      但是他不做梦,因为他在梦里总是看见那些死去了的人。
      他刚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人追杀,逃往林密如织的山上。可能是心情急切,他一步不停,眼前却总是铺天盖地的藤蔓、树枝,牢牢的遮住他的去路。
      无论他怎么转向,甚至调转回身,他总是冲着枸骨的利刺、荆棘的枝条顽固的、执意的冲过去。树叶鞭打脸庞的震痛,脚腕挣断藤蔓的锐痛,拨开荆棘的双手不忍直视,无法合拢……
      一切真实得犹如身临其境,而身处其中的他找不出一条康坦大道。
      倏然间水落石出,云出月现,他来到了最熟悉而又最陌生的地方——他的家门之外。
      他不知道他是如何从树林中来到这里的,就像他也不知道踏出第一步之前,他的脚步是如何收住的。然而他竟记得很清楚,他是从树林中来到了嘉若山,来到了他的家里。
      他觉得陌生,因为他大概不曾以旅者的心态来见自己的家宅。他觉得熟悉,一梁一柱,乃至于一草一木,鸣蝉与蝈蝈,都是他所熟悉的。
      熟悉与陌生的交界处,对外的那扇窗户,是开着的。他记得那是红色的木,很新妍,十年如一日的,就像它初置备时那样新妍。色泽既不绚丽,然而竟不必清扫,自然明净。
      嘉若山,嘉若嘉若山。
      红木新妍,新妍若她。
      她。
      她还像十几年前那样,几十年前那样,世间上只有很少的女人能像她,永远年轻,活在最青春明媚的年纪里,活在最天真无邪的记忆里,活在没有尔虞我诈,最鸥鹭忘机的嘉若山里。
      她还像以前那样美,或许比以前还要美。一别多年,梁湛无数次想要勾勒她的容颜,却只能空对着一纸白卷。
      他实在没有作画的天赋,纵然有着世上最稳的一只手,可她在他记忆里是最不可捉摸的风景。
      他无时无刻不望见她,只要他愿意,甚至能回想起她面庞上任何的小痣,或是眼睑上睫毛翩跹的角度。然而他竟不能落笔成画。
      他看她时无不清晰,他画她时无不隐约。
      她的音容笑貌,呼吸颦蹙,仿佛昨日才见;可是他落笔,竟不如落魄画师画得亲切、神似。
      梦里也是一样。他一看她便知是她;然而落入他眼里的,却不是任何人的虚像。他看着她,然而他竟看不见她。
      他知道她必定是略带轻愁的等候在窗前,盼她那位久未归的夫婿。儿提时他无数次的见她在窗边做针线,一纳一采间手袖飞扬,而他竟从未想过她的忧思和等待。
      她生在最好的修真家庭,却没有根骨。生来病弱,又不能习武,又不能沉沉静静,安享余年。
      她爱剑,惜剑,懂剑。
      不仅懂剑,她还懂那个借她赏剑的人。
      天资出众、天才横溢、天分卓绝的他,视剑如命,一生都在追逐剑道,甚至不惜舍却儿女情肠的他,在以三大宗门为首,联袂举办的齐云山大比一举夺魁之后,望向她的所在,沉静而又坚决地拒绝了清平宗宗主嫁女的好意:
      “若要我长虹着锦,只除非魏家银雪。”
      自此无宁日。
      她的门槛被求亲的人踏破,她的美貌被疯传远超过“恐是瑶台杨柳枝,人间岂得父母缘”的九虚界第一美人,她魏银雪三个字,从生来就不属于她的修真界传到凡世间帝王的耳朵里。
      然而她终究是嫁了他。
      她曾经含笑告诉他:“你父亲就是个剑痴,而我是个痴人。你父亲除了剑,人情世故没有一点在意,这世上人情,也没有什么是他在意的。而我,我也不爱他什么,就爱他对剑的一股痴气。他对剑比我在意;可是没有我,他就丢了他那一股子痴气,对剑也在意不起来了。”
