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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水事 ...

  •   玉湖名义上是湖,其实是玉江的一部分。

      每到汛期,上游的闸门被封住,江水绕行数百里,汇至下游。玉湖水势稍显平缓,这里廊桥又多,无论晴雨,赏荷都是佳妙之地。

      阿远兴高采烈地出门,在路上就没了精神。他受了颠簸,又气又恼,怪钟陵和裴晋哄他出来。“为什么要跑这么远?”阿远小跑着跟上众人的步伐,“家里不也有莲花?”

      众人都被他逗笑了。

      裴晋把他抱起来,指着莲叶田田处道:“这不一样。这里有第一株荷花,是今年最早开放的。”

      “好像是三天前。我们没赶上第一株开放的时候。”钟陵搭话道,“两天前我来问话时他们就说了,还指给我看过。”

      梁湛道:“可能更早。”

      “是啊,我原以为只能见到几株荷花,可是现在一看,”裴晋把阿远放下来,笑道,“大半个湖的荷花都开了。眼下正是最好的时候,等荷花全开,人流多了,反而不美。”

      “那是什么?”阿远指着几只在莲叶间划动的小船问。

      “那是采莲船。”

      “采莲花吗?”

      阿远问。可是没人回他。裴晋拉着钟陵去买莲花糕了,其他三人赏荷越走越远了。

      他们在两个方向。

      阿远犹豫了一会儿,慢吞吞往裴晋他们那边走去。路经其他人时,偶然听见一句;“莲花冰清玉洁,真似美人啊。”

      他吃了一惊,望向荷花。虽然玉湖里几乎被荷叶填满了,但荷花并不多。即使盛开的,也有亳笔般竖立,或是半含苞而未露的。开放着的,有粉、白二色,白的清雅,明朗;粉的妩媚,娴雅。

      三人走了一会儿,遇到采莲船的主人。主人出租采莲船,十个铜子一个时辰。

      三人都有兴趣到舟上走一走。陈景带了银两,是足秤的十两大银,主人找不开零钱。陈景要把银两给他,他倒不肯收。没奈何,经他指点,陈景只得去前面客栈换零。

      梁湛和苏顺停在原地等他。

      “廖姑娘来了这么久,”看了一会儿风景,苏顺先开口打破沉默,“似乎没见到梁兄的用心啊?”

      梁湛见他提起廖蝶息,大感惊讶。直视着苏顺,好一会儿,他道:“谁让你来试探我的?”

      “被你看出来了啊,”苏顺苦笑一声,道,“没办法,谢文仪和我比剑的时候,悄声问我,他都把师妹带过来了,怎么你这边什么动静都没有?你说,这也不关我的事吧。可是他们偏要说,如果是我开口的话,你肯定不会拔剑打我。”

      “我什么都不做,也会可疑吗?”

      “嗯。如果你献殷勤,他们大概会说,‘无事献殷勤’;可是如果你不献殷勤,那他们大概又会说,‘事若反常必有妖’。你怎么做都不对,”苏顺笑一声,道,“他们等着看你的笑话。”

      苏顺只是开玩笑。

      梁湛的神色却忽然起了变化。他似乎被“笑话”这个词刺痛了,拧起眉。

      苏顺自知失言,连忙补救道:“再怎么说,廖姑娘也是你的未婚妻。婚约在上,她来了,你怎么献殷勤都是不过分的。似这般冷冷淡淡,确实是过分。”

      梁湛抿了抿唇:“她对我无意,怎么做都是错。”

      “怎么可能?”