      梁湛向前踏了一步。他想离她更近,更仔细的看见她。然而他似乎把眼睛睁得太大了,一瞬间的空茫后,他忽然从窗里望见窗外的来客。那衣着还分明是他的,身材却已经不同,身量更高,肩膀更加宽厚,额间多出几条纹路,眉眼之间的距离稍微移近了,优雅气质更加得体,无端给人平易之感。
      那不是梁湛,那是——
      当时素有“闺人思春,少妇恨嫁”之名的,昊天宗大师兄,舒州梁家少家主,剑阁最年轻的长老:梁舟。
      梁湛察觉到自己露出笑容,但是他并没有笑。然后他推开针线,站了起来。就在那一刻他明白自己心中的欣喜,那不是孩子对父亲的孺慕和景仰,而是他娘亲的……
      梁湛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刚醒来便生懊悔,未能在梦中看见母亲的容貌,也未能一见父亲,解阔别之思。然而父母久别重逢,他若在一旁左张右顾,也未免太不像个为子之道。
      这一梦,梦见亡故的双亲,梁湛还有些怔忪。怔忪之间,便没来及注意到他正从床上起身。
      梦醒之后从床上起身本没有什么稀奇,但起身见自己正在嘉若山竹舍之内,却让他吃了一惊。
      他虽然意识到红木庭院只是南柯一梦,那个家已经被他永远封存在后山禁地中;但他原以为,自己现在云州驰往通州的山道上。
      他下意识的想唤“明熙”,就只见门扉松动,有人推门而入。
      无论何时何地,“推门”这个动作总暗示着彼此的相互娴熟和亲密程度。
      梁湛本以为是明熙,进来的却是钟陵。
      他稍稍愣了一下,毕竟记起对方也和自己并肩作战过,虽然因在嘉若山家中而稍有不悦,但并没有露出不悦的神情,淡淡的道:“钟陵,是你。”
      “什么钟陵?”对方愣了一下,神情不似作伪,“嗯……你说我吗?”
      梁湛眯眼看着对方手里捧着的剑。漆黑的,却反而是明亮的——名剑凝光!
      他在云来客栈中偶然瞥到凝光一眼,却匆忙移开视线,再也不肯看凝光一眼。前世凝光是他的佩剑!他只不过看了一眼,就因为人、剑之间经年形成的共鸣和默契,竟然难以移开视线。
      他怕自己凝视凝光过久,会克制不住的把它夺过来,据为己有。
      而钟陵双手捧着剑的姿势,也确乎不容错认。
      “你要把它送给我?”梁湛忽然冷下脸来,也没有了好声气。他从来看慢待剑的人,就像慢待了他自己般生气。
      “啊,”托剑的人又愣了一下,他双手轻巧的一个翻转,转而握着剑身,道,“师兄,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本想给你一个惊喜,难道你现在的状态还不宜握剑?得,我先把凝光收起来,免得劫雷不散,再给你招个雷劫。”
      他说收就收,腰间玉佩闪过一道灵力波动,凝光就在他手上消失了。
      “你称呼我什么?”梁湛不悦的皱眉。
      他和苏顺同样的容貌,这样的称呼让他尤其反感。就好像他重要的人被其他人冒名取代了一样。
      梁湛的容貌多承自母亲,周身气度却肖父。梁舟即使不是在巅峰期,目中无人也是出了名的。梁湛比他好一点,傲骨压在躯干里,平常不向人显露。
      但在他有三分气恼时,便不自觉的带出几分他父亲的盛气凌人。
      再加上他又并不是色厉内荏,常人见了,莫不要退避三舍,看他三分脸色。
      然而他眼前这个身手灵活,笑容温暖的少年却好似没看到他板着的脸,也好像没觉察到随着他心绪波动而静下来的灵气波动。
      他甚至一点不安的神色都不显露,反而迎着冷厉的眼神的来源,迎着梁湛不甚明显的敌意,笑嘻嘻、甚至故意拖长了声音道:“师兄,我叫你师兄啊。怎么,才刚踏入半步天道,就要你的小师弟喊你‘圣诞爷爷’了吗?”
      梁湛听到这个新奇的称呼,右眼皮忽然跳了起来。
      少年三两步上前来,语气中带些揶揄:“圣人诞生,爷爷年纪,所谓圣诞爷爷是也。或称‘圣诞老人’。这个称号如何?”
      他纵然是眉眼弯弯,却用食指抵着下巴,拼命的掩饰笑容,装作若无其事。
      梁湛知道他笑什么。昔者剑圣两百岁成圣,至今传诵为佳话。七十岁的半步天道,有望在百年内成圣的不世奇才,生生被他一张嘴,折损成了“老人”,难怪他得笑。
      但是,奇怪的是,纵然少年是拿他取笑,可在少年笑起来的同时,梁湛紧皱的眉头松了,警惕的姿态没了,只是眉头还装作拧着,恨其不争的淡淡瞥苏顺一眼:“我还不是圣人。……孙子。”
      少年洋洋得意的神情顿时变得非常奇妙。
      但梁湛体贴的不去望他,背过身去换上外衣。只是在外衣入手的那一刻,在苏顺瞧不见的地方,唇角微微的扬了起来。
      出了竹舍以后,便能明显感觉到嘉若山的变化。他半步天道之后,嘉若山就被劫雷笼罩。九九八十一道惊雷,就是他成圣的最后一道门槛。
      因为劫雷的存在,阳光很难透进来。另外一个显著变化,就是大风。嘉若山上从不见这样的大风,刮得藤蔓翩跹飞舞,刮得叶子刷刷作响,刮得花瓣还不及含苞,蜜蜂就被山风吹跑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按理说,这样的天气总归是阴沉的。
      然而,从山脚下绵延而上的一道道防护林,却将风沙有力的阻拦在可控范围内。自竹舍起,沿着山路抛撒而去的夜明珠,也将雷劫的阴霾驱散了大半。
      “怎么做到的?”这样满山坡撒下的夜明珠,出手阔绰,不计利害,绝不是明熙所能做到的;而以林护山,抵御风沙,明熙纵然能想到这样的计策,却不能在他闭关的短短数月里建起这么庞大而精细的工程。
      苏顺倚门懒洋洋的笑道:“你忘了我是什么灵根?”
      水木双灵根。
      虽然修为因此而倒退,但是风平浪静,太平无事,那么就算在八十一道天雷下,嘉若山也能够是世外桃源。
      “你知道我这次闭关能够突破?”若不到半步天道,是不会招来天道劫雷的。
      苏顺只反问道:“你忘了我最擅长的是什么?”
      善算。
      苏顺善算,十算九灵。他很少进行卜算,然而他卜算的本领,真令人叹为观止。梁湛所见过、所听到过的他的卜算,没有一次是错的。就连卜算的行家,清平宗的宗主顾云飞,都没有他那样精准的算术。
      梁湛忽然问他:“你既善算,可算了这次离乱是否会有个终止?”
      “不必算我也知道。”苏顺立直了,视线望向远方,“离乱总会停的。只不过,离乱之后,你我还在否,……那就难说了。你知道,生死之卦不自见,我和你既然绑在一起,我的卜不出,你的也看不见。”
      梁湛默然。
      他虽然不是一个善于揣摩言辞的人,但并不是个迟钝的人。
      他并没有问生死,而苏顺答了生死。
      他知道,头顶的八十一道劫雷看似可怕,其实并不可怕。
      因为它并没有被引发。
      半步天道,离圣人一步之遥。然而这世上,圣人只有一个,半步天道也只有一个。
      劫雷看似可怕,但没有人知道,只要他梁湛不迈出那一步,劫雷就永远不会被引发。它是竖在头顶的利剑,也是伪装得很像一把利剑的保护伞。
      劫雷并不可怕,那么对梁湛而言,唯一可夺去他性命的,便是因果。
      有因便有果,一报还一报。拖延时间越久,因果就越有可能先于劫雷影响到他。
      因果是由人而生的。如果死的人是他,那么苏顺绝不会继续留在嘉若山。以他的性格,恐怕是宁死都不会踏入嘉若山半步,成为戕害梁湛的那份因果。
      也不是明熙。
      嘉若山是苏顺的死劫。
      这才是苏顺那一番话的用意。他乖巧的暗示了自己的死,那么等到他离开的时候,梁湛就不会因为太过惊讶,措手不及而错失其他。
      许是气氛太过沉闷,苏顺又开了口。只是他这次开口未免有些不当,因为他又起了一个沉闷的话题:“师兄,这次醒转,是否又要前去闭关?趁热打铁,巩固修为啊。”
      梁湛忍不住想,是否他这个师弟专注于把他支走闭关,好独自在嘉若山自由自在,逍遥快活?正所谓阎王不在,小鬼翻天。
      但苏顺紧接着又道:“我听说到了这一步,渡天雷劫之前,做渡劫准备的人会一步一步丧失七情六欲,眼里心里都只剩下九天玄雷。传说剑圣曾经为妻子放弃随身佩剑,可是在渡劫之后,他便抛妻弃子,连家族都不要了。师兄,你也会这样吗?”