      梁湛侧过身来看他。

      苏顺收起笑容,道:“我跟你说一个故事吧。”

      “阿远呢?”裴晋把糕点分给众人,问道。

      还留下大半袋,都是给阿远的。

      可是好生奇怪,他们一路过来,都没有看见阿远。

      “该不是被哪个拐走了吧?”裴晋笑道。

      “阿远不是你抱着的吗?”陈景问。

      苏顺拧眉道,“我们一直没有见到过阿远。”

      裴晋露出讶异之色。

      “阿远!”他高喊一声。

      没有回声。

      裴晋不停留,回头往来时的路上走。更加小心地看着过路人、远近嬉闹的儿童以及经过的采莲船。

      众人也散开,循着廊桥的分叉各自去寻阿远。

      阿远并没有走远。

      裴晋喊他的时候,他正在水下。耳边乱糟糟的,他没有听见裴晋叫他。

      阿远不会游泳。可是魏橼会。所以阿远也会了。

      他循着记忆里的方向游过去,一路上避开许多莲花的叶柄。莲叶虽然很大,密密麻麻,遮挡去路,但还算柔和;莲花的叶柄则不然。阿远只从旁边擦了一下,登时,划出一道带血的扎痕。

      这亭亭而立的不是叶柄,是一把把锋利的刃。

      阿远就把手放在这样的一道刃上,他用衣袖包住了手,掐断了手里的红莲花。这枝荷花色泽娇艳,尤其是花瓣边角,简直像要沁出血珠来。

      阿远小心地把花瓣包起来。他托着花梗,往岸边游去。

      他和一只归返的鱼儿撞了个正着。鱼儿吃惊地摆尾走了,阿远往后一退——就在这时候,他的脚被什么勾住。他没在意,挣了一下,没有挣脱。

      他蹲下去摸脚踝,扯掉了一些粘连的水草。他再次往上游,却还是被什么钩住了脚。他强挣了一下,感到了疼痛:而且没有挣开。

      他感到了惊慌。

      他试着在水中站起身来——他很快做到了,脸露出了水面,但脚仍然悬在水里。他迅速喘了几口气,试图呼救,身体却猛然沉下去。他不敢迟疑,再次潜进水中。不过这次却没有抓好时机,呛了好几口湖水。

      也许是呛了水,也许是过于慌张了,他觉得自己在水底憋气的时间越来越短。他再次爬出水面,脚掌这时突发痉挛,脚底传来一阵阵抽痛。他似乎要再次沉下去了。

      他在水面翻转了身,把脸露在外面。他亟不可待地吸着气,直到再一次淹没在水中。

      他觉得自己哭了。可是这里水太多了。

      他不知道……

      “阿远在水里!”裴晋眼尖,最先发现了阿远的下落。

      钟陵视线最开阔,他看了一眼,道:“不好!”他一个猛子扎下水,飞快地向阿远游过去。

      他平常使剑时慢吞吞的,绝想不到他在水里能窜得那么快,简直就像一只大鲨鱼。

      鲨鱼叼住了阿远的后颈,拖着他往岸边游去。

      这时候裴晋也反应过来了,他急匆匆走到岸边,跪在岸上向他们伸着手。

      紧跟着过来的梁湛解下佩剑,裴晋抓紧剑尖,努力把剑柄往前伸。

      池塘里莲叶太多了。只是短短的几步路,钟陵却游得越来越慢。阿远被他抓着时,已经没有意识。他被他拖在身后,借着水的浮力露着脸。可是钟陵一旦游慢下来,阿远就又要沉下去。钟陵怕他再吃水,不得不用一只手抬着他。

      在水中拖一个人和抬一个人,是迥然不同的。

      钟陵竭力往岸边游。他离剑柄只有一人长的路了。可糟糕的是,与此同时,他也筋疲力尽。如果此时他撇下阿远,他肯定能活。

      他只有最后一步的力气。

      钟陵猛吸一口气,他决定游最后一步。如果他够不着剑柄的话,那他就要借水势把阿远往岸边推去。

      至于他自己,则听天由命。

      老天爷,阿远还是个孩子,你一定要让他活下去。

      钟陵向前游去。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老天显灵了。阿远变轻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直到他手掌握住剑柄。

      他往阿远望过去。阿远仍然昏睡不醒。只是他托着阿远的地方,多了一只柔软小手。

      钟陵爬上岸。他右臂又僵又痛,简直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梁湛脱下外衫,包住阿远。他把手搭在阿远鼻尖,又把了把他的脉搏:“还有呼吸。有脉搏。”

      裴晋不敢靠近过来,一直巴巴地看着他,闻言却是松了一口气。他看到一旁龇牙咧嘴的钟陵,扑过去就给他一个熊抱。

      “苏顺……谢谢你!要不是你救了他,我不知道怎么才好!阿远是被我带出来的,”裴晋低声道,“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我难辞其咎!”