      虽然苏顺问了他,梁湛一时却没有回答。
      其实并不只是渡劫。自大乘期以来,他的感情便变得极为淡薄。起初他以为是修习太过于劳顿,然而,当魏家失事,陈景被害,魏橼被掳的消息相继传来,他竟守在嘉若山,一动不动,连哀声都不作的时候,他就明白,真的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九州动荡,天下大乱。
      烽烟四起,民哭鬼号。
      他无动于衷,作壁上观。
      苏顺前来投奔他,他无可无不可。
      明熙请命要离开,他也无挽留意。
      只不过,当他看到苏顺的眼睛,看进他的眼里,看到他神色里似乎是期待又似乎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忽然很笃定的,说:“不会。我有所牵挂。”
      不会忘记我有多么的嫉恨你。
      不会忘记我有多么的,喜欢你。
      苏顺,你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就算我已经无心无欲,你还是能够前来投奔于我,你还是能依托我的力量,安享这乱世最后的太平。
      你总有办法,叫天下的人都为你让路。
      你总有办法,叫人不希望你在,却又不希望你离开。
      你总有办法,得尽天下人的喜欢,却好像还不自知。
      ……
      纷繁的情绪涌上心头,梁湛努力要摆脱。然而他正竭力摆脱,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大梦方苏。
      他实在是像睡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经不自知。眼前好像是又一个梦境,淡蓝色纱帐,金色流苏,楠木桌椅,登云阁的器具。
      如果不是骤然起身,引起肩上疼痛,使他想起前一刻还在与金丹道人争执,那么他简直要相信自己离开嘉若山,来到了通州魏家的西厢房。
      这西厢房,是他惯常留宿的地方,也是专门空置着用以让他留宿的地方。
      他肩上、背上、手肘上的伤势已经被处理过,伤口被包扎起来,血迹还很新鲜。熟悉的草药香气让他清楚的意识到,眼前并不是又一场梦。
      确凿无疑的是,他来到了魏家。
      他刚想唤婢仆了解发生了什么事,就只见门扉松动,有人推门而入。
      他梦里那个少年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含笑道:“……”
      他并没有听见他说什么话。因为在那之前,他已经瞧见了自己的佩剑;在钟陵开口之前,宛成剑已经横在了他颈子上。
      “你究竟是什么人?”梁湛几乎是衣衫不整的站在钟陵面前,语气还带几分疑惑,“有什么目的?为什么接近我?”
      他伤势不算轻,还没有痊愈,然而他握剑的手很稳,稳稳的提住了钟陵的心。
      梦醒之后与梦里是不一样的。
      梦里的他看不见自己的伤势。
      梦醒的他对苏顺的小灵境只能传送人到熟悉的地方这个事实无法视而不见。
      从未来过通州,从未进到魏家,就对魏家很熟?
      也许是快马加鞭赶到魏家,而不是通过小灵境。
      那得有多快的马,才能赶在伤口血液还没有凝固之前,跨越两个州府,来到通州?
      同样的容貌,同样的佩剑,同样的邂逅……偏偏,是不同的两个人。钟陵,如果这个名字可信,他冒充苏顺接近自己,是为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南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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