      他紧握着钟陵的双臂:“你救了他,就是救了我!”

      钟陵忍着右臂的疼痛,朝他挤出一个笑容。

      苏顺把阿远侧过身来,检查了一下他的口鼻。清出来一颗指甲大小的青莲子。他一只手握着阿远的手,给他输送灵力,烘干身上的湿衣裳。

      他另一只手搭在阿远的脉搏上,虽然听着阿远的脉搏,视线却落在梁湛……和另外一位姑娘身上。

      “你怎么样?”梁湛身上没有多余的外衫,可是不妨碍他表示关心,“蝶息?”

      “我没事。”廖蝶息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她笑起来。

      廖家人都是老古董,个顶个的不招人喜欢。可是廖家的姑娘却毫不讨人厌。廖蝶息格外招人喜欢,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

      传言她出生时,母亲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五彩蝶栖息在家门檐上,因而有了“蝶息”之名。

      眼前人一双小鹿般清澈的杏眼,笑起来像山泉滴答,清风拂面。

      “师兄,好巧,你们也来赏荷花?”廖蝶息环顾众人,朝钟陵笑一笑,“我和韩姐姐出来玩,没想到能和你们遇见?”

      梁湛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心下一沉:“多谢你,阿远……”

      “阿远是小师叔的侄儿,就和我是一家人嘛!”

      廖蝶息朝他眨了眨眼,似乎说一家人还有别的含义。

      她忽然又咳嗽一声,道,“不好,我还真是受了风。不叨扰了,列位,韩姐姐等我该等急了。”

      ……

      月明如水。

      莲花灯在水上轻轻打着旋。

      水面波光点点,不时传出鱼儿敲打荷叶的声响。

      阶上还放着一只未燃的河灯。

      “哥哥没有心愿吗?”裴晋用一只手戏水,一只手托着莲花灯,笑问。

      “我是心愿太多。纵然纸笺写得下,到了河神手里,”陈景说笑道,“也怕他老人家看顾不过来。”

      “那我替你写吧,”裴晋提笔道,“愿你适逢良缘,无牵无挂。”

      “好笑。”陈景笑骂,“你前一句为我做姻缘,后一句又要我出家。”

      “我这是为哥哥着想哪。你想那河神看到这样的祈愿,不是应了前半句,就是应了后半句。不管做姻缘,还是做和尚,难得的是做其一,欢喜的也是只做其一。”

      “歪理。”陈景看着他放河灯,问道,“那你呢?你在你的河灯里写了什么?”

      裴晋斜挑起眼角:“怎么,哥哥要为我满足心愿?”

      “说说看?”

      “我不告诉你。”裴晋将河灯推到水中央去,笑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哥哥你猜,是什么?”

      裴晋这么坦荡,陈景反而难猜了。他索性也不问了,道:“不说便不说吧,看你能忍着瞒到几时——河灯也放了,莲花也赏了,是不是该回了?”

      “回吧,不过……哥哥是想要我回去,还是想要我回去给裴照写信哪?”裴晋眨眨眼,道,“我可没傻到那份上,乖乖地回去给你完成功课。”

      陈景笑起来,道:“你还要怎样?”

      “这里夜深人静,没有人迹。”裴晋往荷叶上一掠,朝陈景招了招手,“哥哥你抓住我,我就回去写信。”

      陈景站在远处觑他,似乎是不答应的意思。

      可是他倏然道:“说到做到。”第一个字的时候,他便飞快的闪身过来。第二个字的时候,他几乎抓住了裴晋——手掌从衣袖上滑落了。

      话音落的时候,他已在莲叶上站定。裴晋吃了一惊,跑得飞快,已经远远的飞到桥上,扯着腮帮子骂他:“奸诈!”

      陈景追过去,裴晋一路送他不少暗器——新摘下来的莲蓬,还带着莲花的香。

      那一夜,莲池里格外热闹。人们都说,是河神是在踩花灯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27章 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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